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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舒母走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


外面天还没亮,灰沉沉的。


舒清雅被窸窸窣窣的声响吵醒。


她没穿鞋,光脚走到门口。


客厅的灯亮着,暖黄的光漏进门缝。


舒母蹲在地上正在收拾行李。


红蓝条纹的编织袋摊在地板上。


就是她们刚进林家时拎的那个。


边角磨得发毛,还粘着之前的车票印。


舒母把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一件件压平,往袋子里塞。


手指上有裂口,贴了半透明的创可贴。


拉链拉不上,她跪下来压了压。


还是差一点。


舒清雅走过去,帮她按住袋子的一角。


拉链咔哒一声扣死。


舒母抬头看她,愣了一下。


“怎么醒了?”


“你要走了吗?”


舒母蹲下来,摸她的头。


手掌粗糙,蹭得她额头发痒。


“妈妈去南方打工,赚了钱就回来。”


“什么时候回来?”


舒母没回答。


只帮她把睡裙的领口拉好。


“你在家听话,有事找你哥,或者找你爸。”


舒清雅站着,手指攥着门框。


指节捏得发白。


四点半,舒母把编织袋扛上肩。


袋子很沉,她歪了一下身子才站稳。


“回去睡,别送了。”


舒清雅没应声,跟在她身后下楼。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


她脚步轻,灯没亮。


舒母的脚步重,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来。


橙黄色的光落在她们的影子上。


巷子里风很凉。


舒清雅的睡裤薄,腿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踩着舒母的影子走,一步一步。


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到巷口,舒母换了个肩膀扛袋子。


编织袋撞在她背上,闷响一声。


“回去吧,别送了,天凉。”


舒清雅摇头,站着不动。


舒母没再劝,转身往前走。


舒清雅跟在后面,还是踩着她的影子。


到长途汽车站,天刚蒙蒙亮。


院子里停了好几辆大巴。


发动机嗡嗡响,排气管冒着白烟。


柴油味混着泡面味,飘得很远。


排队买票的都是去南方的。


背着大包小包,脸都冻得通红。


有个女人带了个三四岁的小孩,小孩哭个不停。


女人拍他的背,说“妈妈赚了钱给你买糖吃”。


舒母买完票走过来。


粉红色的车票攥在手里,皱巴巴的。


上面印着“江城—深圳”,字迹被汗浸得发虚。


“等我到了,给你寄信。”


车来了,车门哗啦一声打开。


人们挤着往上走,把行李塞到车底的舱里。


舒母把编织袋塞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身看她,手指冻得冰凉,摸了摸她的脸。


“妈妈走了。”


舒清雅点头,没说话。


舒母上车,找到靠窗的位置,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风灌进去,吹乱了她的头发。


“回去睡一会儿,别耽误上学。”


车开了,发动机的声音很大。


排气管喷了一股白烟,熏得舒清雅往后退了一步。


她站在原地,看着车的尾灯变成两个红点。


越来越小,拐过路口,没了。


风刮得脸疼,她才发现自己站了快半小时。


脚趾头冻得发麻,都没半点感觉。


走回家的时候,巷子里的路灯已经灭了。


天刚蒙蒙亮,连个扫地的人都没有。


她摸黑上楼,钥匙插了三次才插进锁孔。


推开门,家里静得可怕。


舒母的房间门开着,床铺收拾得很整齐。


枕头上落了几根白头发,她捻起来,放在桌边。


客厅桌上扣着个盘子。


掀开是熬好的白粥,还有一碟咸菜。


旁边压着张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舒母的字歪歪扭扭:吃了再去上学。


粥已经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皮。


她没吃,走进自己的小房间。


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空橘子汽水瓶。


冰的,她攥在手心里。


对面楼的晾衣绳上挂着件小孩的粉外套。


风一吹,晃来晃去,像有人在招手。


她听见林国梁的房间传来咳嗽声。


赶紧把瓶子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没睡着,就那么躺着。


直到林国梁从房间出来,穿着件蓝工装。


头发梳得整齐,看见她站在客厅。


“起来了?快吃饭,粥已经凉了。”


她坐到餐桌前,拿起勺子搅了搅凉粥。


林国梁坐在对面喝粥,呼噜呼噜的。


声音很大,以前她从来没注意过。


喉结上下动,咽得很快。


“你妈出去了,以后有什么事就跟我说。”


他抬头看她,脸上挂着笑。


舒清雅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没抬头。


“嗯。”


“学习上不会的,就问你哥。他要是不管,你告诉我。”


“知道了。”


他喝完粥,把碗放在水槽里。


走到门口换鞋,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别想太多,好好吃饭,啊?”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她坐在餐桌前,凉粥一口没动。


端起来倒进垃圾桶,把碗拿到水槽里洗。


冷水冲得手通红,她用指甲抠碗边的饭粒。


抠了半天,才抠干净。


晚上林屿补课回来,天已经黑透了。


他背着蓝色书包,拉链上挂着她去年送的小老虎钥匙扣。


扫了一眼舒母开着的房门,床铺空着。


“走了?”


“嗯。”她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没抬头。


他站在客厅中间,书包还没摘下来。


过了几秒,又问:“吃饭了吗?”


“吃了。”


他没再说话,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翻书的沙沙声。


舒清雅写完最后一道数学题,把课本收拾好。


走到林屿的房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


手指碰到冰凉的门板,又缩了回来。


在门口站了半分钟,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熄灯之后,家里更静了。


以前舒母在家,晚上总会有咳嗽声,翻身的动静。


起来上厕所,拖鞋蹭地板的声音。


现在什么都没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她把枕头底下的空汽水瓶摸出来。


攥在手心里,凉得冰人。


攥了半天,才慢慢被手心的温度捂热。


突然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


很轻,是棉拖鞋蹭地板的声音。


她的手指一下子收紧,攥得瓶子都有点变形。


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住了。


她屏住呼吸,不敢动。


手心出了汗,瓶身蒙了一层雾。


指节被瓶口硌得发红,印了个圆圆的红印。


过了几秒,脚步声又响了。


往前,进了林国梁的房间。


门咔哒一声关上。


她慢慢松开手,心脏还在怦怦跳。


把瓶子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水渍以前看着像朵云。


今天盯着看,越看越像一张模糊的脸。


她赶紧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周末的时候,她趴在床上写日记。


铅笔又短了一截,用指甲捏着写。


“妈妈走了,天没亮就走了。”


“哥哥补课到很晚才回来,家里很安静。”


她停下来,侧耳听了听客厅的动静。


林国梁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她顿了顿,又写:


“爸爸说以后有什么事就跟他说。”


写到这里,笔停住了。


她不知道该往下写什么。


林国梁对她挺好的,吃饭的时候会给她夹菜。


也会问她考试考了多少分。


但她就是觉得不舒服。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心里发慌。


她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也没划掉。


合起日记本,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阳台的玻璃上。


她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


以前舒母在家的时候,枕头也是这个味道。


洗衣粉的清香味。


走廊里很安静。她不知道,这安静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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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寄出的橘子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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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寄出的橘子汽水

作者: 星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