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摇摇晃晃,像载着一整车无处安放的疲惫。
她斜斜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拖出模糊的光痕,像抓不住的过往。
车靠站时,她瞥见街角一家小卖部。
老旧得褪了色,门口支着蒙着薄灰的冰柜,头顶的灯管坏了一根,残光忽明忽暗,在夜里晃得人心头发慌。
她下了车。
没有缘由,也没有思考,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着,双脚自顾自地往前挪。
鬼使神差地,她走到冰柜前。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橘子汽水,玻璃瓶身裹着霜,橙亮的液体在里面晃荡,铁皮瓶盖锈着淡淡的痕迹。
和她小时候喝的分毫不差。
和那年夏天,林屿塞到她手里的那一瓶,一模一样。
她就站在冰柜前,怔怔地看了很久。
蝉鸣、热风、窄窄的巷子突然涌进脑海,林屿把还带着手心温度的玻璃瓶塞进她手里,少年的声音清冽又笃定:“我护着你。”
那时瓶身还留着他的温度,暖得烫人。
如今她伸手取出一瓶,刺骨的冰意瞬间裹住指尖,凉得她指尖发颤。
她走到柜台前,轻轻把钱放在桌上。老板娘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声响便抬头看了一眼。
她抱着那瓶冰凉的汽水,一步步走回狭小的出租屋,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她没有喝。
只是把玻璃瓶轻轻放在桌上,挨着那个冰冷的骨灰盒。
瓶身凝出的水珠顺着玻璃缓缓滑落,一滴,又一滴,像无声落尽的眼泪。
她想起小时候那一口汽水,气泡在舌尖炸开,甜得能盖过所有委屈。
她伸手把骨灰盒抱进怀里,她抱了很久很久,暖意始终透不进去一分。
那些零碎的回忆翻涌上来——舒母笑着说赚了钱就回来,把烤红薯掰成两半,大的那半总塞给她,温柔地叮嘱她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就好了。
她低下头,指尖拂过骨灰盒上的薄尘,用袖口一点点擦干净,声音轻得像一缕风,生怕惊扰了什么:
“妈,我马上就来陪你了。”
她躺回床上,望着斑驳的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上划一道惨白的线,冷得没有温度。
她闭上眼,过往像默片一帧帧碾过脑海,全是疼。
十岁那年,她攥着妈妈的衣角,怯生生踏进林家,不敢抬头。
书桌前的林屿回头看了她一眼,眉眼干净。
巷子里被小孩围堵时,他从楼上冲下来,一脚踹开领头的人,把汽水塞给她,说“我护着你”。
他把她冻得通红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掌心暖得能焐热整个冬天。
她每天蹲在校门口等他,趴在路边写作业,铅笔断了就用牙咬。
还有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哥,爸爸晚上进我房间,我好怕。”
他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她蹲在地上捡起来,纸上沾着淡淡的茶叶渍。
林国梁冰冷的手,那些暗无天日的夜晚,那些扼住她喉咙的话:“你只有我。”“你哥连看都不看你一眼。”
舒母失去生气的脸,灰白的肤色,发紫的嘴唇。
课桌上被刻下的“不要脸”,身后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
王老师说不会放弃她,可转眼就被调走。
还有今天周瑶看她的眼神,震惊,心疼,又是不解。
眼泪终于决堤,顺着眼角滑到枕头上
她坐起身,打开灯,刺眼的光亮让她下意识眯起眼,空洞的眼底没有一丝神采。
从枕头下摸出信纸和笔,她握着笔的手不停发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带着哽咽。
“你看这像不像小时候?你看这像不像哥哥给我的那瓶?”
眼泪砸在纸上,晕开墨迹。
“我把它留在这里。如果有一天你来了,你看到了,你会不会想起我?”
写完,她把信纸细细折好,塞回枕头下
她闭上眼,嘴角轻轻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攒够了失望、彻底认命的“算了”。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白色药瓶,标签早已被摩挲得模糊不清。
药片倒在桌上,一片,两片,三片……整整二十三片。
她捧起药片,指尖冰凉。
忽然想起那些纸星星,蓝的、绿的、黄的、粉的,满满一瓶,被林屿随手丢在抽屉里。
她轻轻笑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满是苦涩。
她把药片放在床头柜,倒了一杯温水。
指尖顿了顿,鬼使神差拿起手机,想给林屿打个电话。
想轻声说一句:“哥,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可最终,她没有按下开机键。
她想起她说的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得她再也抬不起手。
她放下手机,拿起药片,放进嘴里。
第一颗,苦涩瞬间漫开,她咽了下去。
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吞到第十颗时,她顿了顿。
王老师的话,妈妈的话,林屿那句“我护着你”,全都涌上来,她闭着眼,把这些曾给过她微光的话,和药片一起吞进肚里。
第十一颗,第十二颗,第十三颗……
吞到第二十颗,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水杯歪倒,水洒在被子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
她停下动作,看着剩下的三颗药片,缓缓伸手拿起那瓶橘子汽水。
拧开瓶盖的瞬间,气泡“嘶”地往上冒,声响清脆,和十几年前那个夏天,分毫不差。
她喝了一口汽水,借着甜意,把最后三颗药片尽数咽下。拧回瓶盖,轻轻放回桌上。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那道斑驳的水渍,像极了江城那个满是噩梦的房间。
初见林屿的画面又浮上来,他冲下楼挡在她身前,校服被风鼓起,少年的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我护着你。”
她缓缓闭上眼。
窗外的风呼啸着,吹得窗框哐哐作响,像在呜咽。
心跳声越来越轻,咚,咚,咚,慢慢慢了下去。
意识开始模糊,所有的痛苦、委屈、期盼,都在一点点消散。
她想起小时候那瓶汽水,被她小心收进箱子,寄给了林屿。
嘴角轻轻翘了翘,带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念想。
想起他说,以后有人欺负你,告诉我。
想起她软声喊的那一句,哥哥。
呼吸越来越浅,几不可闻。
窗外的鸟鸣划破拂晓,第一声,她听见了。
第二声,便再也听不见了。
长长的睫毛垂落,再也没有颤动。
同一时刻,林屿刚走出火车站,匆匆坐上出租车。
周瑶在街边,离她的那间出租屋,只有两条街的距离。
天快亮了,灰蒙蒙的亮。
周瑶坐在路边,抱着箱子坐了一夜,眼睛红肿不堪,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她抱着箱子,像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又像抱着一个再也醒不过来的梦。
林屿匆匆赶来,深蓝色的外套沾着风尘,胡茬杂乱,眼底是浓重的青黑,喘着粗气。
他站在周瑶面前,声音发颤:“找到了吗?”
周瑶缓缓摇头,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半晌,林屿哑声说:“把箱子打开。”
周瑶蹲下身,指尖颤抖地打开箱子。
里面躺着一本日记本,一沓泛黄的信,一个空空的玻璃瓶。
林屿蹲下来,拿起日记本,翻开第一页。
稚嫩又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行小小的字:
“哥哥说会护着我。”
他不知道,几步之外的出租屋里,一瓶正在冒着气泡的橘子汽水,安安静静放在女孩的枕头旁,瓶身的水珠,早已消散了。
出租屋窗外的鸟鸣声突然很刺耳.....
仿佛在嘲笑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