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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跟屁虫

1999年9月开学,舒清雅读四年级。

江城一小和林屿的江城一中。

只隔了一条街。


每天下午三点半放学。

她就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

准时蹲在一中校门口的路边。


书包放在地上当垫子。

课本摊在膝盖上写作业。

铅笔用到只剩半根,捏都捏不住。

芯断了就用牙咬掉外面的木屑。

口水沾了一手,就在衣角蹭蹭。


一中放学晚,学生三三两两出来。

有人走路没留神,踩住她的作业本角。

她赶紧把手缩回去,等人走了再捋平。


天慢慢擦黑,路灯亮了。

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屿出来的时候,校服拉链拉到下巴。

他往她蹲的地方扫了一眼,皱起眉。


舒清雅立刻站起来,蹲久了腿麻。

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不用特意等我。”

他的声音有点冷,没停步,往前走。


她没说话,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背着书包跟在他后面,差两步距离。

第二天放学,她还蹲在老地方。


入了冬,风刮得脸疼。

舒清雅的手冻得通红,手背裂了好几道小口子。

一碰就刺疼,她总把手缩进袖子里。

可袖口短,手腕露在外面,风像刀割。


那天放学路上,风特别大。

她缩着脖子走,手揣在袖子里抖。

林屿走在她旁边,突然伸手。

拽着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袖子里拉出来。


她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做错了事。

他没说话,把她的手塞进自己的校服口袋。

口袋不大,两只手挤在一起。

她冻得冰凉的手背,贴着他暖乎乎的手心。


口袋里还有块半旧的橡皮,硌着她的指节。

她不敢动,指尖微微蜷着。

两个人并排走,没说话。

巷子里的路灯隔一盏亮一盏。

地上的影子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她低着头看影子,嘴角偷偷翘起来。

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才把手抽出来。

先进门,也没回头。

她站在原地,把手塞回自己凉冰冰的袖子里。

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后来每天放学,她都故意把手缩在袖子里。

等他来拽。


开春的时候,舒清雅攒够了零花钱。

都装在那个牡丹花纹的铁饼干盒里。

一分、两分、五分的硬币,沉甸甸的。

她每天晚上睡前都数一遍,数了快半个月。

终于够买两瓶橘子汽水。


小卖部的老板娘把硬币倒在柜台上。

一枚一枚数,数了很久。

舒清雅站在柜台前,手指反复搓着裤缝。

手心全是汗,紧张得不敢喘气。

直到老板娘把两瓶冰汽水递过来,她才松了口气。


抱着汽水往家走,步子放得很慢。

怕摔了,玻璃瓶冰得手心发麻。

她站在林屿的房门口,举着手想敲门。

又放下,怕打扰他写作业。


站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手心的汗把瓶身弄湿了,瓶子差点滑下去。

她赶紧用两只手抱住,水珠滴在地板上,洇出小圈。

门突然开了,林屿拿着杯子要去倒水。

撞见她,愣了一下。


她把汽水举起来,举到他面前。

“给哥哥。”

声音很小,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汽水。

伸手接了一瓶。

“以后别乱花钱。”

语气硬邦邦的,耳朵尖却红了。


他关门进去,她站在门口。

听见里面传来“嘭”的一声,是拧瓶盖的声音。

她抱着另一瓶汽水坐在客厅的小凳子上。

喝一口,笑一下。

舒母问她笑什么,她摇摇头,说没什么。

橘子味的甜香在口中漫开,比上次的还好喝。


周末下午,舒清雅趴在茶几上写作业。

有道相向而行的数学应用题,算不出来。

草稿纸撕了好几张,画的线段歪歪扭扭。

她抬头看林屿的房间,门开着,他在看书。


犹豫了快半小时,她捏着作业本走过去。

站在门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哥哥……”

他抬头看她,她把作业本举起来。

“这题不会。”


他接过作业本扫了一眼。

拿过她的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直线。

标上两个端点,写了距离。

“两辆车,一个从这边开,一个从那边开。”

“算多久能碰头。”

他讲得快,她没听懂,咬着嘴唇没说话。


他看了她一眼,又讲了一遍。

语速慢了很多,还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车。

她终于听懂了,点点头。

“你自己算一遍。”他把铅笔递还给她。

她的握笔姿势不对,他伸手掰了一下她的手指。

没说话,转回去继续看自己的书。


她趴在茶几上算,算出来的数对了。

抬头看他,他已经拿起书了,只嗯了一声。

她笑了,把那张画着小车的草稿纸叠得整整齐齐。

夹在数学课本的最里面,舍不得扔。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舒清雅数学考了一百分。

卷子上的红勾勾又大又艳,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举起来对着窗户照,阳光透过纸,红墨水亮得晃眼。

放学的时候她是跑回家的,书包在背后颠得啪啪响。

鞋带松了,差点绊倒,蹲下来系上,又接着跑。


林屿在房间写作业,门没关。

她直接冲进去,把卷子怼到他面前。

“哥哥你看!我考了一百分!”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他扫了一眼卷子,说:“还行。”


她脸上的笑立刻收了,有点失望。

刚要把卷子收回来,他伸手接了过去。

拉开书桌的抽屉,把卷子放了进去。

“收着。”

他没抬头,继续写作业。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把抽屉关上。

然后转身跑出去,脚步轻得像要飞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了之后。

林屿又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那张满分卷子。

嘴角动了动,很快又压了下去。


那天晚上,舒清雅在房间折纸青蛙。

用作业本纸,折了好几个,都歪歪扭扭的。

拆了重折,折腾了快一小时,终于折出个像样的。

用铅笔在青蛙头上点了两个眼睛,一大一小。


她拿着青蛙走到林屿的房门口。

敲了两下门,很轻。

“进来。”

她推开门,走到书桌前,把青蛙放在他桌上。

“给你。”

“这是什么?”他拿起青蛙看了看。

“青蛙。给哥哥当守护神。”

她说得很认真,眼睛亮得很。

他没说话,把青蛙放回桌上。

“你放好,别弄丢了。”她说完,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还停了一下,凑在门缝里偷看。

见他没把青蛙扔掉,才放心地跑回自己房间。


林屿看着桌上歪歪扭扭的纸青蛙。

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

拉开抽屉,放在那张满分卷子的旁边。


入春之后雨水多。

那天下午突然下大雨,舒清雅没带伞。

站在一小门口等了半天,雨越下越大。

她把书包顶在头上,往一中的方向跑。

一条街的距离,淋得浑身都湿了。


跑到一中门口的屋檐下,她赶紧把书包抱在怀里。

怕里面的课本湿了。

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滴水。

校服湿了一半,裤腿也溅得全是泥点。

像只淋了雨的小猫,缩在屋檐下抖。


林屿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她。

皱了皱眉,没说话。

把身上的校服外套脱下来,兜头披在她身上。

外套很大,盖住了她半个身子。

上面有洗衣粉的清香味,还有他身上的温度。

“走。”他走在前面,没打伞。


她缩在外套里,只能看见他的鞋,还有地上的水坑。

故意踩了好几个小水坑,水溅起来,弄湿了他的裤腿。

他没回头,也没说她。

到家的时候,他的衬衫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

“去擦干,别感冒。”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扔给她。

她“嗯”了一声,抱着毛巾跑进卫生间。

那件外套的味道,她记了很久。


晚上写完作业,舒清雅趴在床上晃脚。

枕头底下压着淡蓝色的日记本,还有那个空橘子汽水瓶。

她翻到新的一页,捏着只剩小半截的铅笔。

一笔一划地写。

“今天哥哥给我讲数学题了,讲了两遍。”

“第一遍我没听懂,他又讲了一遍。”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这几个字写得很重,纸面都凹了下去。

写完之后,把日记本合上,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阳台的玻璃上。

她抱着枕头,把脸埋进去。

想起巷子里他给她的暖手。

想起他收起来的满分卷子。

想起他披在她头上的外套。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校门口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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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寄出的橘子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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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寄出的橘子汽水

作者: 星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