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舒清雅又醒了。
是被噩梦吓醒的。
梦里有人站在床边,看不清脸。
呼吸声很近,贴在她耳朵上。
她睡得很沉重。
像被浸了水的棉絮闷住。
连呼吸都费劲。
有声音。
是呼吸声。
很近,就贴在她额头上。
热的,混着机油和烟味。
她想睁眼。
眼皮粘得死紧。
掀不动。
有人站在床边。
看不清脸。
影子沉得像块石头,压在她胸口。
她想喊。
喉咙堵得慌。
半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猛地挣醒。
后背全是汗。
睡衣浸得透湿,冰得打颤。
后背全是汗,睡衣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她伸手摸枕头底下的空汽水瓶。
指尖蹭过瓶口那道细小的裂纹,磨得有点疼。
她攥紧瓶子,靠在墙上。
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
慢慢从灰变成深蓝,再变成浅灰。
走廊里没有动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摸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很久没落下去。
不知道该写什么。
几天后的傍晚,林屿又去补课了。
舒清雅一个人趴在茶几上写作业。
林国梁下班回来,手里拎着半袋橘子。
橙黄色的,皮很亮,闻着甜。
“吃点水果,别光写作业。”
他剥了个橘子,递到她面前。
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她猛地缩了一下。
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怎么了?”他笑着问。
“没、没什么。”
她接过橘子,放在桌边,没吃。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起身去厨房了。
舒清雅肩膀慢慢松下来。
低头看见作业本上洇了个墨点。
不知道什么时候滴的,圆溜溜的,像一滴血。
那袋橘子放在桌上,直到皮皱了,她也没碰。
又一个深夜。
她没睡着,闭着眼听动静。
走廊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是棉拖鞋蹭地板的声音,她认得。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住了。
她睁大眼睛,盯着门板。
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忽然被什么挡住了。
门把手动了一下。
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像指甲刮玻璃。
她咬着下嘴唇,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攥着空汽水瓶,指节捏得发白。
嘴唇咬破了,铁锈味漫开,她没松口。
过了几秒,脚步声又响了。
往前,进了林国梁的房间。
门咔哒一声关上。
她慢慢松开手。
掌心印了个圆圆的瓶盖印,红得发烫。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那片水渍以前像云。
现在盯着看,越看越像一张模糊的脸。
正盯着她。
第二天下午,舒清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从作业本上撕下来一页纸。
握着铅笔,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第一张纸写废了,揉成团扔在地上。
第二张纸,她写:
“哥,爸爸晚上进我房间,我好怕。”
“怕”字写错了一遍,划掉重写。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铅笔断了,她拿削笔刀削。
手抖得厉害,削断了三次,才削出个尖。
她把纸条折了四折,折得很小,攥在手心刚好能握住。
塞进校服口袋,把口袋的扣子扣紧。
又捡回地上的纸团,撕得粉碎,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林屿在吃早饭。
书包放在椅子上,摊着的数学课本摆在桌边。
舒清雅坐在他对面喝粥。
粥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皮。
她的手在桌子底下,反复摸着口袋里的纸条。
林屿吃完,起身去厨房洗碗。
课本还摊在桌上,没人动。
舒清雅的心怦怦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站起来,快步走到桌边。
手指抖得厉害,掏纸条的时候,差点把口袋扯破。
塞了两下,才把纸条塞进课本的夹缝里。
纸条卡了一下,她用力推了推,才塞进去。
她赶紧坐回椅子上,拿起勺子搅凉粥。
粥撒了一点在桌上,她赶紧用手背擦掉。
林屿从厨房出来,合上课本塞进书包。
没发现任何异常。
他出门之后,舒清雅坐在餐桌前。
坐了快半小时,才慢慢站起来。
那天在学校,舒清雅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上课的时候老师叫她名字,她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第三题选什么?”
她站着,盯着黑板,一个字都答不出来。
同桌在下面捅她的胳膊,力气不小,她往旁边歪了一下。
“我不会。”她小声说。
老师皱了皱眉,让她坐下。
她趴在桌上,胳膊枕麻了也没动。
满脑子都是那张纸条。
他看到了吗?
他会信吗?
他会帮她吗?
课间没人出去玩,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
伸手摸口袋,空的。
才想起来,纸条已经塞进他的课本了。
手心全是汗,她在裤子上蹭了蹭,还是湿的。
下午放学回家,推开门的瞬间。
舒清雅的血瞬间凉了。
林屿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
茶几上摊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像被人攥了很久,边角都折烂了。
林国梁坐在他旁边,拿着遥控器,没开电视。
“过来。”林屿的声音很冷,像结了冰。
舒清雅慢慢走过去,站在茶几前面。
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脸。
她看到自己的脚趾头从凉鞋里露出来。
还是刚进林家时穿的那双,大了一号。
走路啪嗒响。
林屿拿起那张纸条,揉成团。
胳膊一扬,扔进茶几下面的垃圾桶。
“你能不能别耍这些小心思?”
“爸对你还不够好吗?”
舒清雅张了张嘴,想解释。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
林国梁在旁边打圆场,语气很温和。
“孩子还小,不懂事,你别骂她。”
“就是你太惯着她了!”林屿的声音突然拔高。
“才十几岁心思就不在正路上!”
他站起来,摔门进了自己房间。
林国梁也起身走了,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往心里去,你哥高三压力大。”
客厅只剩她一个人。
电视没开,静得可怕。
舒清雅走到垃圾桶前面,蹲下来。
垃圾桶里有茶叶渣,还有半块没吃完的橘子。
那张皱巴巴的纸条躺在最上面。
沾了点红色的茶叶渍,像血。
她把纸条捡出来。
字迹被晕开了一点,还是能看清。
“哥,爸爸晚上进我房间,我好怕。”
她用手指一点点把纸条展平。
纸被揉得发脆,差点撕破。
她捏着纸条,走回自己的小房间。
翻开日记本最下面的夹层,把纸条压进去。
再把那个空汽水瓶压在上面。
天快黑了。
对面楼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
风吹着,晃来晃去,像有人在招手。
舒清雅坐在床沿,看着窗外。
眼睛干干的,没有眼泪。
深夜,她趴在床上写日记。
翻开新的一页,铅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哥哥把纸条扔了。他不信我。”
字写得很重,纸面凹下去很深。
“他说我耍小心思,说我心思不在正路上。”
眼泪突然掉下来。
一滴,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团淡灰色的印子。
她用手背擦掉眼泪,手背蹭得黑黑的,是铅笔的灰。
“他让我好好学习。”
“他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不敢睡觉。”
写完,她把日记本合起来。
塞回枕头底下,和空汽水瓶、纸条放在一起。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像那张脸,盯着她。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脚步声。
她把空瓶子摸出来,攥在手里。
想起两年前的夏天。
他踹翻那个光头男孩,塞给她冰汽水。
他说,以后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我护着你。
现在他把她的求救,当成了小心思。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指尖摸着墙上的裂缝,从这头摸到那头。
凉的,凹凸不平。
她把瓶子贴在胸口。
瓶子被攥暖了,胸口却还是凉的。
她闭上眼睛。
没睡着。
一直在听走廊的动静。
睁开眼睛好几次。
看到门缝下面的光,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