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接到周瑶电话时候,正在公司加班。
电脑屏幕亮着,是没做完的报表。
他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最后一班去南方的火车,还有二十分钟发车。
他在自动售票机前输错三次密码。
买到票,冲过检票口,车门刚好在身后关上。
硬座车厢很挤,有人打瞌睡,有人吃泡面。
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头疼。
他靠窗坐着,没戴耳机。
火车轰隆轰隆的声音,震得耳膜发疼。
他翻出手机里存的旧照片。
舒清雅小学时候拍的,蹲在校门口写作业。
铅笔断了,她皱着眉用牙咬着笔芯。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邻座的大爷问他去哪。
他说:“找人。”
大爷哦了一声,没再问。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像小时候他给她折的纸星星,亮一下就没了。
他把手机按在胸口。
震了一下,以为是电话。
是自己的心跳。
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天还没亮,火车到站了。
出站口有人拉客,他绕开。
风灌进领口,冻得他打颤。
他给周瑶打电话。
“我到了,你在哪?”
“我在昨天碰到她的街上,没走。”
他拦了辆出租车。
窗外的路名他都不认识,建筑也陌生。
她在这个城市待了七年。
他第一次来。
车停在街边。
他看见周瑶坐在台阶上。
怀里抱着那个旧纸箱,头发乱糟糟的。
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裂了皮。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两个人没说话。
天快亮了,街边的路灯一盏一盏灭了。
远处的早餐店冒起白汽。
林屿蹲下来,看向那个纸箱。
“我没打开过,她说给你的。”
周瑶的声音哑得厉害。
他伸手把箱子接过来。
很重,边角磨得发毛。
掀开盖子,里面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淡蓝色封面的日记本,一沓没寄的信。
瓶口带裂纹的空橘子汽水瓶,还有一封单独的信。
他先拿起日记本。
封面卷了边,摸上去糙糙的。
翻开第一页。
铅笔写的,歪歪扭扭:哥哥说会护着我。
纸面起了毛,是她反复摸过很多遍。
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指节一点点发白。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的夏天。
巷子里他把汽水塞给她,说:
“以后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我护着你。”
眼眶热得发疼。
他没哭,把日记本合上塞回箱子。
“她往哪边走了?”
周瑶抬手指向南边的巷子。
天刚亮透,太阳升起来。
两个人分头找。
林屿往南,周瑶往北。
他攥着手机,每到一个路口就拦下路人。
“请问见过这个女孩吗?”
有人摇头,有人说没注意。
有人问他是她什么人。
他说:“我是她哥。”
走了三个小时,鞋底磨得发疼。
路过一家早餐店,掀开的蒸笼冒白汽。
粥的香味飘出来。
他想起以前在家,她总把粥放凉。
上面结一层薄皮,她也舍不得倒掉。
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手机电量掉到百分之二十。
周瑶往北走,进了城中村。
楼很密,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
头顶的电线缠得像乱麻。
有狗趴在门口叫,她怕狗,硬着头皮走过去。
问了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
老人眯着眼看了半天照片,摇头。
又问巷口小卖部的老板。
老板擦着冰柜,扫了一眼照片,说没见过。
脚后跟磨破了,渗出血。
她蹲在路边,把脸埋在手臂里。
哭了五分钟,又站起来继续走。
给林屿打电话。
“你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
挂了电话,她往更深的巷子走。
傍晚的时候,她走进另一家小卖部。
店面很旧,冰柜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
她把照片递过去。
老板娘是个中年女人,接过照片眯着眼看。
“这姑娘我见过,昨天傍晚来的。
买了瓶橘子汽水,放下钱就走了。”
周瑶的心跳突然停了一拍。
“她往哪边走了?”
“那边,最里面那栋老居民楼。
穿个白裙子,瘦得像竹竿,我还想多说两句,人已经走了。”
眼泪砸在柜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付了钱,拿了瓶橘子汽水攥在手里。
给林屿打电话,声音抖得厉害。
“找到线索了,她昨天在这买了汽水。
老板娘说她住最里面那栋楼。”
“我马上过来。”
两个人在巷口汇合。
顺着老板娘指的方向往里走。
巷子越来越窄,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
问了修鞋的老头,老头举着锥子指了指前面。
“那姑娘住三楼最里面那间,总穿白裙子。”
他们跑到那栋楼底下。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跺脚也不亮。
林屿摸黑往上跑,周瑶跟在后面。
三楼最里面的门关着。
他抬手敲门,指节砸在门板上,咚咚响。
没人应。
再敲,还是没人。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静得可怕,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去找房东。”周瑶跑下楼。
林屿站在门口,手撑着门板。
凉得冰手。
房东来了,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
边走边念叨:“那姑娘欠了俩月房租了,我还说今天来要呢……”
看见林屿,她愣了一下:“你们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哥。”
房东哦了一声,低头翻钥匙串。
哗啦哗啦响,翻了半天才找着。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
门开了。
一股闷了很久的味道涌出来。
混着灰尘,还有点淡淡的酸涩。
房东先进去,按开了灯。
瓦数很低的灯泡,昏黄的光。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林屿站在门口,脚像钉在了地上。
他看见她躺在床上。
穿那件洗得发黄的白连衣裙,是他十岁那年给她买的。
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闭着。
枕头边放着一瓶橘子汽水。
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
他慢慢走过去,蹲在床边。
她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
嘴唇是紫的,睫毛不再抖了。
他伸出手,碰了碰她露在被子外的手。
很凉。
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彻骨的凉。
他想起小时候冬天上学。
她的手冻得像冰块,他总塞进自己校服口袋里。
他的口袋很暖,能把她的手捂热。
现在他的手是暖的。
她的手凉得像冰。
捂不热了。
他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眼睛干得发疼,流不出眼泪。
周瑶站在门口,捂着嘴。
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
房东站在后面,声音发颤:“她……她是不是……”
哆哆嗦嗦拿出手机,按了好几次才按对号码。
“120吗?这里有人……有人出事了……”
林屿蹲在床边,一直握着她的手。
没松。
周瑶走过来拉他的肩膀:“林屿,你先起来……”
他没动。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越来越近,刺破了巷子里的静。
楼下很快围了人,窃窃私语的声音飘上来。
急救人员扛着担架跑上楼,脚步很重。
推开林屿,蹲下来检查心跳、呼吸、翻瞳孔。
林屿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脑子里是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过了两分钟,急救人员站起来,摇了摇头。
“太晚了,至少走了十个小时了。”
三个字像锤子,狠狠砸在他胸口。
他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像一棵被砍断根的树,硬撑着没倒。
警察很快也来了。
问话,做笔录,现场拍照。
问他最后一次和死者联系是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很久,说:“七年前。”
警察抬眼看了看他,没再多问。
笔录做了一个小时。
整个过程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