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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纸条

凌晨三点,舒清雅又醒了。

是被噩梦吓醒的。

梦里有人站在床边,看不清脸。

呼吸声很近,贴在她耳朵上。

她睡得很沉重。

像被浸了水的棉絮闷住。

连呼吸都费劲。


有声音。

是呼吸声。

很近,就贴在她额头上。

热的,混着机油和烟味。


她想睁眼。

眼皮粘得死紧。

掀不动。


有人站在床边。

看不清脸。

影子沉得像块石头,压在她胸口。


她想喊。

喉咙堵得慌。

半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猛地挣醒。

后背全是汗。

睡衣浸得透湿,冰得打颤。

后背全是汗,睡衣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她伸手摸枕头底下的空汽水瓶。

指尖蹭过瓶口那道细小的裂纹,磨得有点疼。

她攥紧瓶子,靠在墙上。


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

慢慢从灰变成深蓝,再变成浅灰。

走廊里没有动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摸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很久没落下去。

不知道该写什么。


几天后的傍晚,林屿又去补课了。

舒清雅一个人趴在茶几上写作业。

林国梁下班回来,手里拎着半袋橘子。

橙黄色的,皮很亮,闻着甜。


“吃点水果,别光写作业。”

他剥了个橘子,递到她面前。

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她猛地缩了一下。

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怎么了?”他笑着问。

“没、没什么。”

她接过橘子,放在桌边,没吃。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起身去厨房了。


舒清雅肩膀慢慢松下来。

低头看见作业本上洇了个墨点。

不知道什么时候滴的,圆溜溜的,像一滴血。

那袋橘子放在桌上,直到皮皱了,她也没碰。


又一个深夜。

她没睡着,闭着眼听动静。

走廊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是棉拖鞋蹭地板的声音,她认得。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住了。

她睁大眼睛,盯着门板。

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忽然被什么挡住了。

门把手动了一下。

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像指甲刮玻璃。


她咬着下嘴唇,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攥着空汽水瓶,指节捏得发白。

嘴唇咬破了,铁锈味漫开,她没松口。

过了几秒,脚步声又响了。

往前,进了林国梁的房间。

门咔哒一声关上。


她慢慢松开手。

掌心印了个圆圆的瓶盖印,红得发烫。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那片水渍以前像云。

现在盯着看,越看越像一张模糊的脸。

正盯着她。


第二天下午,舒清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从作业本上撕下来一页纸。

握着铅笔,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第一张纸写废了,揉成团扔在地上。


第二张纸,她写:

“哥,爸爸晚上进我房间,我好怕。”

“怕”字写错了一遍,划掉重写。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铅笔断了,她拿削笔刀削。

手抖得厉害,削断了三次,才削出个尖。

她把纸条折了四折,折得很小,攥在手心刚好能握住。

塞进校服口袋,把口袋的扣子扣紧。

又捡回地上的纸团,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林屿在吃早饭。

书包放在椅子上,摊着的数学课本摆在桌边。

舒清雅坐在他对面喝粥。

粥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皮。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反复摸着口袋里的纸条。


林屿吃完,起身去厨房洗碗。

课本还摊在桌上,没人动。

舒清雅的心怦怦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站起来,快步走到桌边。

手指抖得厉害,掏纸条的时候,差点把口袋扯破。

塞了两下,才把纸条塞进课本的夹缝里。

纸条卡了一下,她用力推了推,才塞进去。


她赶紧坐回椅子上,拿起勺子搅凉粥。

粥撒了一点在桌上,她赶紧用手背擦掉。

林屿从厨房出来,合上课本塞进书包。

没发现任何异常。

他出门之后,舒清雅坐在餐桌前。

坐了快半小时,才慢慢站起来。


那天在学校,舒清雅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上课的时候老师叫她名字,她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第三题选什么?”

她站着,盯着黑板,一个字都答不出来。

同桌在下面捅她的胳膊,力气不小,她往旁边歪了一下。

“我不会。”她小声说。

老师皱了皱眉,让她坐下。


她趴在桌上,胳膊枕麻了也没动。

满脑子都是那张纸条。

他看到了吗?

他会信吗?

他会帮她吗?


课间没人出去玩,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

伸手摸口袋,空的。

才想起来,纸条已经塞进他的课本了。

手心全是汗,她在裤子上蹭了蹭,还是湿的。


下午放学回家,推开门的瞬间。

舒清雅的血瞬间凉了。

林屿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

茶几上摊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像被人攥了很久,边角都折烂了。

林国梁坐在他旁边,拿着遥控器,没开电视。


“过来。”林屿的声音很冷,像结了冰。

舒清雅慢慢走过去,站在茶几前面。

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

她看到自己的脚趾头从凉鞋里露出来。

还是刚进林家时穿的那双,大了一号。

走路啪嗒响。


林屿拿起那张纸条,揉成团。

胳膊一扬,扔进茶几下面的垃圾桶。

“你能不能别耍这些小心思?”

“爸对你还不够好吗?”


舒清雅张了张嘴,想解释。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

林国梁在旁边打圆场,语气很温和。

“孩子还小,不懂事,你别骂她。”

“就是你太惯着她了!”林屿的声音突然拔高。

“才十几岁心思就不在正路上!”


他站起来,摔门进了自己房间。

林国梁也起身走了,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往心里去,你哥高三压力大。”

客厅只剩她一个人。

电视没开,静得可怕。


舒清雅走到垃圾桶前面,蹲下来。

垃圾桶里有茶叶渣,还有半块没吃完的橘子。

那张皱巴巴的纸条躺在最上面。

沾了点红色的茶叶渍,像血。

她把纸条捡出来。

字迹被晕开了一点,还是能看清。

“哥,爸爸晚上进我房间,我好怕。”


她用手指一点点把纸条展平。

纸被揉得发脆,差点撕破。

她捏着纸条,走回自己的小房间。

翻开日记本最下面的夹层,把纸条压进去。

再把那个空汽水瓶压在上面。


天快黑了。

对面楼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

风吹着,晃来晃去,像有人在招手。

舒清雅坐在床沿,看着窗外。

眼睛干干的,没有眼泪。


深夜,她趴在床上写日记。

翻开新的一页,铅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哥哥把纸条扔了。他不信我。”

字写得很重,纸面凹下去很深。

“他说我耍小心思,说我心思不在正路上。”


眼泪突然掉下来。

一滴,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团淡灰色的印子。

她用手背擦掉眼泪,手背蹭得黑黑的,是铅笔的灰。

“他让我好好学习。”

“他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不敢睡觉。”


写完,她把日记本合起来。

塞回枕头底下,和空汽水瓶、纸条放在一起。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像那张脸,盯着她。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脚步声。

她把空瓶子摸出来,攥在手里。

想起两年前的夏天。

他踹翻那个光头男孩,塞给她冰汽水。

他说,以后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我护着你。


现在他把她的求救,当成了小心思。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指尖摸着墙上的裂缝,从这头摸到那头。

凉的,凹凸不平。

她把瓶子贴在胸口。

瓶子被攥暖了,胸口却还是凉的。


她闭上眼睛。

没睡着。

一直在听走廊的动静。

睁开眼睛好几次。

看到门缝下面的光,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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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寄出的橘子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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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寄出的橘子汽水

作者: 星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