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7月,江城的夏天闷得慌。
舒清雅攥着母亲的衣角,背着一个小书包,怯生生的站在林家门口。
指节攥得发白,手心全是汗。
穿的粉T恤洗得发白,领口松垮垮的。
门敞着,里面飘出新闻联播的声音。
主持人字正腔圆,她听不清说什么。
只听见空调外机嗡嗡转,吵得头疼。
舒母推了她后背一下,声音很轻。
“进去。”
她攥衣角的手松了松,迈了一步。
脚趾头从旧凉鞋里露出来。
鞋是邻居张阿姨家女儿穿剩的,大了一号。
走起路来啪嗒响,她特意放慢了脚步。
客厅里的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着起身迎接。
穿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头发梳得整齐。
这是林国梁,妈妈说要叫爸爸,她没叫,低着头。
书桌前坐了个男孩,背挺得很直。
穿蓝白校服,袖口挽了一圈,露着细手腕。
她对着男孩怯生生的喊了一声
“哥哥”
他回头扫了她一眼,很快又转回去写作业。
那是林屿,十三岁,比她大三岁。
舒清雅站在客厅中间,脚钉在地上。
不知道该看哪里,手又攥回了衣角。
布质的衣料被她攥出几道深褶皱。
舒母拎着红蓝条纹的编织袋进来。
袋口磨得起毛,装着她们全部的家当。
林国梁伸手接,连声说“放这儿就行”。
她的房间是阳台改的,很小。
只放得下一张单人床,一张矮木桌。
床单是新的,浅蓝色,晒过,有洗衣粉的清香味。
舒母把她的东西摆好:
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
洗得发毛的帆布书包,
还有个印着牡丹花的铁饼干盒。
饼干盒里装着三块橡皮,半根铅笔。
是她之前所有的文具。
舒母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带上门出去了。
舒清雅坐在床沿,指尖摸着床单。
很软,比之前住的出租屋的粗糙床单舒服。
窗户对着巷子,能看见对面楼的晾衣绳。
绳上挂着几件大人的衣服,风一吹晃得厉害。
窗台上摆着几盆太阳花,蔫头耷脑的,快干死了。
客厅里传来舒母和林国梁的说话声。
声音压得很低,嗡嗡的,听不清内容。
林屿那边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
偶尔有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
天快黑的时候,舒清雅还坐在床上发呆
就听见舒母在厨房喊她。
“清雅,下楼把垃圾倒了。”
她应了一声,背上的书包都忘记摘下来,端着厨房的簸箕就往外走。
簸箕里装着择剩的白菜叶,还有几个烟头。
她走得很慢,怕垃圾洒出来。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脚步很轻,灯都没亮。
她扶着墙,摸黑往下走。
家属院是几栋红砖楼围起来的。
中间有个花坛,里面没种花,全是黄土。
几个半大的男孩蹲在花坛边拍画片,喊得很大声。
看见她过来,都停了动作,盯着她看。
她低着头,往巷子拐角走。
垃圾站在那儿,味道有点臭。
她攥着簸箕的边,脚步放得更快。
刚拐进巷子,几个人挡在了前面。
领头的是个光头男孩,比她高一个头。
手里举着根绿豆冰棍,化了一半,水滴在他手腕上。
他伸手推了她肩膀一把。
“你就是林家新来那个拖油瓶?”
她往后踉跄了一步,簸箕翻了,菜叶子撒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
背上的书包被人抢了过去。
课本、铅笔盒、半块橡皮,全哗啦倒在地上。
语文书的封面折了个大角,是她昨天刚包的书皮。
她伸手去捡,有人踩住了她的手背。
鞋底是硬的,硌在指骨上,疼得她一缩。
手背上立刻浮起一道红印,慢慢肿起来。
“我妈说了,你妈是来抢他们家房子的。”
“你就是个没人要的拖油瓶。”
几个男孩围着她笑,声音尖得刺耳。
舒清雅咬着下嘴唇,没哭。
嘴唇咬出了血印,铁锈味在嘴里漫开。
她把课本一本本捡起来,摞整齐,塞回书包。
手在抖,指尖碰着书页,滑得抓不住。
捡了三次,才把数学书捡起来。
楼梯口突然传来很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的,一层一层往上蹦。
声控灯顺着脚步声,从一楼亮到三楼。
蓝白校服的影子冲下来,风把衣角吹得鼓起来。
林屿冲过来,一脚踹在光头男孩的胸口。
男孩摔在地上,冰棍掉了,沾了一层灰。
化了的糖水淌在水泥地上,黏糊糊的一片。
其他小孩往后退了两步,没人敢动。
林屿没看他们,蹲下来,伸手拉她。
他的手很热,掌心有握笔磨的茧。
她的手很凉,沾了泥,有点不好意思往他手里放。
她抬头看他。
他眉头拧得很紧,脸绷着,看起来很严肃。
不是凶,是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
像有人抢了他最宝贝的东西。
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一颗一颗砸下来。
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
林屿愣了一下。
抬起另一只手,用校服袖子擦她的脸。
蓝布的袖子蹭过她的脸颊,擦得有点痒。
她的眼泪蹭在上面,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林屿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个玻璃瓶。
是橘子汽水,冰的,瓶身挂着密密的水珠。
瓶盖还没开,铁皮盖亮闪闪的。
他不知道揣了多久,口袋布都湿了一小块。
他把汽水塞到她手里。
瓶身的冰和他手心的温度混在一起。
她的手心麻麻的,差点没拿稳,他伸手挡了一下。
“以后有人欺负你,告诉我。”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刚跑过步喘的。
巷子里很静,那几个小孩站在远处,不敢过来。
风刮过巷口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响。
他顿了一下,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别开脸,不看她。
“我护着你。”
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很清楚。
舒清雅捧着汽水,手指上还有泥。
瓶身上蹭了一道灰印子,她赶紧用袖口擦。
他的手背蹭破了皮,一道细细的血痕。
他自己好像没感觉到,还在瞪远处的那几个小孩。
林屿转身往回走。
步子很大,校服衣角被风吹得飘起来。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快要碰到她的脚尖。
舒清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哥哥。”
风刮得杨树叶子响,她怕他没听见。
又小声叫了一遍。
“哥哥。”
林屿没回头。
但她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
他走得更快了,到巷子拐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转头,只是停了一秒,像在等什么。
然后拐过弯,脚步声慢慢远了。
她站在原地,捧着手里的汽水。
手心的温度分不清是冰瓶子的,还是他刚才留下的。
风一吹,脸上的眼泪干了,有点紧绷。
她把剩下的菜叶子扫进簸箕,倒去垃圾站。
背着书包慢慢走回家,手里一直攥着那瓶汽水。
冰得手心发僵,也不肯放开。
回到阳台的小房间,她把汽水放在矮桌上。
瓶身的水珠往下滴,在桌面上洇出个小圆圈。
她找了个旧毛巾,把瓶身上的灰印擦干净。
拧开瓶盖,“嘭”的一声响。
气泡往上冒,溢出来一点,她赶紧用嘴接住。
橘子味的,很甜,气泡在舌头上炸开,有点呛。
她咳了两声,脸都咳红了,还是忍不住笑。
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抿。
喝一口,停一下,看看瓶子,再喝一口。
太阳完全落山了,房间里暗下来,她也没开灯。
就坐在桌前,慢慢喝那瓶汽水。
最后一口她含在嘴里,舍不得咽。
甜香味在嘴里漫开,是她长这么大喝过的最好喝的东西。
含了很久,才慢慢咽下去。
喉咙里都留着橘子的甜味。
瓶子空了,她拿到厨房,用清水冲了两遍。
对着窗户看,瓶底还留着一点橙色的汽水印。
她擦干净瓶子,放回房间。
她把空瓶子藏在枕头底下。
枕头是新的,蓝白条纹,有洗衣粉的味道。
塞进去之后,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跑回来。
伸手到枕头底下摸了摸,确认瓶子还在,才放心。
那天晚上她睡不着。
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朵云,慢慢飘。
耳边反复响着林屿说的那四个字:“我护着你。”
家属院很静。
远处的楼里,灯一盏一盏灭了。
楼下有人锁自行车,铁链子哗啦响。
巷口的猫叫了两声,又没声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日记本。
封面是淡蓝色的,边角有点卷,是妈妈上次给她买的。
她拿出那半根铅笔,削得尖尖的,翻到新的一页。
她写字很慢,歪歪扭扭的。
有的字太大,跑出格子,有的太小,缩在角落。
“今天有人欺负我。哥哥帮我了。”
她看了两遍,觉得不够。
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哥哥说会护着我。”
“我也有哥哥了”
停下来想了想,她在“哥哥”两个字下面。
用铅笔轻轻点了两个小黑点,像怕自己忘了。
写完之后,把日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和那个空橘子汽水瓶放在一起。
她抱着枕头,把脸深深的埋进去。
洗衣粉的清香味,混着一点橘子的清甜味。
嘴角缓缓扯出一丝幸福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