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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橘子汽水的夏天

2000年7月,夏天的天亮得很早。

阳光从窗帘缝钻进来,落在舒清雅的床上。

她被晃醒,眯着眼,用手挡了挡光。


手指缝被晒得泛红。

她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底下。

摸到硬邦邦的空汽水瓶,还有那个的日记本。


她指尖蹭了蹭瓶口,重新塞回去。

客厅传来锅盖碰锅沿的声响。


舒母在厨房熬白米粥。

林国梁早早上班去了,工厂七点半打卡。

她爬起来,赤着脚走到林屿的房门口。


门关着,里面没动静,应该还在睡。

“清雅,洗脸吃饭!”舒母在厨房喊。

她应了一声,踩着拖鞋跑去卫生间。


白米粥熬得稠,配腌萝卜条。

她端着碗坐餐桌边,脚够不着地,晃来晃去。

拖鞋掉了一只,用脚趾头勾了半天才勾回来。


粥很烫,她吹得腮帮子鼓鼓的。

抬头看林屿的房门,还关着。

“哥哥不吃吗?”

“让他睡,好不容易放假。”舒母给她夹了一筷子咸菜。


吃完早饭,她在客厅转了两圈。

又晃到林屿的房门口。

抬手敲了两下门,很轻。


里面传来含糊的声音:“干嘛。”

她推开门,探进去半个脑袋。

“哥哥,起来吃饭了,粥凉了。”


林屿趴在床上,被子卷成一团。

额前的头发翘起来一撮,像天线。

他眯着眼看她,眉头皱着。


“几点了?”

“八点半了。”

他把脸埋回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再睡十分钟。”


她没走,站在门口抠门框。

过了五分钟,又小声说:“粥要凉透了。”

他没动。


她站了会儿,转身要走。

“行了。”他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睁开。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用手背揉眼睛。

手指很长,中指的厚茧很明显。

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他瞪了她一眼。

她摇摇头,转身就跑,差点撞到门框。

后来他出来吃饭的时候,头发用水压过。

额前那撮还是翘着,他自己不知道。


下午舒母要炒菜,发现酱油没了。

给了她五块钱,让她去巷子口小卖部打。

她攥着钱,又晃到林屿的房门口。


“哥哥,我去买酱油。”

他坐在书桌前看书,头没抬:“嗯。”


她没走,站在门口抠墙皮。

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问:“你去不去?”

他终于抬头看她。


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钱,眼睛亮得像浸了蜜。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吧。”


下楼的时候,楼梯间的灯没亮。

她脚步轻,声控灯感应不到。

他跺了一下脚,暖黄色的光一层一层亮上来。


小卖部在巷子口,老板娘坐在柜台后扇蒲扇。

扇面上印的饮料广告,磨得看不清字。

“打一瓶酱油。”她把旧酱油瓶递过去。


瓶口有一圈黑渍,是用了好几年的。

老板娘接过瓶子,用漏斗往里面灌。

酱油的咸香味飘出来,她回头看着林屿。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看巷子里的猫打架。

老板娘灌好酱油,找了她三个硬币。

她的目光扫过柜台上的冰柜,又飞快收回来。


刚要拎瓶子走,林屿走过来了。

拉开冰柜的门,冷气冒出来,裹着橘子汽水的甜香。

他拿了一瓶,放在柜台上,掏出钱递过去。


她愣了一下:“给谁的?”

他没说话,付了钱,把冰汽水塞到她手里。

玻璃瓶凉得刺骨,她的手心热,瓶身很快就起了一层雾。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捧着,没舍得拧开。

冰碴子透过玻璃,渗得手心发麻,也不觉得冷。


八月的傍晚,风凉下来。

家属院的小孩都跑到巷子里玩。

跳房子的,拍画片的,追得满头大汗。


舒清雅站在楼门口,远远看着。

之前欺负她的那几个光头男孩也在,她不敢过去。

手指抠着墙缝,指甲缝里沾满了灰。


林屿下楼倒垃圾,看见她站在那儿。

“站这儿干嘛。”

她摇摇头,没说话。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巷子里的小孩。

把垃圾扔进垃圾桶,走回来的时候说:“走。”

她以为要上楼,乖乖跟在他后面。


他没往单元门走,反而走到花坛边。

花坛里没种花,长了几棵歪歪扭扭的狗尾巴草。

他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水泥台。

“坐。”


她挨着他坐下来,屁股底下的水泥台晒了一天,暖乎乎的。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那群小孩玩。

有个男孩拍画片赢了,举着一沓画片嗷嗷叫。


她看着看着,嘴角翘起来。

林屿没说话,也没走。

就安安静静坐着,风吹得他校服衣角晃。


天慢慢黑下来,路灯亮了。

隔一盏亮一盏,昏黄的光铺在巷子里。

小孩们被家里大人喊回家,一个个散了。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他也站起来,往单元门走。

她跟在他后面,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叠在他的影子上,像贴在一起。


入秋的时候,舒清雅发烧了。

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

舒母给她量体温,39度2,急得团团转。


林国梁在工厂加班,要到晚上才回。

“等你爸回来,再带你去诊所。”舒母摸她的额头,手很凉。

她缩在被子里,声音哑哑的:“妈,我没事,不疼。”


林屿放学回来,刚放下书包。

就看见舒母在客厅转来转去。

“怎么了?”

“清雅烧得厉害,等你爸回来送她去诊所。”


他没说话,转身走进舒清雅的小房间。

她缩在被子里,眼睛闭着,呼吸很重。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转身出来,对舒母说:“我带她去。”

“你背得动吗?”舒母有点担心。

他没回答,又走回房间,把她从被子里拉出来。


她迷迷糊糊的,浑身软得像棉花。

靠在他身上,脸贴在他的校服上。

有洗衣粉的清香味,凉凉的。


他蹲下来,把她背到背上。

她很轻,像背了一捆晒干的稻草。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


下楼的时候,她的脸贴在他的颈窝。

呼吸的热气喷在他皮肤上,烫得很。

“哥哥。”她迷迷糊糊地叫。

“嗯。”

“我头晕。”

“一会儿就到。”


诊所过一条街就到。

医生量了体温,要打退烧针。

她趴在诊床边上,咬着下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

强忍着没哭出声。


林屿站在旁边,伸手递到她面前。

她攥住他的手指,指节都攥得发白。

针头扎进去的时候,她咬得更紧了。

他没缩手,由着她攥。


打完针,她清醒了一点。

“我自己走吧,我好了。”

他没理,又把她背起来,往家走。


晚风凉,吹得她脸舒服了点。

趴在他背上,能听见他的心跳。

很慢,很稳。

“哥哥,谢谢你。”她小声说。


他没说话。

但她感觉到,他的步子慢了半拍。

回到家,他把校服脱下来。

后背湿了一大片。


林屿的生日在六月。

舒清雅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攒钱。

铁饼干盒里的硬币,每天都要数一遍。

一分两分的,哗啦哗啦响。


她放学绕路去文具店好几次。

挑来挑去,选了一支蓝色的钢笔。

颜色和林屿的校服一模一样。


老板说这个牌子写字顺,不容易断墨。

她摸了又摸,数了数手里的钱,刚好够。

用超市的促销广告纸折了个小盒子。


折了好几次,前几次都歪歪扭扭的。

最后一次终于折得周正,外面缠了一根红毛线。

生日那天她起得特别早。

偷偷把小盒子放在林屿的书桌上。


他起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

拆开包装,里面是那支蓝钢笔。

她站在门口,背着手,手指绞在一起。

紧张得指尖发凉。

“生日快乐。”她小声说。


他看了看钢笔,又看她。

“以后别乱花钱。”语气硬邦邦的。

她低下头,有点难过,以为他不喜欢。


刚要转身走,看见他拉开书桌抽屉,把钢笔放了进去。

和她那张满分卷子,还有那只纸青蛙放在一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翘得老高。


后来他给她讲数学题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支钢笔。

他没说,她也没问。

两个人都知道。


2001年开春之后,舒母总在晚上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关着客厅的门,也能漏进来几句。

舒清雅在房间写作业,门开了一条缝。

听见“电子厂”“工资高”“包宿舍”这些词。

她不太懂,只觉得心里有点慌。


那天舒母挂了电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灯是暖黄的,照在她脸上,眼角的皱纹很深。

舒清雅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妈,你要去打工吗?”


舒母愣了一下,伸手摸她的头,手掌很粗糙。

“还没定呢,妈妈要是去,赚了钱就给你买新裙子。”

她靠在舒母的胳膊上,没说话。

舒母的胳膊很暖,她的手却凉。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想“打工”两个字。

要去多久?很远吗?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空橘子汽水瓶。

瓶子凉冰冰的,她攥在手里,捂了好久。

才慢慢捂热。


她爬起来,摸出枕头底下的淡蓝色日记本。

铅笔又短了一截,她用指甲捏着写。

“妈妈可能要去南方打工了。”

“她说赚了钱就回来,给我买新裙子。”


她停了停,又加了一行。

“我不想她去。”

看了半天,又拿起橡皮擦,擦不干净。

索性用铅笔划了三道,把“不想”改成“舍不得”。

“我舍不得她去。”


写好之后,把日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

窗外的月亮很圆,光从窗帘缝照进来。

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想起去年夏天,林屿说“我护着你”。

就算妈妈走了,还有哥哥呢。

她这么想到,心里的慌乱慢慢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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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寄出的橘子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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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寄出的橘子汽水

作者: 星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