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舒清雅放学后走得很慢。
头埋得很低,边走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拐过街角的时候,她停住了。
林屿和周瑶走在前面。
两个人挨得很近,两个人欢声笑语的。
她赶紧躲到旁边的梧桐树后面。
手指抠着粗糙的树皮,抠下来一小块。
她想走过去,还想跟他说点什么。
脚迈出去一步,又缩了回来。
想起那张被他揉成团扔的纸条。
想起他说“别耍这些小心思”。
指甲掐进树皮里,有点疼。
周瑶挽了一下林屿的胳膊。
他也没有推开。
舒清雅低下头,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走了很远才停下来,靠在墙上。
闭着眼睛,风刮得脸疼。
她对自己说,他不管我了,不会管我的。
回到家的时候,林国梁还没回来。
林屿也没回来。
她坐在床上,盯着窗外的电线发呆。
突然想起舒母走之前留的信封。
压在抽屉最底下,很久没碰过。
她站起来,拉开抽屉翻找。
信封已经发旧了。
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上面有着舒母打工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舒母的字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写的。
她把纸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掌心的汗把纸浸得发皱。
她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明天就去给妈妈打电话。
第二天放学后,她没回家。
绕到学校后面的公共电话亭。
玻璃破了一个角,冷风灌进来,有点凉。
她站在电话机前,手里攥着那张纸。
手指把纸边揉得起了毛。
投硬币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硬币掉在地上。
她捡起来,重新投进去。
哐当一声,硬币落进了卡槽。
她开始拨号,按了三个数字,手停住了。
把电话挂上,心跳快得不行。
她深呼吸,呼出来的气在玻璃上凝了雾。
用指尖在雾上写“妈妈”两个字,又擦掉。
再投了一枚硬币。
这次她没停,一口气拨完了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第四声的时候,有人接了。
“喂?”
是舒母的声音。
舒清雅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喂?谁啊?说话啊?”
“……妈。”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清雅?你怎么了?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舒清雅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眼泪。
“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年吧,过年就回去,怎么了?是不是受委屈了?”
舒清雅咬着嘴唇。
嘴唇上的旧伤口又破了,有点咸。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抓着电话亭的栏杆。
“妈……我想你回来。”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跟妈说。”
舒母的声音急了。
“妈……林国梁他……”
她顿住了,喉咙像被掐住。
“他怎么了?你说啊!”
“他……每天晚上进我房间……”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几秒钟,像几个世纪那么长。
“……你说什么?”
舒母的声音在抖。
“他摸我……妈,我好怕。”
她终于说出来了。
蹲在电话亭里,抱着听筒。
哭得喘不上气,话都说不利索。
“他碰你哪了?你告诉妈!”
舒母的声音尖锐得吓人。
“腿……还有……”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膝盖上哭。
“我回来。我立马就回来。你别怕。”
舒母的声音也在哭,抖得不成样子。
舒清雅挂了电话,蹲在地上很久。
腿都麻了,才慢慢站起来。
三天后,舒母回来了。
进门的时候背着大编织袋,头发乱蓬蓬的。
看见站在客厅的舒清雅,也没说话。
放下编织袋,直接走到林国梁面前。
林国梁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着说道。
“回来了?吃饭了吗?我给你做。”
舒母没接,眼睛红得吓人。
“你对清雅做了什么?”
林国梁的笑容僵了一下,又很快舒展开。
“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她说你每天晚上进她房间,你碰她了。”
舒母的声音在抖得厉害。
“她跟你说的?小孩子的话你也信?”
林国梁笑着看了舒清雅一眼。
那眼神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我信。我信我女儿。”
林国梁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信她?你知道她什么德行?
整天缠着她哥,心思不正,
我看是你自己想多了吧?”
“你闭嘴!”
舒母的声音很大,舒清雅从来没听过她这么大声说话。
她冲上去,狠狠推了林国梁一把。
林国梁没站稳,退了两步,撞到茶几。
上面的玻璃杯晃了晃,掉在地上。
碎了一地,水溅得到处都是。
“你敢推我?”
林国梁的声音也冷了。
“我杀了你!”舒母抓起桌上的暖壶。
“你砸。你砸完了呢?你报警?
你报警了,你女儿以后怎么做人?
邻居怎么看她?她以后还嫁不嫁人?”
舒母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以为你带着她能去哪?
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养得起她吗?”
林国梁靠在沙发上,点了根烟。
“我告诉你,她说什么都没用。
不会有人信她的,邻居不信她,你报警了也没人信。”
舒母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眼泪从眼角掉下来,砸在地上。
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们走。”
她转身,拉着舒清雅的手。
走进舒清雅的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舒清雅站在旁边,看着她把衣服往编织袋里塞。
“妈,我们去哪?”
“离开这,再也不回来了。”
舒母的声音哑得厉害。
舒清雅走到衣柜前,拖出最里面的纸箱子。
里面的日记本、纸条、空汽水瓶,都还在。
她拿出那张皱巴巴的求救纸条,看了最后一眼。
折好,放回箱子里。
“哥哥呢?”
她小声问。
舒母叠衣服的手顿了一下。
“……他不走。”
舒清雅低下头,没再说话。
早该知道的。
她把箱子合上,用胶带缠了一圈。
缠得很紧,很结实。
舒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清雅,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不该走,不该把你留在这里。”
她抱住舒清雅,哭得很大声。
像要把这几年憋的气都哭出来。
舒清雅呆呆的被她抱着。
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舒母的背。
一下,又一下。
很慢,很轻
收拾完东西,她们走出房间。
林国梁坐在沙发上抽烟,没看她们。
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舒母看着他“林国栋,你一定会遭报应的,你以为威胁我们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嘛,我一定会用尽一切办法送你进去的。你这个畜牲”
说完便拉着舒清雅的手走到门口。
舒清雅停了一下。
看向林屿的房间,门关着。
不知道他在不在里面。
也许在刷题,也许在睡觉。
她张了张嘴,想叫他。
喉咙像被什么堵着,发不出声音。
“走吧。”舒母拉了拉她的手。
舒清雅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楼梯间的声控灯没亮。
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昏黄的光,照得台阶上的灰清清楚楚。
她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
也是这样的灯,她攥着舒母的衣角。
不敢抬头,不敢说话。
现在她提着自己的箱子,跟舒母一起走。
走到巷口,老槐树发了新芽。
风一吹,飘下来几片嫩叶。
她回头看了一眼。
红砖家属楼,晾衣绳上挂着衣服。
林屿房间的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转过头,跟着舒母往前走。
林屿坐在书桌前刷题。
耳机音量开得很大,放着英语听力。
卷子堆得像小山,挡住了大半视线。
他隐约听见外面有争吵声,还有东西碎的声音。
摘下耳机,听了几秒,又没声了。
他皱了皱眉,重新戴上耳机。
继续做最后一道数学大题。
天慢慢黑了,窗外的路灯亮了。
他做完题,站起来去客厅倒水。
经过舒清雅的房间,门关着。
他没敲门,以为她在睡觉。
倒完水,回到房间继续刷题。
笔在纸上沙沙响。
他不知道。
他错过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