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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检查作业

2001年10月,周二傍晚。

林屿去学校补课了。

要九点多才回来,每周二周四都是这样。


舒清雅趴在茶几上写数学作业。

茶几太矮,她趴着脖子酸,时不时抬抬头。

客厅的灯瓦数不够,字看起来模模糊糊的。


她眯着眼睛算题,草稿纸划了满满一页。

错了就划掉,再算,再划。

墙上的圆形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跳。

跳得很慢,咔哒,咔哒。


林国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一开始是新闻,后来换了电视剧。

里面有人吵架,声音忽高忽低。

舒清雅也没抬头,也不敢去说吵。


忽然有影子罩下来,挡住了光。

舒清雅往旁边缩了一下,笔尖顿住。

“写什么呢?”林国梁的声音在头顶响。

“数学。”她的声音很小,头埋得更低。


他弯腰凑过来看她的作业本。

身上有工装的机油味,混着烟味。

“这道题写错了。”他指了指草稿纸。

舒清雅眯着眼看了半天,没看出来。


他坐到她旁边的沙发上,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过来,爸爸教你。”

她犹豫了两秒,端着作业本坐过去。

坐得很靠边,屁股只沾了一点沙发边。

离他尽量远一点。


他把作业本拿过去。

手指上的机油蹭在纸边,留了一道黑印。

拿起她的铅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步。

字很大,压得纸凹下去,和林屿写的不一样。

林屿的字永远整整齐齐,笔锋很轻。


“看懂了吗?”他问。

舒清雅赶紧点头。

其实没太懂,她不想让他再讲了。


她低下头重新算题。

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字写得有点歪。

忽然有重量落在后背上。

是他的手。


舒清雅浑身一僵,笔彻底停住。

笔尖压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圆圆的黑点。

越来越大。

“别紧张,慢慢算。”

他的手没拿开,就放在她后背,很重。

像压了块石头。


舒清雅咬着下嘴唇,咬得很用力。

铁锈味慢慢漫开。

她不敢说“别碰我”。

他是继父,是在教她做题。

可能是她想多了,她这么告诉自己。


手开始抖,字写得更歪了。

她攥紧铅笔,指节发白,想把字写正。

越急越歪。

他的手慢慢往上滑,滑到她的肩膀。

轻轻捏了一下。

“你太瘦了,得多吃点。”

声音很温和,像真的在关心她。


舒清雅没说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发不出声。

过了几秒,他把手收回去了。

靠回沙发上,继续看电视。


舒清雅感觉后背那一块皮肤在发烫。

像被烟头烫了一下,又麻又疼。

她偷偷喘了口气,很轻,怕被听见。


她加快了速度,字歪歪扭扭也不管了。

只想快点写完,回自己房间。

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没看电视,在看她。


她不敢抬头,一直埋着头。

手心全是汗,铅笔滑溜溜的,握不住。

她攥得更紧,指甲掐进手心。

终于写完最后一道题。

她“啪”的一声合起作业本,站起来。

“我写完了。”


“饿了没?我给你下碗面?”他抬头看她。

舒清雅赶紧摇头。

“不饿,我回房间了。”


她快步走回阳台的小房间,关上门。

手放在门把手上,想反锁。

锁是坏的,舒母走之前就坏了。

一直没修,转不动。

她站在门口,手指抠着门框。

抠得指尖发疼,也没松开。


她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

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双臂抱着腿,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后背蹭到门板,刚才被碰过的地方又开始发烫。

她抬手摸了摸,隔着衣服,皮肤温度是正常的。

可还是觉得烫,像烧起来了一样。


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刚才的画面。

他的手放在她背上,很重。

他说,别紧张。

他说,你太瘦了。

是她想多了吗?

大人教小孩写作业,碰到一下很正常吧?

舒母以前也会摸她的头,捏她的肩膀。

可她就是怕。

说不上来怕什么,就是心脏跳得很快。

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

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空橘子汽水瓶。

瓶身是凉的,她攥在手心里。

手心的汗很快把瓶身弄湿了,滑溜溜的。

攥了很久,瓶子被捂热了,她还是觉得冷。

窗帘没拉,外面天全黑了,看不到月亮。


九点多的时候,听到大门响。

是林屿回来了。

舒清雅立刻站起来,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想拉开门出去。

想跟他说点什么。


听见他换鞋的声音,书包放在桌上的声音。

倒水喝的声音,玻璃杯碰桌面的轻响。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走廊的灯亮着,林屿背对着她站在客厅喝水。

蓝色校服的后背湿了一小块,是出汗浸的。


他喝完水转身,看见她站在门口。

“还没睡?”他擦了擦嘴角的水。

舒清雅摇头。

“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刚才的事。

喉咙里像塞了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林屿“嗯”了一声,转身走进自己房间。

门咔哒一声关上,声音很轻。


舒清雅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房门。

站了很久,腿都麻了。

才转身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趴在床上,摸出枕头底下的日记本。

淡蓝色的封面,边角卷得更厉害了。

先写日期:10月17日。

“今天哥哥补课,很晚才回来。”


停了停,笔尖悬在纸上很久。

又写:“爸爸教我写作业,他的手碰到我的后背。”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

没什么的,对不对?

大人教小孩,总会碰到的。


她又写:“他说我太瘦了。”

舒母也经常这么说。

没什么不对的。

可她就是害怕。

不知道该怎么写“害怕”。


写了划掉,划掉又写。

纸面被橡皮擦得起了毛,破了个小洞。

最后她重重地写了一行:

“可能是我想多了。”

字写得很用力,纸面凹下去很深。

她看了一遍,还是觉得不安。

又在下面写了一遍,字更大。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发酸,字迹慢慢变得模糊。

然后翻到下一页。

空白的,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她握着铅笔,笔尖离纸面只有一厘米。

想写点什么,又不知道写什么。

写“我害怕”吗?

写出来,就等于承认自己真的在怕。

怕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把铅笔放下了。

把那页空白的纸翻过去,合上日记本。

塞回枕头底下。

手碰到那个空汽水瓶,瓶子晃了一下。

她没有再拿出来。


走廊的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

在地板上投了一条细细的光带,像一道疤。

她躺在床上,盯着那道光看。

等它灭。

声控灯没人走动,过一会儿就会灭的。


她等了很久。

光没灭。

她也一直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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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寄出的橘子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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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寄出的橘子汽水

作者: 星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