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
跑了餐馆、超市、服装店、洗车店。
每个老板都问她多大。
她说18。
老板看看她瘦得像竹竿的身子,摇摇头。
要身份证,她拿不出来。
有的看出来了直接摆手,说不招童工。
她有时走一天,鞋底都磨薄一层。
站在路边,看着人来人往。
想起林国梁说的“你一个人怎么活”。
她咬了咬下嘴唇,继续往前走。
最后是家开在巷口的小餐馆收了她。
老板娘是个湖南女人,看着凶,但心善。
“你能干啥?”
“能洗碗,能摘菜,啥都能干。”
工资很低,不管住,管一顿午饭。
她当天就留下来,站在水池前洗碗。
水很凉,冻得手发红。
每个月发工资,她把钱分成三份。
房租,吃饭,存起来。
一分钱都不敢乱花。
王老师偶尔来看她,带点水果和面包。
每次都说劝她回去上学,说已经给她联系好别的学校了
她都是默默的拒绝,最后再小声的谢谢她的看望
她不吃早饭,胃饿疼了就喝热水。
晚饭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
瘦得更快了,衣服套在身上晃来晃去。
站在镜子前,镜片碎了两块,照得脸蛋缺了一块。
看着不像15岁,像老了十岁一样。
她想起舒母说“考上大学就好了”。
低下头,不敢再看镜子。
2004年6月,江城的高考考场里。
林屿坐在靠窗的位置,做语文卷子。
作文题目是《最难忘的人》。
他写了一半,笔尖突然停了。
脑子里闪过舒清雅的脸。
小时候跟在他后面,软乎乎叫哥哥。
他顿了两秒,继续写。
写的是林国梁,不是她。
考完试走出考场,太阳很刺眼。
他用手挡了挡,眯起眼睛。
同学们围在一起对答案,吵吵嚷嚷的。
他一个人走在后面。
走到校门口,下意识往之前的老位置看。
以前舒清雅总蹲在那等他,抱着书包写作业。
现在那个位置空着,只有一个卖炸串的摊子。
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回到家,林国梁在客厅看电视。
“爸,清雅有消息吗?”
林国梁嗑着瓜子,头都没抬。
“有啊,在那边挺好的。你妈找了个活,她也跟着搭把手。”
“她不上学了?”
林国梁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上啊,怎么不上。你别操心她,好好读你的大学。”
林屿没再问。
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
想给她打电话,发现根本没有号码。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告诉自己,她过得挺好的,不用他操心。
9月开学,林屿一个人去北京报到。
林国梁送他到火车站。
候车室人很多,有人躺在椅子上睡觉。
他背着书包,提着行李箱,挤上火车。
找到自己的铺位,是上铺。
火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田野,再变成山。
她走的时候,他连送都没送。
戴上耳机,音乐声开得很大。
靠在枕头上,很快睡着了。
他不知道,同一时间,南方的小餐馆里。
舒清雅正站在水池前洗碗。
水很凉,手背上的冻疮裂了口子,渗着血。
2005年初夏的深夜。
舒清雅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抱着膝盖。
窗外没有月亮,天很黑。
她把桌上的骨灰盒抱过来,搂在怀里。
盒子很凉,抱了很久也捂不热。
手背上的冻疮裂了,贴的创可贴掉了一半。
她摸了摸伤口,没感觉疼。
想起舒母说“考上大学就好了”。
想起林屿说“我护着你”。
想起林国梁说“你跑不掉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很瘦,青筋凸出来,指甲缝里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不知道未来在哪。
同一时刻,北京的大学宿舍里。
林屿躺在床上,戴着耳机听音乐。
室友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偶尔会想起舒清雅,那个总跟在他后面的小丫头。
不知道她早就退了学,每天洗十几个小时的碗。
不知道她手背上的冻疮裂了又好,好了又裂。
更不知道,下次见面将会是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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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飞逝,转眼6年后
舒清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有没有真正的睡着过。
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她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对面那栋楼的窗户里,有人在晒被子。被子是碎花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胖乎乎的人。
她做了决定。
这个决定她想了很久,今天终于想清楚了。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
日记本在枕头底下。厚厚的,封面的淡蓝色已经褪了,边角卷起来。她翻开第一页,看到那行字——“哥哥说会护着我。”
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纸面起毛了。
她看了很久。手指摸着那行字,像摸一道疤。
然后她合上日记本,放在床上。
抽屉里有一沓信。这些年写的,一封都没有寄出。收件人都是“林屿”。
她按日期排好,用橡皮筋捆住。有些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脆了,轻轻一碰就掉渣。
空瓶子在桌上。橘子汽水瓶,瓶口有一道裂纹。林屿第一天给她的那瓶。她一直留着。
她拿起瓶子,对着窗户看。光从瓶口透进来,裂纹像一道闪电。她的拇指摸过去,一遍又一遍。
箱子不大,是以前装水果的纸箱。她把日记本放进去,把信放进去,把空瓶子放进去。
刚好装满。
她看着箱子,突然想放一张照片进去。但她没有照片。她没有任何一张和林屿的合影。
她把箱子盖合上。
她拿出最后一张信纸,铺在桌上。
笔是蓝色的,是她按照送给林屿那支一样的样式买的。她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她开始写。
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有时候停很久,有时候眼泪掉在纸上,她用手背擦掉,继续写。
“哥,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她看着这行字,停了一下。
“对不起。我知道你可能会难过。也可能不在意了,或许这么多年你已经忘了我吧。但我现在真的撑不下去了。”
她写这些年的事。退学。洗碗。手泡在水里,冬天生冻疮,夏天起疹子。搬家。林国梁的影子。他说“你跑不掉的”。流言。窃窃私语。失眠。吃药。睡不着。
她写那两张纸条。
“那天我把纸条给你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想,哥哥一定会信我的。哥哥说过会护着我的。”
“你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你说我‘耍小心思’。”
“我站在那里,看着你。你没有看我。”
“我蹲下来,把纸条捡回来。纸上有茶叶渍,字迹被晕开了。我把纸条压在日记本最下面,再也不敢拿出来。”
她写周瑶来的那天。
“你带周瑶回家。你给她夹菜,给她剥虾。你说‘以后这就是你姐姐’。”
“我抠碗边,把指甲抠断了。你也没有看我。”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箱子藏进衣柜最深处。我想,哥哥不要我了。”
她写南方。
“妈妈死了。你不知道吧。她死在工厂里,过劳。我一个人在医院签的字,一个人去殡仪馆领的骨灰。我那时候15岁。”
“我不知道该找谁。我想找你,但我不敢。”
她写这些年一个人。
“我洗碗,手泡在水里。我搬了好几次家,因为那个人总能找到我。他站在我打工的店门口,笑着叫我‘清雅’。他说‘你跑不掉的。你只有我’。”
“我换了城市,换了工作,换了手机号。他总能找到我。”
“我怕天黑。天黑了,他会来。”
“我怕天亮。天亮了,我还要活。”
“我吃药,睡不着。我不吃药,也睡不着。”
“我站在镜子前,不认识镜子里的人。那个人太瘦了,眼睛凹下去,不像我。”
她写小时候。
“哥,你知道吗,我有时候会想起小时候。”
“想起你把我护在身后,说‘我护着你’。”
“想起你把我的手塞进口袋里,你的口袋很暖。”
“想起你教我写作业,讲了两遍我没听懂,你又讲了一遍。”
“想起你收下我的纸星星,放在抽屉里。”
“哥,那是这辈子最暖的时候。”
她写最后的话。
“哥,我不怪你。你只是不知道而已。”
“你不知道那张纸条是真的。你不知道那些晚上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睡不着。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走。”
“你什么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