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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那个箱子

白天在制衣厂做线圈。

铜丝细,磨手。

林屿的手一向最快。


他右手中指有厚茧。

是常年握笔、绕线圈磨的。

平时一小时能做四十个。

今天做了三个小时,才做了七十个。


脑子里乱糟糟的。

全是报纸里的那些话和床板下箱子里的东西。

这些东西转了一整天。

指尖被铜丝扎了个小口子。

血珠冒出来,他没感觉到疼。


旁边的犯人凑过来,拍他肩膀。

那人是新来的,脸上有疤。

“喂,几点了?”


林屿猛地回神。

手指蹭掉血珠,抹在囚服裤腿上。

抬头看墙上的挂钟。

钟走得慢,指针是黑的。

“三点四十。”


他继续绕线圈。

动作慢了很多。

铜丝绕错了三次,都拆了重绕。

旁边的犯人看出他不对劲,也没再多问。

低头做自己的活。


收工的时候,狱警点名。

林屿走在队伍最后。

手里还攥着半根没用完的铜丝。

走到牢房门口才松开,扔进垃圾桶。


晚饭是白菜炖土豆,没油水。

飘着几点油星,盛饭的勺子缺了个角。

林屿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食堂里闷得慌,都是汗味和馊味。

他走得快,身后有人喊他,他没听见。


回牢房的时候,老周已经在了。

老周盗窃罪,还有三个月出狱。

坐在上铺抠脚,脚后跟上有厚老茧。

抠下来的死皮,随手扔到角落垃圾桶。

拖鞋踩在床板上,啪嗒响。

看见林屿进来,抬了抬眼。


林屿没说话。

弯腰从床板底下拖那个旧箱子。

箱子和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吱呀的响。

边角磨得发毛,四个角的胶带黄得发脆。

表面贴的财产登记标签,边角翘着。

他习惯性按了按,按平了,又翘起来。


“你又看?”老周问。

林屿没马上答。

手指摸着箱子的边角,磨得指腹发涩。

标签上的编号,他看了四年,闭着眼都能背。


过了好一会儿。

他抬头看老周,声音很轻。

“我想跟你说说。”


老周愣了一下。

抠脚的动作停住,拖鞋啪嗒掉在地上。

滚到林屿脚边。

四年了,林屿从来没主动说过私事。

平时除了必要的话,多一个字都不说。


他赶紧把脚放下,靠墙坐好。

手摸向枕头下的半盒烟。

想起监狱禁烟,又缩回来。

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行,你说。”


林屿说得很散。

东一句西一句,想起什么说什么。

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手指放在膝盖上,轻轻摩挲裤缝。

磨得布料起了球。


“她十岁来我家的。”

“夏天,穿洗得发白的粉T恤。”

“瘦得像豆芽菜,站在客厅中间。”

“头埋得低,下巴快贴到胸口。”

“攥着她妈的衣角,指尖都捏白了。”


“她妈推她,让她叫哥哥。”

“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我当时坐在书桌前写作业。”

“没应,但耳朵红了。”

“怕她看见,故意把脸埋进书里。”


“后来她攒了半个月零花钱。”

“给我买了瓶橘子汽水。”

“冰的,瓶身挂着水珠。”

“站在我房门口半小时,不敢敲门。”

“我听见动静,开门的时候吓她一跳。”

“她举着汽水,手都举酸了。”

“说,给哥哥。”


“她爱吃橘子糖,但是不敢要。”

“每次我妈买了,她都先看我脸色。”

“我点头,她才敢伸手接。”

“糖纸攒着,夹在课本里。”

“攒了满满一夹,后来搬家丢了。”

“她哭了一下午,不敢出声。”


“她会折青蛙,用作业本纸。”

“折得歪歪扭扭的,铅笔点两个黑眼睛。”

“塞给我,说是哥哥的守护神。”

“我当时嫌幼稚,随手放在书桌上。”

“后来搬了好几次家,都没扔。”


“她走路喜欢走我右边。”

“影子刚好能落在我脚边。”

“冬天刮风,她就缩在我身后走。”

“头发刮得乱蓬蓬的,也不吭声。”


他没说巷子里她被欺负的事。

没说冬天把她冻红的手塞进口袋。

没说她考满分举着卷子跑过来的样子。

没说她站在他房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

那些都写在信里,他没跟外人说。


有时候停下来愣几秒,再接着说。

老周没插嘴,就那么听着。

一开始翘着腿,后来慢慢坐直了。

手里的烟盒也不捏了,放在一边。

牢房里只有林屿的声音。

远处走廊偶尔传来狱警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很轻脆。


林屿说完了。

牢房安静了好一会儿。

只有窗外的风刮得铁栏杆响。

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老周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消化。

挠了挠头,不知道说什么。

从枕头底下摸出偷偷藏的半块硬糖。

橘子味的,糖纸皱巴巴的。

扔给林屿,刚好落在他膝盖上。

“给,你妹妹要是在,肯定爱吃甜的。”


林屿接住糖。

糖纸是橘黄色的,印着卡通图案。

他攥在手里,没拆。

“你妹妹,挺乖的。”老周说。

林屿点头:“嗯。”


老周又问:“她现在呢?”

林屿没回答。

手指按在箱盖上,慢慢扣紧。

糖块硌得手心发疼,指节发白。

硬纸壳的箱盖边缘,硌得指腹起了红印。

卡扣咔哒一声扣死,声音很响。


老周等了几秒,见他不说。

就没再问了。

在监狱待久了都懂。

有些问题不该问。

有些答案不该听。

问了,对谁都不好。


林屿坐在那里,没动。

脑子里闪了几个画面。

快得抓不住。

是她咬着下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的样子。

是他把她塞的纸条揉成团,扔在地上的样子。

是她背着包走的那天,留在桌上的字条。

字写得很轻:哥,我走了,你好好的。

这些画面闪了一下,他赶紧闭上眼。

压下去了。不能想,也不能说。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

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沉得慌,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没告诉老周舒清雅已经死了。

没说林国梁干的那些事。

没说他为什么拿着刀,捅了那个人十几刀。

不是不信任老周。

是说不了。一说,就疼得喘不上气。


他把箱子塞回床板底下。

动作很慢,像搬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胳膊抖了一下,很快稳住了。

指尖碰到了箱子里的日记本封皮。

那块旧茶渍的位置,凹凸不平。

他顿了一下,才把箱子完全推进去。

床板底下的灰落了一点在他手背上。

他没擦,蹭在裤腿上。


老周躺下来,拉好被子。

翻了个身,面朝林屿的方向。

声音有点含糊,像在说梦话。

“你是个好哥哥。”


林屿没说话。

背靠着墙,坐在床铺上。

后背凉得慌,墙上的灰蹭了一背。

他不是。他知道他不是。

他答应过要护着她的,他没做到。


老周的呼噜很快响起来。

还是像拉风箱,有节奏。

一声接一声,填满了牢房的空。

林屿还坐着,没动。

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橘子糖。

糖纸磨得手心发皱,黏了汗。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

摸到那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指尖碰到纸的边缘,又缩了回来。

没有拿出来。

今天不想写。什么都不想写。


他把糖放在枕头底下。

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橘子味的甜香,慢慢散开来。

很淡,像很多年前她递给他的那瓶汽水。


窗外的走廊灯还亮着。

昏黄的光从门缝渗进来。

落在地上,像一道细细的疤。

林屿就那么坐着。

坐了很久,直到天快亮了。

才靠在墙上,眯上了双眼。

脑子里全是她十岁那年的样子。

站在客厅中间,怯生生地叫他哥哥。

意识慢慢沉了下去,像沉进水里一样,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时间仿佛一下子回到了1999年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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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寄出的橘子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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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寄出的橘子汽水

作者: 星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