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是被哭声吵醒的。
声音很轻,闷闷的,像被捂住了嘴。
他翻了个身,以为是做梦。
哭声又传过来,从隔壁。
是舒清雅的房间。
他坐起来,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他靠在床头,听了几秒。
哭声停了,房间里安静得很。
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一道细细的黄光。
他想起来看看。
但高三模考刚结束,他熬了三天夜。
身体累的不想动。
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再问问她吧,应该是做噩梦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又睡沉过去了。
同一时刻,舒清雅坐在床上。
抱着膝盖,被子堆在脚边。
林国梁刚走,门咔哒一声带上了。
她咬住嘴角,把哭声咽回去。
眼泪还是往下掉,流进嘴里,咸的。
她刚才故意发出声响,想让隔壁的人听见。
刚才她听见了,隔壁床板响了。
他醒过来了。
当时的心跳快得要撞破肋骨。
她数着秒等。
一,二,三……
隔壁没动静了。
他躺回去了。
她慢慢松开攥着床单的手。
指节僵得发白,半天弯不回来。
第二天早上,舒清雅出房间的时候。
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眼圈发青。
林屿坐在餐桌前喝豆浆,抬头看她。
“你昨晚哭什么?”
她愣了一下,手指攥紧了校服衣角。
“……做噩梦了。”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喉咙像被什么堵着,发紧。
“梦见什么了?”
她张了张嘴。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想说不是噩梦,是真的。
但她说不出口。
上次的纸条还在垃圾桶里。
他揉成团扔的样子。
她记得。
“忘了。”
她小声说,端起面前的粥碗。
粥很烫,她没吹,喝了一口。
林屿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喝完豆浆站起来,背上书包。
“晚上早点睡,别想太多。”
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
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
碗里的粥没动几口,凉透了。
她倒进垃圾桶,拿着碗去洗。
过了三天,又是深夜。
林国梁又来了。
这次她没哭,也没出声。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像张着的嘴,一直没合上。
他走的时候,她听见隔壁有翻身的声音。
他醒着?
她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
凉得她打了个颤。
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指节在发抖。
上次的纸条,上次的哭声,他都没管。
她还能再试一次吗?
她拧开门锁,走廊里很黑。
只有安全出口的灯,发着绿幽幽的光。
她走到林屿的房间门口。
举起手,想敲门。
指关节离门板只有几厘米,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能听见他在里面的呼吸声,很匀。
突然,他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睡意:
“……谁?”
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转身,轻手轻脚走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下去。
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把脸埋进膝盖里,没哭。
林屿是被走廊的脚步声吵醒的。
很轻,光着脚踩地板的声音。
在他门口停住了。
他眯着眼看门缝。
外面站着一双光脚,脚趾上有疤。
是舒清雅的,有一次被自行车轧的。
那时候是他背她去的诊所。
他等了一会儿,没听见敲门声。
“……谁?”
他问了一声,声音哑的。
外面没动静。
脚步声慢慢远了,咔哒一声关上门。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来干嘛?
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明天还有模拟考,他得早点睡。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双光脚,站在他门口。
他应该起来看看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困意压下去了。
他最后还是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林屿在走廊碰到她。
她低着头,想绕过去。
“昨晚你站我门口干嘛?”
她愣了一下,脚钉在原地。
“……没有。”
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我看到了。”林屿指了指她的脚,“你的疤。”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趾,那个旧疤还在。
“我……做噩梦了。想找你。”
“找我干嘛?我又不会赶鬼。”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甚至带点玩笑。
她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没事了。”
她转身回房间,关上门。
差点被门槛绊倒,扶了把墙才站稳。
林屿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房门。
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背上书包,转身出门了。
这天深夜,舒清雅把日记本翻了出来。
上次说不写了,她又打开了。
铅笔尖点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
她写:“昨晚我站在他门口。”
停了停,又写:“他看到我了。他没有开门。”
眼泪掉下来,砸在纸上,晕开了字迹。
她用手背擦掉眼泪,继续写。
“他为什么不开门。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好像只剩自己了。”
写完,她把日记本合上。
没有塞回枕头底下。
放进了衣柜最里面的箱子里。
还有折星星剩下的碎彩纸。
她把箱子盖扣上,用胶带缠了一圈。
躺回床上,她把手放在胸口。
手心是空的,凉的。
几天后的模考,考数学。
最后一道大题,林屿写了一半。
脑子里突然闪过那双光脚,站在他门口。
他停了笔,愣了两秒。
她最近到底怎么了?
监考老师敲了敲他的桌子,他才回神。
低头继续写,考试时间快到了。
考完出来,同学凑过来对答案。
“最后一道大题你算的多少?”
“14。”林屿说。
“我也是!”同学拍了拍他的肩,哈哈大笑着。
他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走到校门口,卖炸串的摊子还在。
以前舒清雅总在这里等他。
攥着五毛钱买一串年糕,等他出来就递给他咬一口。
现在摊子前空空的,没人等他了。
他站了几秒,然后往家走。
这天深夜,舒清雅没睡。
坐在床上,盯着衣柜的方向。
那个装着日记的箱子,在里面。
她在想,能去哪?
妈妈在南方打工,要是说了,妈妈会信吗?
还是会说“你忍忍,家不能散”?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她拖出箱子,打开,拿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展开,上面的字被眼泪晕过,还是能看清。
她看了很久,手指摸着那些字。
然后把纸条放回去,合上箱子。
走到窗户边,额头贴住冰凉的玻璃。
外面的巷子空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她想起十岁那年,她被家属院的小孩骂拖油瓶。
林屿冲下来,把她挡在身后。
他说“我护着你”。
风从窗户缝吹进来,凉飕飕的。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
脑子里只有五个字:谁能救救我?
第二天早上,林屿起来做了早饭。
敲舒清雅的房门,“吃饭了。”
里面没声音。
他又敲了一下,“舒清雅?”
过了好半天,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头发梳得很整齐。
“走吧。”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往餐桌走。
校服有点大,肩膀那里空空的,晃荡着。
林屿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
他很久没听见她叫“哥哥”了。
以前她总跟在他身后,软乎乎的喊,尾音还翘着。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走到餐桌前坐下,她低着头喝粥。
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
两个人都没说话。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很轻。
吃完,林屿站起来背书包。
“我走了。”
她没抬头,“嗯。”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筷子。
碗里的粥没动几口,已经凉了。
他停了一秒,拉开门走了。
林屿走出楼道,风灌进领口,他缩了一下脖子。
他走得很慢。平时他走这条路都是大步流星的,今天步子迈不开。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她坐在餐桌旁,筷子拿在手里,碗里的粥没动几口。他回头看她的时候,她没有抬头。
他突然想起那两张纸条。
是几个月前的那张。她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歪歪扭扭地写着:“哥,爸爸晚上进我房间,我好怕。”他当时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她站在客厅中间,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他那时候觉得她不懂事。现在想起来,她的手好像在抖。
林屿的脚步慢了一下。
他在想:如果……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不可能。林国梁不是那样的人。把他从小拉扯到大的人,在他考第一名时拍着他肩膀说“好小子”的人,母亲走后一个人撑着这个家的人——怎么可能?他对舒清雅比亲爸还亲。供她上学,给她买衣服,邻居都说老林心善。
她怎么就不领情呢?
林屿加快了脚步。他觉得自己想多了。
她只是青春期,只是不适应,只是想让他多关注她。
过几天就好了。会好的。
他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巷口的小卖部,走过一中的门口。
以前她每天蹲在这里等他,铅笔断了用牙咬,天黑了也不走。
他已经很久没在这里看到她了。
他走进校门,上课铃还没响。
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聊天。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校门口空荡荡的。
他转过身,走了进去。
他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伸手求救了。
她站在他门口的那个夜晚,光着脚,手举起来又放下。
他看到了,但他没有开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