暮春时节,暖风穿户,将庭院里几株晚樱吹得簌簌落英,粉白花瓣飘在青石板上,铺了浅浅一层,看着倒有几分诗意盎然的景致。
可这份诗意,半点也落不到汀兰院的主人——相府三小姐孟妆蝶的心上。
此刻偏厢内,光线柔和,陈设却算得上简陋。
相府乃是当朝一品官邸,前庭后院雕梁画栋,水榭楼台极尽精巧,便是寻常姨娘的居所,也比这静安苑要体面数倍。
偏孟妆蝶住的这处院落,地处相府最偏僻的西北角,远离主院与花园,平日里连扫洒的下人都少经过,屋中桌椅是旧的,帷幔是旧的,连窗台上摆着的花盆,都缺了个小口,用泥土随意糊着,看着寒酸得很。
孟妆蝶正跪坐在铺着薄毯的软榻上,背对着房门,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正小心翼翼地掀开枕套边缘。
她生得极有几分颜色,眉眼生得弯弯,鼻梁小巧挺翘,唇瓣是浅淡的樱粉色,肌肤是深宅里养出来的细腻白皙,乍一看去,温顺又柔弱,像株经不起风雨的兰草,谁见了都要叹一句可怜。
唯有那双眼睛,生得格外灵动,瞳仁漆黑明亮,微微一转,便透着几分与温顺外表截然不同的狡黠与精明,像只藏在花丛里的小蝴蝶,看似无害,实则早把周遭一切都盘算得清清楚楚。
此刻她指尖捏着一方半旧的素色锦帕,帕子裹着几钱碎银子,还有几枚磨得发亮的铜板。她动作极轻,一点点将银子塞进枕头与床板的缝隙之间,塞到最深处,又用指尖按了按,确认紧实牢靠,绝不会轻易被人发现,才缓缓松了口气。
指尖捻到最后一枚铜板时,她顿了顿,放在掌心轻轻摩挲了两下,眉眼间掠过一丝心疼与不满,小声地、自言自语地嘀咕起来,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拂过:
“又这么点……昨日大姐姐说要抄十首咏春诗,送去给老夫人赏玩,明明答应了给我一钱银子,结果转头就忘了,只打发人送了这点碎银,也太小气了些。”
她是相府三小姐,孟妆蝶。
在外人眼里,她是个没了生母、不得父宠、性子怯懦温顺的小透明。
嫡母不疼,父亲孟相整日忙于朝堂之事,一年到头也未必能记起还有这么一个女儿。
两位姐姐,嫡出的大小姐孟云姝骄纵跋扈,眼高于顶,向来瞧不起她这个没娘的庶妹;二小姐孟云溪心思深沉,表面温和,暗地里却总爱拿她当垫脚石,遇事便推她出来顶包。
府中还有一位四小姐孟夕,性子单纯憨直,生母去得早,自幼便养在养母萧依月的名下,与她也算不得亲近多少。
府里的下人最是拜高踩低,见她无依无靠,份例月钱时常克扣,衣食住行样样都往最低处凑,连带着这静安苑,也常年冷清,无人问津。
人人都道三小姐性子软,好拿捏,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忍着,是相府里最不起眼的一株草。
只有孟妆蝶自己心里清楚。
软,是装给别人看的。弱,是掩人耳目的外衣。
她不是不怨,不是不气,只是她清楚,在这深宅大院里,怨和气都没用。
没有生母撑腰,没有父亲倚重,没有强硬的家世傍身,硬碰硬只会死得更快。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舒坦一点,想要不被人随意拿捏践踏,唯有两样东西——藏起锋芒,攥紧银子。
在相府这四方牢笼里,权力她暂时碰不到,人心她也懒得去笼络,唯有银子,是最实在、最靠谱的东西。
想吃一口厨房新做的精致点心,要花钱;想让手下的丫鬟多上点心,不随意怠慢,要花钱;想添一支新簪子、一匹新布料,要花钱;甚至将来想要出门,想要摆脱这深宅,想要天高海阔地活着,样样都离不开银子。
旁人的心思再真,也不如自己口袋里的银子实在。
这是孟妆蝶在生母离世、看透宅门冷暖之后,悟得最透彻的一个道理。
所以她这辈子,没什么远大志向,也不奢求什么父慈女孝、姐妹和睦,更不指望将来能嫁入高门大户做什么贵妇人。她只有一个朴素又坚定的心愿——攒钱,拼命攒钱,攒够足够多的银子,攒到能让自己在这世上横着走、不必看任何人脸色的那一天。
“小姐,夫人那边遣人送了时令鲜果过来,您要不要尝尝?”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恭敬又带着几分疏离的声音,打断了孟妆蝶的嘀咕。
她瞬间收敛了眼底所有的精明与算计,飞快地将锦帕揉了揉塞进袖口,又理了理身上略显朴素的浅碧色衣裙,垂下眼睫,遮住眸中光亮,再抬头时,已然换上了一副温顺怯懦的模样,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怯意,像只受惊的小猫:
“知道了,晚翠,拿进来吧。”
晚翠,是她院里唯一的丫鬟。
这丫鬟原是嫡母院里拨过来的,算不上贴心,也算不上歹毒,只是本分做事,不多言不多语,偶尔也会跟着旁人一起怠慢她,却也不会刻意为难。
孟妆蝶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丫鬟一半是伺候,一半也带着几分盯着她的意思,所以平日里说话做事,都拿捏着分寸,从不露半分破绽。
晚翠推门而入,端着一只青漆木盘,盘中摆着三四样鲜果——樱桃红艳,枇杷金黄,看着倒是光鲜亮丽,可仔细一瞧便知,分量少得可怜,樱桃只有小半碗,枇杷也不过两三颗,明显是嫡母院里挑剩下的,随手打发叫花子一般,丢给她这个不起眼的三小姐。
若是换了大小姐孟云姝,见了这般待遇,怕是早就摔了盘子发脾气,闹得人尽皆知。
若是换了二小姐孟云溪,即便不发作,也会暗自记在心里,寻机会报复回来。
可孟妆蝶只是眉眼弯弯,露出一个乖巧又懂事的笑容,起身微微欠身,语气温顺得挑不出半点错处:“有劳晚翠,也劳你回去替我谢过母亲,这般记挂着我。”
晚翠见她这般温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面上却依旧恭敬:“小姐客气了,奴才只是奉命行事。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奴婢便先退下了。”
“嗯,你去吧。”
孟妆蝶点点头,看着晚翠转身退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庭院里,她脸上温顺的笑容才瞬间淡了下去。
她快步走到桌边,凑近果盘,拿起一颗最大的枇杷,剥开外皮,金黄的果肉露出来,汁水丰盈。她也不客气,张口咬了一大口,甜中带着微酸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味道倒是不错。
她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好歹是白得的,不吃白不吃……可惜不能换成银子,不然还能多攒两文钱。”
对于如今的孟妆蝶而言,但凡不能变成银子的东西,都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几口吃完枇杷,她随手将果核丢进桌下的瓷碗里,目光开始在屋内四处扫视,像只寻找宝藏的小松鼠,盘算着自己的私房钱。
枕头底下藏着一部分,那是最近攒下的碎银与铜板。
窗台那只缺口花盆的泥土底下,还埋着一小串铜钱,是上次帮老夫人院里的丫鬟传话,对方悄悄塞给她的好处。
靠墙那只旧书箱的夹层里,藏着她生母留下的一支小小的银簪,不算贵重,却也能换几钱银子,她一直没舍得动,打算留到最紧要的时候再拿出去。
还有衣柜最底层的旧衣堆里,也塞了一点碎银,是她平日里从份例里一点点省下来的。
她在屋里来回踱着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珠转得飞快,一肚子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加起来也不过二两多银子,连一匹像样的绸缎都买不了,更别说将来离开相府要用的钱了。”孟妆蝶皱起小巧的鼻子,有些发愁,“得想个法子,再多弄点银子才行。”
靠省,是省不出多少的。
府里给她的月钱本就少得可怜,每月不过五百文,克扣下来,到手也就三百多文,就算一文不花,一年也攒不了几两银子。想要快速攒钱,只能靠别的门路。
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嫡出的大小姐孟云姝。
那位大姐姐骄纵任性,不爱读书写字,却又总爱在老夫人面前装才女,时常要找人替她抄诗、作画、做针线。之前她已经帮过几次,每次都能得一点碎银或是点心,虽然不多,却也是一笔进项。
只是孟云姝小气,每次给的都少,还爱翻脸不认账,这次便是明明答应了一钱银子,最后只给了几文碎银,她心里不满,却也不敢当面发作。
“下次再找我抄诗,得提前说好价钱,少了可不干。”孟妆蝶摸着下巴,暗自盘算,“若是她不肯,便推脱身子不适,反正她好面子,总不能真的在老夫人面前丢丑,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多要一点。”
第二个想到的,是二小姐孟云溪。
二小姐心思重,平日里总爱做些背地里的小动作,有时候不方便出面,便会找她这个看似懦弱无用的三妹妹帮忙顶包。之前她已经帮过一次,虽然没捞到什么好处,却也没吃什么亏。这次若是再找上门,她可不会白白帮忙,怎么着也得讹一笔银子才行。
再者,便是老夫人院里。
老夫人年事已高,平日里吃斋念佛,心地还算慈善,对府里的晚辈也算一视同仁。若是她时常过去请安,嘴甜一点,乖巧一点,时不时帮老夫人捏捏肩、递递茶,说几句贴心话,老夫人一高兴,说不定便会赏她银子或是值钱的小物件。
那些东西她用不着,都可以拿去换成银子,积少成多,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还有府里的那些下人。
他们平日里克扣她的份例,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都记着。若是能抓住他们的小辫子,稍微拿捏一下,不必闹大,只需让他们悄悄补偿她一点,既不会惹来麻烦,又能拿到银子,简直再好不过。
孟妆蝶越想越觉得可行,眼底的光亮越来越盛,刚才因为银子太少而泛起的愁绪,瞬间一扫而空。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子,晚风带着晚樱的香气吹进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与风吹树叶的声音,远处主院的方向,隐约传来丝竹笑语,与这汀兰院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孟妆蝶望着那片灯火璀璨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狡黠的笑意。
旁人都以为她孟妆蝶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是相府里可有可无的摆设。
可他们不知道,这只看似柔弱的小蝴蝶,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展开了翅膀,盘算着属于自己的生计。
深宅再大,规矩再严,人心再复杂,也挡不住她想攒钱、想活下去、想活得自在的心思。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似乎有人经过。
孟妆蝶瞬间警觉,飞快地关上窗子,又坐回榻上,拿起桌上一本旧书,装作认真看书的模样,温顺又安静,仿佛刚才那个精打细算、满心满眼都是银子的小财迷,从来不曾存在过。
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松了口气,翻开书页,目光却根本没落在字上,依旧在盘算着自己的搞钱大计。
她想着明日一早便去老夫人院里请安,好好表现一番,争取讨得一点赏钱;想着下次孟云姝再找她帮忙,一定要提前谈好价钱,绝不白白吃亏;想着如何不动声色地拿捏住那些克扣份例的下人,让他们乖乖把银子送上来。
至于那些宅门争斗、姐妹倾轧,她半点也不想掺和。
人不犯她,她便安安分分攒自己的钱;
人若犯她,她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定然要让对方付出一点代价,最好还是能换成银子的代价。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笼罩了整座相府,将汀兰院的偏僻与冷清衬得更加明显。
偏厢内,烛火被点亮,微弱的火光映着孟妆蝶小巧的侧脸。她依旧坐在那里,看似安静看书,实则指尖在桌下轻轻敲击,盘算着每一个能弄到银子的机会。
她不知道,这方小小的汀兰院,这点微不足道的私房银,不过是她一生算计与浮沉的开端。
她更不知道,不久之后,会有一个身份尊贵、心思难测的人,会撞破她所有温顺的伪装,看穿她贪财皮囊下的玲珑剔透,与她在这乱世权谋、深宅风云之中,纠缠不休,难分难解。
此刻的孟妆蝶,心里没有权谋,没有爱恨,没有纷争。她满心满眼,只有一个朴素又执着的念头。
明日,一定要再多攒一点银子。
晚翠端着空盘子回到主院,向嫡母苏氏复命。
苏氏正坐在榻上喝茶,听了晚翠的回话,只是淡淡抬了抬眼,语气淡漠得近乎敷衍:“知道了,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丫头,不必特意放在心上。份例照常克扣着便是,只要她不闹,便由着她去。”
在苏氏眼里,孟妆蝶这样没娘、没势、没存在感的庶女,根本不配被她放在眼里。活着,不过是相府里多一口饭而已,死了,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晚翠垂首应是,不敢多言。
她没有告诉苏氏,三小姐虽然温顺,却并非真的懦弱,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机灵,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才是下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而此刻的汀兰院内,孟妆蝶已经吹熄了烛火,躺在榻上,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伸手轻轻摸了摸枕头底下藏着的银子,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银子在手,心里才稳。
只要能一直攒下去,总有一天,她能离开这座困住她的牢笼,带着自己攒下的银子,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想着想着,她渐渐沉入梦乡。
梦里没有深宅大院,没有克扣份例的下人,没有冷漠的嫡母与刻薄的姐妹,只有数不清的银子,堆成了小山,她躺在银子堆里,笑得合不拢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