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饭后,林屿没回房间。
他坐在沙发上,按遥控器换台。
电视新闻声混着厨房的水声。
舒清雅站在水槽前洗碗。
洗洁精泡沫漫出来,滑溜溜的。
她听见客厅里林国梁笑了,声音很亮。
“处女朋友了?”
“同学。”
林屿的声音很平,没否认。
舒清雅手里的碗滑了一下。
她赶紧攥紧,瓷碗磕在水槽边,响了一声。
她拧上水龙头,水声停了。
客厅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过来。
“行啊,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明天。”
舒清雅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抹布。
抹布吸的水往下滴,嗒嗒落在地砖上。
她站了很久,腿都麻了。
“洗完了吗?把桌子擦了。”
林国梁的喊声拉回她的神。
她拧干抹布,慢慢的走出去。
周六天刚亮,舒清雅就醒了。
她听见卫生间里有吹风机的声音。
嗡嗡的,响了好久。
林屿平时周末要睡到十点。
今天起得格外早。
他以前从来不用吹风机。
舒清雅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像张合不上的嘴。
大门咔哒一声开了,又关上,他出去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凉的,贴着她的脸。
下午她翻了衣柜,找那件最干净的外套。
是舒母走之前给她买的,淡蓝色。
她穿上,拉了拉袖口。
去年穿还刚好,今年短了,露一截手腕。
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还是露着。
头发乱,她拿梳子梳,打结的地方扯得疼。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换衣服。
就是不想显得太难看。
不想在他的客人面前,像个见不得人的影子。
傍晚的时候,门铃响了。
舒清雅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个穿白外套的女生。
扎高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梨涡。
“你好,你是清雅吧?你哥老提你。”
女生的声音很甜,像含了糖。
舒清雅愣了两秒。
他跟她提起过自己?
她侧身让开,把人请进来。
林屿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袋苹果。
“这是周瑶。”
他介绍完,把水果放在茶几上。
周瑶跟林国梁打招呼:“叔叔好。”
林国梁笑得眼睛都眯成缝,连声应。
舒清雅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俩站在一起。
挨得很近,周瑶的肩膀挨着他的胳膊。
她转身去厨房倒水。
手有点抖,热水倒满了,溢出来烫到手指。
她没出声,攥着杯子走出去。
放在周瑶面前的茶几上。
“谢谢。”周瑶笑着跟她道谢。
她没抬头,点了下头。
转身又走回厨房,关上门。
手指上的烫伤红了一片,她没感觉。
菜摆了满满一桌子,都是林国梁做的。
林国梁坐主位,林屿和周瑶坐一边。
舒清雅坐对面,低着头。
林国梁给周瑶倒了杯橙汁,笑着说:
“林屿这小子从小就倔,以后多担待。”
周瑶笑着点头,脸有点红。
林屿夹了块红烧肉,挑瘦的,放周瑶碗里。
“尝尝我爸做的,他拿手菜。”
周瑶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好吃。”
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她碗里。
然后剥虾,手指很利索,壳剥得完整。
剥好的虾也放在周瑶碗里。
舒清雅拿着筷子,戳碗里的白饭。
碗是实木的,碗边磨得发毛。
饭是热的,冒着热气,她没胃口。
“清雅,你怎么不吃啊?”周瑶突然叫她。
她抬头,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笑。
她自己都不知道那个笑是什么样的。
“吃呢。”她小声说。
夹了一根青菜,放在嘴里嚼。
嚼了很久,没尝出味道。
林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以后这就是你姐姐。”
他的声音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好。
舒清雅的筷子停在碗边,没动。
“叫姐姐。”
他看着她,语气很淡。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掐住,发不出声。
周瑶笑着打他胳膊一下:“你别逼她。”
“不急,慢慢来啊。”
舒清雅低下头,继续戳碗里的饭。
用指甲抠碗边的毛茬,一下又一下。
木头屑嵌进指甲缝里,疼了一下,她没管。
指甲抠断了一小块,她也没感觉。
还是一下一下抠。
饭粒被她戳得散了,粘在碗边,掉在桌上。
周瑶坐在林屿旁边,吃着碗里的虾。
虾肉很鲜,林屿剥得很干净。
她总忍不住往对面看。
那个叫舒清雅的小姑娘,一直低着头。
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
手很瘦,指节凸出来,指甲剪得很短。
指甲缝里卡着浅棕色的木屑,是抠碗边抠的。
刚才她抬头笑的时候,周瑶看清了她的眼睛。
很大的杏眼,但是里面没光。
不是难过,也不是生气。
是空的,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映不出来。
周瑶心里莫名堵了一下。
想问林屿,你妹妹是不是不舒服?
但林屿正给她夹排骨,表情很自然。
她想,可能是小姑娘内向,怕生。
没再多问,低头继续吃饭。
但那个眼神,像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她记的很清楚。
吃完饭,周瑶站起来帮着收碗。
“我来吧,你坐着。”
舒清雅伸手接她手里的碗,声音很轻。
她把碗摞起来,端进厨房。
周瑶跟进来,靠在门边。
“你哥经常跟我说起你。”
她说着,想找个话题。
舒清雅没说话,打开水龙头洗碗。
水声哗哗的,盖过了声音。
“他说你学习挺好的,很听话。”
“不好。”
舒清雅的声音很淡,被水声盖得模糊。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呀?”
舒清雅的手顿了一下。
喜欢做什么?她想不起来。
很久没有喜欢的事了。
“……没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搓碗上的油渍。
周瑶站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话聊。
转身出去了。
厨房只剩舒清雅一个人。
她盯着水槽里的泡沫。
白花花的,飘在水面上。
用手一碰,就破了,什么都没剩下。
出门穿鞋子的时候,周瑶小声问林屿:
“你妹妹是不是有点怕我啊?都不怎么说话。”
“她从小就内向,不熟的人就这样。”
林屿随口答,伸手帮她理了理围巾。
九点多的时候,周瑶走了。
林屿送她下楼,大门关了又开。
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越来越远。
舒清雅坐在床上,没动。
坐了很久,才站起来走到衣柜前。
拉开柜门,拖出最里面的那个纸箱子。
箱子上落了点灰,她掸了掸。
打开盖子,里面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日记本,没送出去的纸条,空的橘子汽水瓶。
她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床上。
翻开日记本,前面的字迹歪歪扭扭。
有一页写着“哥哥说会护着我”,被眼泪晕开了。
她拿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的字还能看清:哥,爸爸晚上进我房间,我好怕。
手指摸着那些字,指腹蹭得发疼。
拿起那个空汽水瓶,瓶口的裂纹还在。
她用拇指摸着那道裂纹,糙糙的。
摸了一遍又一遍。
再一样一样放回去,摆得跟之前一样。
合上箱子,推回衣柜最深处。
推了好几下,才推到位。
她坐回床上,抱着膝盖。
林屿说“以后这就是你姐姐”的声音。
还在脑子里转,一遍又一遍。
他不在乎了。
从来都没在乎过。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林屿送完周瑶,回到家洗了澡。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先闪过周瑶笑的样子,很甜。
又闪过舒清雅今晚的样子。
一直低着头,抠碗边,话都没说几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
舒清雅对他太依赖了,不正常。
带周瑶回来,就是让她死心,专心学习。
等她长大了,就懂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做了个梦,梦见舒清雅小时候。
扎着歪歪扭扭的马尾,跟在他后面跑。
软乎乎地叫“哥哥,哥哥”。
他在梦里笑了。
周瑶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总闪过舒清雅的眼睛。
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见过很多人的眼睛,哭的笑的,怒的怕的。
从来没见过那样的。
像沉到河底的石头,连波纹都不会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林屿说她只是内向,不爱说话。
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吧。
她闭上眼睛,把那个画面往脑子里压。
但压不下去,那个眼神一直留在那。
像个小小的、扎人的刺。
舒清雅躺在床上,睁着眼。
走廊里很静,没有脚步声。
她也睡不着。
伸手摸枕头底下,空的。
那个空汽水瓶,已经放进箱子里了。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
胸口也是空的,凉的。
她想起十岁那年,巷子里的夏天。
林屿把冒着凉气的橘子汽水塞给她。
他说,我护着你。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快五年了吧。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裂缝还在,凹凸不平。
她用手指摸着那道裂缝,糙糙的。
那个叫周瑶的女生,看她的眼神很奇怪。
她看出了什么?
舒清雅不知道。
脑子里有个声音,很轻。
你不是他的妹妹。
从来都不是。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那块水渍还在,像张合不上的嘴。
她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