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妈去世之后,她的病就更重了。我让她看医生,医生说重度抑郁,要吃药,要有人陪着。她一个人。她一个人怎么撑?”
“那个畜生……他还在找她。她搬家,他找到。她换工作,他找到。她换手机号,他弄到新号码。我帮她报过警,警察说……没有证据。她说算了。她说没用的。她说不怪你们。”
王老师的声音突然大了,带着愤怒,带着哭腔,带着这些年憋着没说的话:
“她说不怪你们。她不怪任何人。她只怪她自己。她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不配活着。她不是我见过最乖的孩子吗?她怎么就觉得她不配活着了?”
林屿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你是她哥。”王老师的声音突然冷下来了,“你这些年去哪了?”
林屿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跟我说过你。她说她小时候被人欺负,是你冲下去护着她的。她说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她说你给她买过一瓶橘子汽水,她记了一辈子。”
王老师的声音在抖
“她一直在等你。她以为你会去找她。她以为你会信她。她以为你会像小时候一样,护着她。”
“你没有来。”
林屿把脸埋在手掌里。
“她没有恨你。她写那些日记,我看过一些。她写‘哥,我不怪你。你只是不知道而已。’她替你找好了理由。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王老师哭了一会儿,然后声音突然小了,像是累了。
“她妈妈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工厂。过劳。”林屿的声音很轻。
“是累死的。她一个人在流水线上站十几个小时,下了班还去给人洗衣服。她想多赚点钱,想让清雅过好一点。她死的时候,兜里只有一张车票和十几块钱。”
林屿闭上眼睛。
“清雅说,她妈早上走之前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妈妈赚了钱就回来’。她没有赚到钱。她也没有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王老师。”林屿说。
“嗯?”
“谢谢您对她的照顾。”
王老师没有说话。沉默片刻后把电话挂了。
林屿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看着那个箱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箱子合上,抱在怀里。他走出房间,走到走廊尽头。
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
他站在那里,抱着箱子,一动不动。
第二天上午,他抱着舒清雅的骨灰盒和舒母的骨灰盒去了公墓。
出租车开了一个多小时。
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田野,再变成山坡。
公墓在半山腰,风很大。
吹得他的头发打在脸上,疼。
他找到舒母的墓碑。
很小,很旧,上面刻着舒母的名字。
碑前放着一束枯了的小白花,不知道是谁放的。
他蹲下来,用手擦了擦碑上的灰。
叫人来,把舒清雅的骨灰盒和舒母的骨灰盒放在一起,葬在了舒母的坟墓旁边。
新立的碑很小,上面刻着她的名字。
舒清雅。
生卒年月:1989-2011。
只有22岁。
林屿跪在墓前。
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很疼。
他没感觉。
看着碑上的名字。
想起她十岁那年走进林家。
攥着舒母的衣角,躲在后面,不敢抬头看他。
想起她蹲在校门口等他放学,咬着铅笔写作业。
想起她站在他房间门口,光着脚,没敲门。
他没开。
想起他揉碎她的求救纸条,扔在垃圾桶里。
想起他说“你烦不烦”。
他的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雨又下了。
细细的,打在他的背上。
周瑶站在他身后,撑着伞。
把伞往他那边挪,自己的肩膀湿了一大片。
他跪了多久,她就站了多久。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天快黑了。
雨越下越大。
林屿终于动了。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伸手扶住墓碑,才站稳。
他看着碑上的名字,看了很久。
还是没说话。
转身往山下走。
周瑶跟在他后面。
雨打在树叶上,沙沙响,风越来越大
仿佛有什么声音在耳边轻轻呢喃
解决完一切后事后
第三天,他们坐火车回江城。
那个旧纸箱放在行李架上。
林屿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
田野一帧一帧往后退。
他仿佛能想起七年前,她跟着舒母坐火车来南方。
不知道她那时候有没有哭。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的脸。
全是信上的字。
手指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渗出血珠,他没感觉。
心里的怒火已经压抑不住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下着雨,地上湿滑。
林屿抱着箱子走出火车站。
霓虹灯很亮,车流很密。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周瑶跟在他后面,叫住他。
“林屿,你接下来怎么办?”
他没回答。
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这个城市。
雨打在他的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
分不清。
林屿抱着箱子走在前面。
周瑶跟在后面,谁也没再说话。
出站口的风灌进领口,冻得人发疼。
“林屿。”周瑶叫他。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你别做傻事。”
他没应声,走进攒动的人流里。
有人撞了他的胳膊,他像没知觉。
周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周瑶回到家后
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翻旧相册。
翻到一张高中的班级合影。
照片褪色了,边缘发毛。
她站在林屿旁边,笑着比剪刀手。
舒清雅站在最角落的位置,低着头。
头发挡着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眼睛。
空的,什么都没有。
周瑶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想起第一次去林家吃饭。
舒清雅抬头看她的那个眼神。
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什么都映不出来。
那时候林屿说,她只是内向,怕生。
现在她懂了。
不是内向。是绝望。
她翻到照片背面,写着日期:2003年春。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女孩的眼睛。
空空的,像什么都没剩下。
她终于明白,那天在饭桌上,舒清雅不是在吃醋。
是在求救。
但没有人看见。
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月亮弯弯的。仿佛在嘲笑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