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清雅被拉去医院。
不是抢救,是送往太平间。
林屿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
灯很白,消毒水味刺得人头疼。
周瑶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沉默着。
医生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
“你是家属?签个字。”
是死亡证明。
上面印着她的名字,舒清雅。
还有死亡时间:2011年12月19日凌晨。
他接过笔,握笔的手一直在抖。
他签过成绩单,签过志愿表,签过入职合同。
从来没签过这种东西。
写下“林屿”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
纸被他手心的汗浸湿了一小块。
医生接过纸,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转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他们去殡仪馆。
工作人员问他选什么样的骨灰盒。
他看了一圈,选了一个实木的,没有花纹,很轻。
“要不要办告别仪式?”
他摇头。
他坐在殡仪馆的走廊里等着。
灯也是白的,和医院的一模一样。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工作人员把骨灰盒递给他。
他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指节发白。
外面下雨了,细细的,打在脸上凉的。
周瑶给他开了酒店房间。
他一个人进去,把箱子放在桌上。
打开。
拿出那封单独的信,信封上写着“林屿收”。
字很秀气,是她的笔迹。
拆开,信纸折得整整齐齐,上面有干了的泪痕。
他开始读。
“哥,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手指顿了一下。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读她写的那张求救纸条,被他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读周瑶去家里吃饭那天,她抠碗边抠断了指甲。
读舒母死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医院签字,一个人领骨灰。
读她在餐馆洗碗,冬天水冰,手背上的冻疮裂了又好。
读林国梁总在巷口堵她,说她跑不掉。
读她吃三片安眠药也睡不着,睁着眼到天亮。
读她站在镜子前,认不出镜子里的自己。
读到那句“哥,我不怪你。你只是不知道而已”。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砸在信纸上,浸开了“不知道”三个字。
他没擦,继续往下读。
最后一行字:
“下辈子,别再做我哥哥了。我不想再遇见你了。
但如果真的遇见了……我还是会叫你哥哥的。
因为那天巷子里,你说你会护着我。那是这辈子最暖的时候。”
他把信纸按在胸口。
那里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风灌进去,凉得发疼。
他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酒店房间里很安静。
周瑶在隔壁,偶尔传来一声咳嗽,然后是沉默。
信纸还攥在手里,被他攥出了褶皱,眼泪的痕迹叠在信纸原本的泪痕上,分不清是谁的。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他拿起她的手机。
手机是关机的。他长按电源键,屏幕亮了。电量还剩一小格,信号栏是空的。
他等了一会儿,信号慢慢恢复,然后手机开始震动——一条接一条的短信,一个接一个的未接来电提醒。
全是同一个号码。备注是“王老师”。
未接来电:17个。从12月19日早上开始,一直到今天。最后一条短信是:“清雅,你在哪?看到回电。”
林屿的手指停在那条短信上。他按了回拨。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清雅?清雅!是你吗?”电话那头的声音是急切的,带着哭腔。
“您好。”林屿的声音很哑,“我是舒清雅的哥哥。”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是一声压抑的、颤抖的呼吸。
“你……你是她哥?”
“嗯。”
“她……她……”王老师的声音在抖,“她还好吗?”
林屿闭上眼睛。“她..她走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像被捂住嘴的哭。
然后声音大了起来,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的、终于忍不住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林屿没有说话。他拿着手机,听着那边的哭声,眼睛看着桌上的箱子。
过了很久,王老师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哑的,断断续续的。
“她给我发了一条短信…‘王老师,谢谢您。您别担心我。我会好好的。’……我当时就觉得不对……我打过去……她说没事……她说就是想我了……我为什么不早点去?我为什么不马上去?”
林屿没有说话。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这些年……一个人……”王老师的声音在抖,“她妈妈死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林屿说。刚知道的。
“她一个人在医院签的字。一个人去的殡仪馆。那时候她才15岁。
“她退学了。”王老师说,“不是她自己想退的。是……是学校待不下去了。”
林屿的手攥紧了手机。
“有人把……把她继父的事传出去了。我不知道是谁。整个学校都知道了。她的课桌上被人写字,说她不要脸。
有人给她塞纸条,让她滚出去。她一个人在厕所里哭,哭完了擦干眼泪出来,谁也不说。”
林屿的呼吸重了。
“我给她办转学,她不想转了。她说走到哪都一样。她说那人不会放过她的。”王老师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她才十几岁。她有什么错?她什么都没做错。”
林屿的手在抖。
“后来她就走了。打工,洗碗,换地方。我每次去看她,她都瘦一圈。我问她有没有吃药,她说吃了。后来我才知道,她根本没吃。她把药放在抽屉里,一瓶没打开过。”
王老师停了停,像是在忍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