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9月开学,舒清雅读四年级。
江城一小和林屿的江城一中。
只隔了一条街。
每天下午三点半放学。
她就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
准时蹲在一中校门口的路边。
书包放在地上当垫子。
课本摊在膝盖上写作业。
铅笔用到只剩半根,捏都捏不住。
芯断了就用牙咬掉外面的木屑。
口水沾了一手,就在衣角蹭蹭。
一中放学晚,学生三三两两出来。
有人走路没留神,踩住她的作业本角。
她赶紧把手缩回去,等人走了再捋平。
天慢慢擦黑,路灯亮了。
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屿出来的时候,校服拉链拉到下巴。
他往她蹲的地方扫了一眼,皱起眉。
舒清雅立刻站起来,蹲久了腿麻。
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不用特意等我。”
他的声音有点冷,没停步,往前走。
她没说话,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背着书包跟在他后面,差两步距离。
第二天放学,她还蹲在老地方。
入了冬,风刮得脸疼。
舒清雅的手冻得通红,手背裂了好几道小口子。
一碰就刺疼,她总把手缩进袖子里。
可袖口短,手腕露在外面,风像刀割。
那天放学路上,风特别大。
她缩着脖子走,手揣在袖子里抖。
林屿走在她旁边,突然伸手。
拽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袖子里拉出来。
她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做错了事。
他没说话,把她的手塞进自己的校服口袋。
口袋不大,两只手挤在一起。
她冻得冰凉的手背,贴着他暖乎乎的手心。
口袋里还有块半旧的橡皮,硌着她的指节。
她不敢动,指尖微微蜷着。
两个人并排走,没说话。
巷子里的路灯隔一盏亮一盏。
地上的影子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她低着头看影子,嘴角偷偷翘起来。
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才把手抽出来。
先进门,也没回头。
她站在原地,把手塞回自己凉冰冰的袖子里。
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后来每天放学,她都故意把手缩在袖子里。
等他来拽。
开春的时候,舒清雅攒够了零花钱。
都装在那个牡丹花纹的铁饼干盒里。
一分、两分、五分的硬币,沉甸甸的。
她每天晚上睡前都数一遍,数了快半个月。
终于够买两瓶橘子汽水。
小卖部的老板娘把硬币倒在柜台上。
一枚一枚数,数了很久。
舒清雅站在柜台前,手指反复搓着裤缝。
手心全是汗,紧张得不敢喘气。
直到老板娘把两瓶冰汽水递过来,她才松了口气。
抱着汽水往家走,步子放得很慢。
怕摔了,玻璃瓶冰得手心发麻。
她站在林屿的房门口,举着手想敲门。
又放下,怕打扰他写作业。
站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手心的汗把瓶身弄湿了,瓶子差点滑下去。
她赶紧用两只手抱住,水珠滴在地板上,洇出小圈。
门突然开了,林屿拿着杯子要去倒水。
撞见她,愣了一下。
她把汽水举起来,举到他面前。
“给哥哥。”
声音很小,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汽水。
伸手接了一瓶。
“以后别乱花钱。”
语气硬邦邦的,耳朵尖却红了。
他关门进去,她站在门口。
听见里面传来“嘭”的一声,是拧瓶盖的声音。
她抱着另一瓶汽水坐在客厅的小凳子上。
喝一口,笑一下。
舒母问她笑什么,她摇摇头,说没什么。
橘子味的甜香在口中漫开,比上次的还好喝。
周末下午,舒清雅趴在茶几上写作业。
有道相向而行的数学应用题,算不出来。
草稿纸撕了好几张,画的线段歪歪扭扭。
她抬头看林屿的房间,门开着,他在看书。
犹豫了快半小时,她捏着作业本走过去。
站在门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哥哥……”
他抬头看她,她把作业本举起来。
“这题不会。”
他接过作业本扫了一眼。
拿过她的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直线。
标上两个端点,写了距离。
“两辆车,一个从这边开,一个从那边开。”
“算多久能碰头。”
他讲得快,她没听懂,咬着嘴唇没说话。
他看了她一眼,又讲了一遍。
语速慢了很多,还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车。
她终于听懂了,点点头。
“你自己算一遍。”他把铅笔递还给她。
她的握笔姿势不对,他伸手掰了一下她的手指。
没说话,转回去继续看自己的书。
她趴在茶几上算,算出来的数对了。
抬头看他,他已经拿起书了,只嗯了一声。
她笑了,把那张画着小车的草稿纸叠得整整齐齐。
夹在数学课本的最里面,舍不得扔。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舒清雅数学考了一百分。
卷子上的红勾勾又大又艳,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举起来对着窗户照,阳光透过纸,红墨水亮得晃眼。
放学的时候她是跑回家的,书包在背后颠得啪啪响。
鞋带松了,差点绊倒,蹲下来系上,又接着跑。
林屿在房间写作业,门没关。
她直接冲进去,把卷子怼到他面前。
“哥哥你看!我考了一百分!”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他扫了一眼卷子,说:“还行。”
她脸上的笑立刻收了,有点失望。
刚要把卷子收回来,他伸手接了过去。
拉开书桌的抽屉,把卷子放了进去。
“收着。”
他没抬头,继续写作业。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把抽屉关上。
然后转身跑出去,脚步轻得像要飞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了之后。
林屿又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那张满分卷子。
嘴角动了动,很快又压了下去。
那天晚上,舒清雅在房间折纸青蛙。
用作业本纸,折了好几个,都歪歪扭扭的。
拆了重折,折腾了快一小时,终于折出个像样的。
用铅笔在青蛙头上点了两个眼睛,一大一小。
她拿着青蛙走到林屿的房门口。
敲了两下门,很轻。
“进来。”
她推开门,走到书桌前,把青蛙放在他桌上。
“给你。”
“这是什么?”他拿起青蛙看了看。
“青蛙。给哥哥当守护神。”
她说得很认真,眼睛亮得很。
他没说话,把青蛙放回桌上。
“你放好,别弄丢了。”她说完,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还停了一下,凑在门缝里偷看。
见他没把青蛙扔掉,才放心地跑回自己房间。
林屿看着桌上歪歪扭扭的纸青蛙。
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
拉开抽屉,放在那张满分卷子的旁边。
入春之后雨水多。
那天下午突然下大雨,舒清雅没带伞。
站在一小门口等了半天,雨越下越大。
她把书包顶在头上,往一中的方向跑。
一条街的距离,淋得浑身都湿了。
跑到一中门口的屋檐下,她赶紧把书包抱在怀里。
怕里面的课本湿了。
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滴水。
校服湿了一半,裤腿也溅得全是泥点。
像只淋了雨的小猫,缩在屋檐下抖。
林屿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她。
皱了皱眉,没说话。
把身上的校服外套脱下来,兜头披在她身上。
外套很大,盖住了她半个身子。
上面有洗衣粉的清香味,还有他身上的温度。
“走。”他走在前面,没打伞。
她缩在外套里,只能看见他的鞋,还有地上的水坑。
故意踩了好几个小水坑,水溅起来,弄湿了他的裤腿。
他没回头,也没说她。
到家的时候,他的衬衫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
“去擦干,别感冒。”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扔给她。
她“嗯”了一声,抱着毛巾跑进卫生间。
那件外套的味道,她记了很久。
晚上写完作业,舒清雅趴在床上晃脚。
枕头底下压着淡蓝色的日记本,还有那个空橘子汽水瓶。
她翻到新的一页,捏着只剩小半截的铅笔。
一笔一划地写。
“今天哥哥给我讲数学题了,讲了两遍。”
“第一遍我没听懂,他又讲了一遍。”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这几个字写得很重,纸面都凹了下去。
写完之后,把日记本合上,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阳台的玻璃上。
她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
想起巷子里他给她的暖手。
想起他收起来的满分卷子。
想起他披在她头上的外套。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校门口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