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年的秋天,南方的中学开学。
舒清雅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和在江城的位置一模一样。
班主任让她自我介绍。
她站起来,声音很小:“舒清雅。”
底下同学交头接耳,说她是北方来的。
她坐下,盯着窗外的榕树。
气根垂得很长,像帘子,风一吹就晃。
桌面刻着歪歪扭扭的“早”,还有看不懂的符号。
下课有人凑过来问她江城在哪。
她说:“北方。”
同学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她把铁皮铅笔盒打开又合上。
边角已经生锈了,是从江城带来的。
以前林屿总用笔敲这个铅笔盒,叫她认真听课。
每天放学她自己走回出租屋。
舒母在电子厂加班,要很晚才回。
她坐在床上写作业,写完就看对面楼的窗户。
对面有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
有时候端着碗吃饭,有时候趴在桌上写作业。
偶尔会往她这边看一眼,很快又移开。
舒母回来的时候,总带一份盒饭。
固定的菜:一个煎蛋,一份青菜,一点肉沫。
两个人坐在小折叠桌前吃。
舒母的嗓子总是哑的,说话带着疲惫。
“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就好了。”
“那件事我已经托人在想办法了,别担心。妈妈一定会给你一个答复。”
“还有......”
有些话舒母没好意思说,害怕再一次把她的伤口揭开。
舒清雅点点头,盯着碗里的饭,没说话。
她不知道考上大学之后会怎样。
也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出租屋的灯是昏黄的,照得人脸色发沉。
04年初春的傍晚,天有点冷。
舒清雅放学走到巷口,看见舒母的同事。
那人脸色发白,看见她就喊:“清雅,快跟我走!”
“你妈在厂里晕倒了,在医院里面。”
舒清雅脑子一片空白,跟着她上了自行车后座。
风呼呼往脸上刮,她抓着车座下的弹簧,手指发白。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妈妈不会有事的。
自行车骑得飞快,书包在背后颠得晃。
到医院门口她跳下来,腿软了一下,差点摔。
走廊很长,白灯亮得刺眼。
消毒水味往鼻子里钻,呛得她眼睛疼。
她跑了很久,好像走廊没有尽头。
抢救室的门亮着红色的灯。
“抢救中”三个字晃得她眼睛疼。
她站在门口,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不知道等了多久。十分钟?半小时?
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口罩还没摘。
“你是患者家属?家里还有别的大人吗?”
她默默摇了瑶头。没有,只有她自己了。
医生沉默了几秒,那个沉默很长。
长到她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们尽力了。是心源性猝死。”
舒清雅站在原地,没动。
医生后面说的过劳、抢救不及时,她都听不见了。
脑子里反复响着一句话:妈妈死了。
她没哭,嘴唇抖得厉害。
像被砍断的树,还硬撑着想要站着。
医生问:“要不要见最后一面?”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点了点头。
跟着医生走进病房,舒母躺在床上,盖着白布。
白布掀开一角,露出舒母的脸。
灰白色的,嘴唇发紫,眼睛禁闭
她想起舒母金天早上走的时候,天还没亮,说赚了钱就回来。
想起舒母把烤红薯掰两半,大的那块塞给她。
想起舒母说,考上大学就好了。
想起她每个晚上看着她流露出的那种心碎的眼神。
她伸出手,碰了碰舒母的手。
很凉。是那种没有温度的、彻骨的凉。
她猛地把手缩回来。
“妈。”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
没人应。
“妈。”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眼泪突然止不住的掉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白布上,浸出一块块深色的印子。
她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没发出一点声音。
医生在旁边站着,默默的擦了擦眼泪。
接下来几天,舒清雅一个人跑手续。
在各种文件上签字,她的名字写了一遍又一遍。
越写越歪,到后来都认不出是不是自己的字。
工厂赔了一笔钱,不多。
主管问她有没有亲戚可以联系。
她摇头。
殡仪馆的人问要不要办告别仪式。
她摇头。没有亲戚,没有朋友,办给谁看。
选了最便宜的火化套餐。
工作人员把骨灰盒递给她。
很轻,轻得不像是装了一个人。
她抱在怀里,走出殡仪馆。
外面在下雨,很大。
她没伞,雨水打在骨灰盒上,湿了一片。
她站在门口,像一根被雨淋透的木头。
有人从旁边经过,看她一眼,很快走了。
回到出租屋后,她把骨灰盒放在桌上。
舒母的衣服还挂在衣架上,拖鞋还在门口。
好像她只是去加班了,晚点就会回来。
她坐在床上,盯着那个黑色的小盒子看。
林屿在江城,但林屿不要她了。
林国梁在江城,她死都不想回去。
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被子是舒母前几天刚洗的,还有洗衣粉的味道。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哭了出来。
闷在被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回到学校之后,她变得更沉默了。
不再看窗外,总是低着头盯着桌面。
老师叫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摇头,不说话。
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
“你最近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舒清雅沉默了很久,说:“我妈妈死了。”
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
班主任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你……你爸呢?”
“没有爸。”
她想起林国梁,胃里翻了一下,有点想吐。
班主任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同情。
“有困难跟老师说,啊?”
舒清雅点头,转身走了,步子很快。
她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熬到天亮。
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林国梁的手,舒母的脸,白色的布,黑色的骨灰盒。
不敢闭眼,就抱着膝盖坐一夜。
天亮了就去上学,上课趴在桌上,闭着眼,睡不着。
也不想吃东西,早饭不吃,午饭吃两口就倒掉,晚饭碰都不碰。
瘦得很快,颧骨突出来,眼睛凹下去。
校服空荡荡的,晃来晃去。
照镜子的时候,她认不出镜子里的人。
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硌得手疼。
学校老师发现她的问题后带她去看了看精神科医生。
医生问了很多问题,她答得很慢,有些问题也不说话。
“最近有没有很难过?”
她没答,盯着墙上的钟,秒针哒哒地走。
“有没有想过伤害自己?”
她沉默了很久,小声说:“……想过。”
医生和老师交换了个眼神。
开了药,白色的小药瓶,标签上写着她看不懂的字。
她攥着药瓶走出医院的时候,手在不停的发抖。
回到出租屋,她把药瓶塞进抽屉最里面。
和舒母的发卡、梳子、旧钱包放在一起。
她不想吃药。
每天也不知道自己等什么,也许等它自己好,也许等别的。
另一边舒清雅走后的第二天,林屿放学回家。
家里很静,他去厨房倒水,经过她的房间。
门开着,他扫了一眼,停住了。
床铺空了,柜子空了,书桌空了。
什么都没剩下
他站在门口,手里的玻璃杯凉了,水珠滴在地板上。
走进房间,桌上压着一张纸条。
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不齐。
上面写着:“哥,我走了,你好好的。”
字歪歪扭扭的,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他拿着纸条站了很久。
脑子里乱哄哄的。
她走了?去哪了?为什么没跟他说?
晚饭的时候,他问林国梁。
“清雅去哪了?”
“去南方找你妈了,那边学校催着报到,走得急。”
林国梁答得很快,像早就想好的。
“为什么不跟我说?”
林国梁夹了一筷子菜,漫不经心:“你高三忙,哪有空管这个。”
林屿低头吃饭,没说话。
“她还回来吗?”
“不知道,可能不回来了吧。”
林屿吃完饭,把碗放进水池,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
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响。
脑子里反复是那张纸条上的字:我走了,你好好的。
他想起她站在他门口的那个晚上,光着脚。
想起她哭红的眼睛,像小兔子。
想起她小时候跟在他后面,软乎乎叫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