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站在火车站广场上。
霓虹灯晃得人眼晕,车流川流不息。
他在这城市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觉得这么陌生。
怀里的箱子很沉,压得手酸。
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去把箱子放在腿边。
“去哪?”司机问。
他报了老房子的地址。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林屿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得冰脸。
脑子里的碎片开始往上翻。
舒清雅走的那天,他放学回家。
她的房间空了,桌上压着张纸条:
哥,我走了,你好好的。
他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这么多年,他没她的消息。
不是没有,是他信了林国梁的话。
他攥紧膝盖,指甲掐进肉里。
开始仔细想,这些年他问过多少次。
第一次是她刚走的晚饭桌上。
“清雅去哪了?”
“去南方了,你妈接她过去了。”
“怎么不跟我说?”
“走得急,那边学校催着报到。”
他低头扒饭,没再问。
那时候他以为她在新学校上课。
不知道她已经退了学,在餐馆洗碗。
冬天水冰得刺骨,手背上的冻疮裂了流脓。
他信了。
第二次是春节。
“清雅不回来过年?”
“那边忙,你妈加班走不开。”
“她电话多少?我打给她。”
“换号了,新的我没记住,等她打过来吧。”
他等了一整晚,电话没响。
他以为她还在生他的气。
不知道舒母已经死了。
她一个人在出租屋吃凉盒饭,看对面楼的人家吃年夜饭。
他信了。
第三次是2005年夏天,他刚考上大学。
“爸,我想去南方找她,地址给我。”
“不用去了。”
“为什么?”
“她不想见你,她说她恨你。”
他愣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已经买好的火车票,他退了。
他以为她真的恨他。
要不是现在知道她在日记里写:哥,我好想你。
他还真就信了。
大学那几年,每次放假回家他都问。
“清雅有没有消息?”
“有,挺好的。”
“什么时候回来?”
“明年吧。”
一年又一年,她始终没回来。
有次他觉得不对,问:“爸,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我能瞒你什么?她在那边过得好好的,别瞎想。”
他没再追问。
不知道她在到处搬家躲林国梁。
不知道林国梁站在她打工的店门口,笑着说你跑不掉的。
2008年他工作了,在北京站稳了脚跟。
“爸,这次一定把清雅地址给我,我过去找她。”
“她搬家了,新地址我没问。”
“你帮我问问,我等了好几年了。”
“行,问到了告诉你。”
他等了几个星期,没消息。
再打过去,林国梁说还没问到。
等了一年又一年。
他不知道林国梁从来没问过。
他知道她在哪,也去过很多次。
最后一次是2010年。
“爸,你跟我说实话,她是不是出事了?”
“她能出什么事?好好的。”
“把她号码给我。”
“换号了,我没存。”
“你每次都这么说。”
“你什么意思?不信我?”
他沉默了很久,说:“没有。”
挂了电话,他告诉自己也许是真的。
出租车里很静,只有发动机的嗡鸣。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好几次,没说话。
林屿把脸埋在手掌里。
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应该早早去想的。”
“我应该来得及的。”
车停在老房子楼下时,已经是深夜。
林屿付了钱,抱着箱子下车。
司机走的时候,车灯闪了一下。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
红砖楼还是老样子,他的房间拉着窗帘,透出一点暖光。
楼下的老槐树叶子掉光了,枝桠光秃秃的。
他想起小时候,她每天放学都站在这抬头看。
他房间的灯亮着,她就知道他在家。
后来她不看了,后来她走了。
他站了很久,才往楼道里走。
声控灯坏了,跺脚也不亮。
他摸黑往上爬,楼梯阶凉的仿佛能透过鞋底。
以前她总踩不准声控灯的点,跺好几次脚灯才亮。
现在灯坏了,再也不会亮了。
走到三楼,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林国梁不在客厅。
他没去打招呼,抱着箱子径直走进自己房间。
房间还是老样子。
书桌、床、堆在角落的高中课本,落了一层灰。
他把箱子放在床上,拉开书桌最里面的抽屉。
抽屉最底下压着两样东西。
一个歪歪扭扭的折纸青蛙,腿折了,用透明胶粘过,铅笔点的眼睛已经磨成两个灰点。
还有一瓶纸星星,玻璃瓶口有一道细裂纹,里面的彩色星星挤得满满当当。
是她送的。
他拿出来放在桌上。
指尖碰了碰折纸青蛙的头,胶带已经发黄发脆。
拿起星星瓶对着灯晃了晃,星星沙沙响。
他坐回床边,看着桌上的两样东西。
打开箱子,露出她的日记本、没寄的信、还有那个带裂纹的空汽水瓶。
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国梁叼着烟站在门口,看见桌上的东西,眼神闪了一下。
“回来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屿看着他,没说话。
“我找到她了。”
林国梁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没应声。
“她死了。自杀。”
林国梁把烟放进嘴里,吸了一口。
“她写了九年日记。从12岁开始写。
写你每天晚上进她房间,写你碰她,写你威胁她。”
林国梁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
“你没什么要说的?”
“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实话。你有没有碰过她?”
林国梁沉默了几秒,扯了扯嘴角。
“碰过。怎么了?”
林屿的手指攥紧了,指节发白。
“这些年我问了你那么多次,你每次都骗我。
她挺好的——她一点都不好。
她忙——她忙着躲你。
她不想见我——她从来没说过。
地址没问到——你知道她在哪。
她换号了——你一直在骚扰她。”
林国梁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你知道她妈死了吗?
你知道她15岁一个人在医院签字,一个人去殡仪馆领骨灰吗?”
“知道。”
“你知道她瘦得只剩骨头,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吗?”
“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没做。”
“我没让她死,她自己要死的。”
“是你逼死的。”
林国梁笑了一声,吐了口痰在地上。
“我逼死的?你问问你自己做了什么?
她告诉你事情的时候。你不信她。
是你把她推给我的。”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林屿的心脏。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额角的青筋凸起来。
“我养了你这么多年,养了她这么多年,碰她一下怎么了?”
林国梁扫到桌上的星星瓶,走过去一把夺过来。
“还留着这些破烂?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他举起来,狠狠摔在地上。
玻璃碎裂的声音很脆。
彩色的纸星星散了一地,蓝的绿的黄的粉的,滚得到处都是。
有的被踩扁,有的碎成了纸渣。
林屿看着满地的星星,愣住了。
他看见碎玻璃中间,掉出来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他蹲下去捡,指尖被碎玻璃扎破,血渗出来,他没感觉。
展开纸条。
铅笔写的,字迹稚嫩,歪歪扭扭:哥哥,生日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