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7月,夏天的天亮得很早。
阳光从窗帘缝钻进来,落在舒清雅的床上。
她被晃醒,眯着眼,用手挡了挡光。
手指缝被晒得泛红。
她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底下。
摸到硬邦邦的空汽水瓶,还有那个的日记本。
她指尖蹭了蹭瓶口,重新塞回去。
客厅传来锅盖碰锅沿的声响。
舒母在厨房熬白米粥。
林国梁早早上班去了,工厂七点半打卡。
她爬起来,赤着脚走到林屿的房门口。
门关着,里面没动静,应该还在睡。
“清雅,洗脸吃饭!”舒母在厨房喊。
她应了一声,踩着拖鞋跑去卫生间。
白米粥熬得稠,配腌萝卜条。
她端着碗坐餐桌边,脚够不着地,晃来晃去。
拖鞋掉了一只,用脚趾头勾了半天才勾回来。
粥很烫,她吹得腮帮子鼓鼓的。
抬头看林屿的房门,还关着。
“哥哥不吃吗?”
“让他睡,好不容易放假。”舒母给她夹了一筷子咸菜。
吃完早饭,她在客厅转了两圈。
又晃到林屿的房门口。
抬手敲了两下门,很轻。
里面传来含糊的声音:“干嘛。”
她推开门,探进去半个脑袋。
“哥哥,起来吃饭了,粥凉了。”
林屿趴在床上,被子卷成一团。
额前的头发翘起来一撮,像天线。
他眯着眼看她,眉头皱着。
“几点了?”
“八点半了。”
他把脸埋回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再睡十分钟。”
她没走,站在门口抠门框。
过了五分钟,又小声说:“粥要凉透了。”
他没动。
她站了会儿,转身要走。
“行了。”他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睁开。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用手背揉眼睛。
手指很长,中指的厚茧很明显。
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他瞪了她一眼。
她摇摇头,转身就跑,差点撞到门框。
后来他出来吃饭的时候,头发用水压过。
额前那撮还是翘着,他自己不知道。
下午舒母要炒菜,发现酱油没了。
给了她五块钱,让她去巷子口小卖部打。
她攥着钱,又晃到林屿的房门口。
“哥哥,我去买酱油。”
他坐在书桌前看书,头没抬:“嗯。”
她没走,站在门口抠墙皮。
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问:“你去不去?”
他终于抬头看她。
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钱,眼睛亮得像浸了蜜。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吧。”
下楼的时候,楼梯间的灯没亮。
她脚步轻,声控灯感应不到。
他跺了一下脚,暖黄色的光一层一层亮上来。
小卖部在巷子口,老板娘坐在柜台后扇蒲扇。
扇面上印的饮料广告,磨得看不清字。
“打一瓶酱油。”她把旧酱油瓶递过去。
瓶口有一圈黑渍,是用了好几年的。
老板娘接过瓶子,用漏斗往里面灌。
酱油的咸香味飘出来,她回头看着林屿。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看巷子里的猫打架。
老板娘灌好酱油,找了她三个硬币。
她的目光扫过柜台上的冰柜,又飞快收回来。
刚要拎瓶子走,林屿走过来了。
拉开冰柜的门,冷气冒出来,裹着橘子汽水的甜香。
他拿了一瓶,放在柜台上,掏出钱递过去。
她愣了一下:“给谁的?”
他没说话,付了钱,把冰汽水塞到她手里。
玻璃瓶凉得刺骨,她的手心热,瓶身很快就起了一层雾。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捧着,没舍得拧开。
冰碴子透过玻璃,渗得手心发麻,也不觉得冷。
八月的傍晚,风凉下来。
家属院的小孩都跑到巷子里玩。
跳房子的,拍画片的,追得满头大汗。
舒清雅站在楼门口,远远看着。
之前欺负她的那几个光头男孩也在,她不敢过去。
手指抠着墙缝,指甲缝里沾满了灰。
林屿下楼倒垃圾,看见她站在那儿。
“站这儿干嘛。”
她摇摇头,没说话。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巷子里的小孩。
把垃圾扔进垃圾桶,走回来的时候说:“走。”
她以为要上楼,乖乖跟在他后面。
他没往单元门走,反而走到花坛边。
花坛里没种花,长了几棵歪歪扭扭的狗尾巴草。
他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水泥台。
“坐。”
她挨着他坐下来,屁股底下的水泥台晒了一天,暖乎乎的。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那群小孩玩。
有个男孩拍画片赢了,举着一沓画片嗷嗷叫。
她看着看着,嘴角翘起来。
林屿没说话,也没走。
就安安静静坐着,风吹得他校服衣角晃。
天慢慢黑下来,路灯亮了。
隔一盏亮一盏,昏黄的光铺在巷子里。
小孩们被家里大人喊回家,一个个散了。
她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他也站起来,往单元门走。
她跟在他后面,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叠在他的影子上,像贴在一起。
入秋的时候,舒清雅发烧了。
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
舒母给她量体温,39度2,急得团团转。
林国梁在工厂加班,要到晚上才回。
“等你爸回来,再带你去诊所。”舒母摸她的额头,手很凉。
她缩在被子里,声音哑哑的:“妈,我没事,不疼。”
林屿放学回来,刚放下书包。
就看见舒母在客厅转来转去。
“怎么了?”
“清雅烧得厉害,等你爸回来送她去诊所。”
他没说话,转身走进舒清雅的小房间。
她缩在被子里,眼睛闭着,呼吸很重。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转身出来,对舒母说:“我带她去。”
“你背得动吗?”舒母有点担心。
他没回答,又走回房间,把她从被子里拉出来。
她迷迷糊糊的,浑身软得像棉花。
靠在他身上,脸贴在他的校服上。
有洗衣粉的清香味,凉凉的。
他蹲下来,把她背到背上。
她很轻,像背了一捆晒干的稻草。
他走得不快,但很稳。
下楼的时候,她的脸贴在他的颈窝。
呼吸的热气喷在他皮肤上,烫得很。
“哥哥。”她迷迷糊糊地叫。
“嗯。”
“我头晕。”
“一会儿就到。”
诊所过一条街就到。
医生量了体温,要打退烧针。
她趴在诊床边上,咬着下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
强忍着没哭出声。
林屿站在旁边,伸手递到她面前。
她攥住他的手指,指节都攥得发白。
针头扎进去的时候,她咬得更紧了。
他没缩手,由着她攥。
打完针,她清醒了一点。
“我自己走吧,我好了。”
他没理,又把她背起来,往家走。
晚风凉,吹得她脸舒服了点。
趴在他背上,能听见他的心跳。
很慢,很稳。
“哥哥,谢谢你。”她小声说。
他没说话。
但她感觉到,他的步子慢了半拍。
回到家,他把校服脱下来。
后背湿了一大片。
林屿的生日在六月。
舒清雅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攒钱。
铁饼干盒里的硬币,每天都要数一遍。
一分两分的,哗啦哗啦响。
她放学绕路去文具店好几次。
挑来挑去,选了一支蓝色的钢笔。
颜色和林屿的校服一模一样。
老板说这个牌子写字顺,不容易断墨。
她摸了又摸,数了数手里的钱,刚好够。
用超市的促销广告纸折了个小盒子。
折了好几次,前几次都歪歪扭扭的。
最后一次终于折得周正,外面缠了一根红毛线。
生日那天她起得特别早。
偷偷把小盒子放在林屿的书桌上。
他起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
拆开包装,里面是那支蓝钢笔。
她站在门口,背着手,手指绞在一起。
紧张得指尖发凉。
“生日快乐。”她小声说。
他看了看钢笔,又看她。
“以后别乱花钱。”语气硬邦邦的。
她低下头,有点难过,以为他不喜欢。
刚要转身走,看见他拉开书桌抽屉,把钢笔放了进去。
和她那张满分卷子,还有那只纸青蛙放在一起。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翘得老高。
后来他给她讲数学题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支钢笔。
他没说,她也没问。
两个人都知道。
2001年开春之后,舒母总在晚上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关着客厅的门,也能漏进来几句。
舒清雅在房间写作业,门开了一条缝。
听见“电子厂”“工资高”“包宿舍”这些词。
她不太懂,只觉得心里有点慌。
那天舒母挂了电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灯是暖黄的,照在她脸上,眼角的皱纹很深。
舒清雅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妈,你要去打工吗?”
舒母愣了一下,伸手摸她的头,手掌很粗糙。
“还没定呢,妈妈要是去,赚了钱就给你买新裙子。”
她靠在舒母的胳膊上,没说话。
舒母的胳膊很暖,她的手却凉。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反复复想“打工”两个字。
要去多久?很远吗?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空橘子汽水瓶。
瓶子凉冰冰的,她攥在手里,捂了好久。
才慢慢捂热。
她爬起来,摸出枕头底下的淡蓝色日记本。
铅笔又短了一截,她用指甲捏着写。
“妈妈可能要去南方打工了。”
“她说赚了钱就回来,给我买新裙子。”
她停了停,又加了一行。
“我不想她去。”
看了半天,又拿起橡皮擦,擦不干净。
索性用铅笔划了三道,把“不想”改成“舍不得”。
“我舍不得她去。”
写好之后,把日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
窗外的月亮很圆,光从窗帘缝照进来。
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想起去年夏天,林屿说“我护着你”。
就算妈妈走了,还有哥哥呢。
她这么想到,心里的慌乱慢慢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