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在制衣厂做线圈。
铜丝细,磨手。
林屿的手一向最快。
他右手中指有厚茧。
是常年握笔、绕线圈磨的。
平时一小时能做四十个。
今天做了三个小时,才做了七十个。
脑子里乱糟糟的。
全是报纸里的那些话和床板下箱子里的东西。
这些东西转了一整天。
指尖被铜丝扎了个小口子。
血珠冒出来,他没感觉到疼。
旁边的犯人凑过来,拍他肩膀。
那人是新来的,脸上有疤。
“喂,几点了?”
林屿猛地回神。
手指蹭掉血珠,抹在囚服裤腿上。
抬头看墙上的挂钟。
钟走得慢,指针是黑的。
“三点四十。”
他继续绕线圈。
动作慢了很多。
铜丝绕错了三次,都拆了重绕。
旁边的犯人看出他不对劲,也没再多问。
低头做自己的活。
收工的时候,狱警点名。
林屿走在队伍最后。
手里还攥着半根没用完的铜丝。
走到牢房门口才松开,扔进垃圾桶。
晚饭是白菜炖土豆,没油水。
飘着几点油星,盛饭的勺子缺了个角。
林屿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食堂里闷得慌,都是汗味和馊味。
他走得快,身后有人喊他,他没听见。
回牢房的时候,老周已经在了。
老周盗窃罪,还有三个月出狱。
坐在上铺抠脚,脚后跟上有厚老茧。
抠下来的死皮,随手扔到角落垃圾桶。
拖鞋踩在床板上,啪嗒响。
看见林屿进来,抬了抬眼。
林屿没说话。
弯腰从床板底下拖那个旧箱子。
箱子和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吱呀的响。
边角磨得发毛,四个角的胶带黄得发脆。
表面贴的财产登记标签,边角翘着。
他习惯性按了按,按平了,又翘起来。
“你又看?”老周问。
林屿没马上答。
手指摸着箱子的边角,磨得指腹发涩。
标签上的编号,他看了四年,闭着眼都能背。
过了好一会儿。
他抬头看老周,声音很轻。
“我想跟你说说。”
老周愣了一下。
抠脚的动作停住,拖鞋啪嗒掉在地上。
滚到林屿脚边。
四年了,林屿从来没主动说过私事。
平时除了必要的话,多一个字都不说。
他赶紧把脚放下,靠墙坐好。
手摸向枕头下的半盒烟。
想起监狱禁烟,又缩回来。
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行,你说。”
林屿说得很散。
东一句西一句,想起什么说什么。
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手指放在膝盖上,轻轻摩挲裤缝。
磨得布料起了球。
“她十岁来我家的。”
“夏天,穿洗得发白的粉T恤。”
“瘦得像豆芽菜,站在客厅中间。”
“头埋得低,下巴快贴到胸口。”
“攥着她妈的衣角,指尖都捏白了。”
“她妈推她,让她叫哥哥。”
“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我当时坐在书桌前写作业。”
“没应,但耳朵红了。”
“怕她看见,故意把脸埋进书里。”
“后来她攒了半个月零花钱。”
“给我买了瓶橘子汽水。”
“冰的,瓶身挂着水珠。”
“站在我房门口半小时,不敢敲门。”
“我听见动静,开门的时候吓她一跳。”
“她举着汽水,手都举酸了。”
“说,给哥哥。”
“她爱吃橘子糖,但是不敢要。”
“每次我妈买了,她都先看我脸色。”
“我点头,她才敢伸手接。”
“糖纸攒着,夹在课本里。”
“攒了满满一夹,后来搬家丢了。”
“她哭了一下午,不敢出声。”
“她会折青蛙,用作业本纸。”
“折得歪歪扭扭的,铅笔点两个黑眼睛。”
“塞给我,说是哥哥的守护神。”
“我当时嫌幼稚,随手放在书桌上。”
“后来搬了好几次家,都没扔。”
“她走路喜欢走我右边。”
“影子刚好能落在我脚边。”
“冬天刮风,她就缩在我身后走。”
“头发刮得乱蓬蓬的,也不吭声。”
他没说巷子里她被欺负的事。
没说冬天把她冻红的手塞进口袋。
没说她考满分举着卷子跑过来的样子。
没说她站在他房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
那些都写在信里,他没跟外人说。
有时候停下来愣几秒,再接着说。
老周没插嘴,就那么听着。
一开始翘着腿,后来慢慢坐直了。
手里的烟盒也不捏了,放在一边。
牢房里只有林屿的声音。
远处走廊偶尔传来狱警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很轻脆。
林屿说完了。
牢房安静了好一会儿。
只有窗外的风刮得铁栏杆响。
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老周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消化。
挠了挠头,不知道说什么。
从枕头底下摸出偷偷藏的半块硬糖。
橘子味的,糖纸皱巴巴的。
扔给林屿,刚好落在他膝盖上。
“给,你妹妹要是在,肯定爱吃甜的。”
林屿接住糖。
糖纸是橘黄色的,印着卡通图案。
他攥在手里,没拆。
“你妹妹,挺乖的。”老周说。
林屿点头:“嗯。”
老周又问:“她现在呢?”
林屿没回答。
手指按在箱盖上,慢慢扣紧。
糖块硌得手心发疼,指节发白。
硬纸壳的箱盖边缘,硌得指腹起了红印。
卡扣咔哒一声扣死,声音很响。
老周等了几秒,见他不说。
就没再问了。
在监狱待久了都懂。
有些问题不该问。
有些答案不该听。
问了,对谁都不好。
林屿坐在那里,没动。
脑子里闪了几个画面。
快得抓不住。
是她咬着下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的样子。
是他把她塞的纸条揉成团,扔在地上的样子。
是她背着包走的那天,留在桌上的字条。
字写得很轻:哥,我走了,你好好的。
这些画面闪了一下,他赶紧闭上眼。
压下去了。不能想,也不能说。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
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沉得慌,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没告诉老周舒清雅已经死了。
没说林国梁干的那些事。
没说他为什么拿着刀,捅了那个人十几刀。
不是不信任老周。
是说不了。一说,就疼得喘不上气。
他把箱子塞回床板底下。
动作很慢,像搬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胳膊抖了一下,很快稳住了。
指尖碰到了箱子里的日记本封皮。
那块旧茶渍的位置,凹凸不平。
他顿了一下,才把箱子完全推进去。
床板底下的灰落了一点在他手背上。
他没擦,蹭在裤腿上。
老周躺下来,拉好被子。
翻了个身,面朝林屿的方向。
声音有点含糊,像在说梦话。
“你是个好哥哥。”
林屿没说话。
背靠着墙,坐在床铺上。
后背凉得慌,墙上的灰蹭了一背。
他不是。他知道他不是。
他答应过要护着她的,他没做到。
老周的呼噜很快响起来。
还是像拉风箱,有节奏。
一声接一声,填满了牢房的空。
林屿还坐着,没动。
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橘子糖。
糖纸磨得手心发皱,黏了汗。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
摸到那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指尖碰到纸的边缘,又缩了回来。
没有拿出来。
今天不想写。什么都不想写。
他把糖放在枕头底下。
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橘子味的甜香,慢慢散开来。
很淡,像很多年前她递给他的那瓶汽水。
窗外的走廊灯还亮着。
昏黄的光从门缝渗进来。
落在地上,像一道细细的疤。
林屿就那么坐着。
坐了很久,直到天快亮了。
才靠在墙上,眯上了双眼。
脑子里全是她十岁那年的样子。
站在客厅中间,怯生生地叫他哥哥。
意识慢慢沉了下去,像沉进水里一样,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时间仿佛一下子回到了1999年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