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告诉自己,去南方找她妈挺好的。
新学校,新朋友,不用再看什么脸色。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你连她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她走了,你都不知道。
他烦躁地掀开被子坐起来。
想给她打电话,才发现根本没有她的号码。
连舒母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到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他又走进她的房间。
纸条还在桌上放着。
他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
纸团弹了一下,掉在橘子皮旁边。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扔。
也许是生气,也许是不想再看见。
背上书包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她的房间。
几天后课间,周瑶来找他。
“你最近怎么了?总心不在焉的。”
“没事。”
“是不是你妹妹的事?我听说她走了。”
林屿抬眼看她,没说话。
“她去找她妈了,挺好的啊,你烦什么?”
林屿没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
“是不是觉得她走之前没当面跟你说?”
周瑶说中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没吭声。
“她不是留你纸条了吗?可能有自己的原因。”
林屿点头,嗯了一声。
周瑶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想起那次在林家吃饭,舒清雅那双空空的眼睛。
但她没说,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几周后的一个深夜,林屿做了个梦。
梦里舒清雅站在他面前,穿那件旧校服,头发乱糟糟的。
眼睛里全是眼泪,张嘴说话,他却听不见声音。
“你说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
她往后退,还是张嘴说,声音像隔了一层玻璃。
他伸手去抓她,手指直接穿了过去,抓不到。
他猛地醒过来,坐在床上喘气。
后背全是汗,睡衣都湿了。
窗外天还没亮,黑蒙蒙的。
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她到底想说什么?
他不知道,永远都不会知道。
南方的出租屋里。
舒清雅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窗外没有月亮,天是黑的,看不到星星。
桌上的白色药瓶标签已经磨花了。
她没吃药,也不想吃。
想起舒母说,考上大学就好了。
想起林屿说,我护着你。
想起林国梁说,你只有我。
她把桌上的骨灰盒抱过来,搂在怀里。
盒子很凉,抱了很久也没捂热。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砸在盒盖上。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撑下去。
但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同一时刻,江城的林家。
林屿坐在书桌前做卷子。
高三的卷子堆成山,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做了一道大题,翻到下一页,他停了一下。
看向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的树影晃。
他想起了舒清雅
他告诉自己,她过得很好,肯定过得很好。
他不知道,在南方的某个出租屋里。
他的妹妹正抱着妈妈的骨灰盒,坐在黑夜里。
不知道她已经很久没睡过整觉了。
他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继续做题。
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
这天舒清雅放学往出租屋走。
巷口的路灯坏了,忽明忽暗。
风卷着碎纸片,刮得脚边响。
她摸出钥匙,刚要上楼。
抬头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个人。
穿洗得发白的工装,脚边放着行李袋。
是林国梁。
钥匙从手里滑出去,砸在水泥地上。
哐当一声,很响。
她的腿开始抖,像钉在地上。
想跑,脚抬不起来。
林国梁看见她,笑了。
还是那副憨厚的样子,露出黄牙。
“清雅,好久不见。”
她盯着他的脸,心脏像被手攥住。
“……你怎么找到的?”
“你妈厂里人说的。我是你爸啊。”
他说“爸”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舒清雅的胃翻了一下,想吐。
“不请我上去坐坐?”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钥匙,掂了掂。
自然得像回自己家,转身往楼上走。
脚步声很重,在空楼道里晃。
舒清雅站在原地,攥着书包带子。
指节发白,带子被攥出深褶。
林国梁在屋里转了一圈。
目光落在桌上的骨灰盒上,停了两秒。
“你妈的事我知道了,节哀。”
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天气好。
他往床上一坐,床垫陷下去一块。
舒清雅盯着那个凹陷的印子。
想起江城的那些深夜,恶心的感觉油然而生。
“你一个人住这?不怕?”
她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我过来照顾你,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不需要。”
她的声音很小,但语气强硬。
林国梁抬眼扫她,嘴角的笑收了点。
“你妈走了,你哥不管你,你还有谁?”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得她心口发疼。
她没应声,后背紧紧贴着门框。
林国梁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你才十几岁,不上学了?不吃饭了?
一个人怎么活?”
他伸手,想摸她的脸。
舒清雅猛地偏头躲开。
耳朵擦过他的手指,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机油味钻进鼻子里,她差点吐出来。
林国梁的手停在半空中。
脸色彻底沉了,是被拒绝后的恼羞成怒。
“你还敢躲?”
“你别碰我。”
她的声音在抖,但是说出来了。
“我碰你怎么了?你以前不是挺乖的?”
他说“以前”的时候,舒清雅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硬生生憋回去了。
“你走。不然我报警了。”
林国梁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报警?你报啊。
警察问你什么事?说继父来看你?
你想想,你以后还怎么做人?”
他又走近一步,阴影罩下来。
舒清雅的后背顶得门框生疼。
林国梁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力气大得像铁钳,骨头都要捏碎了。
“你还敢跟我犟?跟你妈一个德性,不识好歹。”
这句话像火柴,点着了攒了两年的恨。
舒清雅不再挣扎了。
抬眼盯着他,眼神发亮。
“你说我可以。不准说我妈。”
声音突然不抖了,冷得像冰。
林国梁愣了一下。
下一秒,舒清雅低头,狠狠咬住他的虎口。
用了全身的力气,牙齿陷进肉里。
铁锈味漫进嘴里,是血的味道。
“操!”林国梁痛呼一声,猛地松手。
舒清雅退后几步,靠在桌边喘气。
嘴角沾着血,不是她的。
林国梁捂着虎口,血从指缝渗出来。
“你他妈疯了?”
舒清雅没说话。
手往后伸,摸着桌上的骨灰盒。
林国梁看着她,眼神里全是怒。
“你以为咬了我就能怎样?
我告诉你,你跑不掉的。”
他大步朝她走过来,脚步很重。
舒清雅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狠狠砸在地上。
哗啦一声,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别过来!”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自己都吓一跳。
从来没有这么大声说过话。
楼道的声控灯亮了,光从门缝透进来。
林国梁停住脚,看了看地上的碎玻璃。
又看了看她,脸上带了点惊讶。
“你还敢摔东西?”
“你再走一步,我就喊了。到时候整栋楼都能听见。”
舒清雅站在碎玻璃后面,背挺得很直。
像个守着阵地的兵。
两个人隔着碎玻璃对视。
林国梁的声音又软下来。
“你以为喊了有用?谁会管你?
你一个人,没钱没地方去,还能靠谁?”
“我靠自己。”
舒清雅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稳。
林国梁盯着她看了几秒,笑了。
“行,你会后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