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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旧报纸

周二下午两点。

是林屿固定的劳动日。

他跟着狱警去了一楼图书馆。


图书馆不大,二十平米左右。

书架靠墙排满,中间有两张长木桌。

空气里混着旧纸味和灰尘味。


老陈坐在角落的办公桌后。

六十多岁,头发全白,戴老花镜。

面前的搪瓷杯里,茶已经凉透了。


“来了?”老陈抬抬眼,指了指墙角。

“今天把那堆旧报纸理了。”

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旧报纸,最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林屿点点头,走过去蹲下来。

一份份摊开报纸,看头版日期。

按年月摞好,动作很稳。


这是他四年来的习惯。

做不用动脑子的重复劳动。

手不停,脑子就能空着。

就不用想太多的事情。


报纸大多是本地的,也有几份省报。

边角发黄,有的粘在一起。

他小心撕开,怕弄破。


翻到一份2015年4月的本地晚报。

头版下方印着张模糊的照片。

林屿的手指突然停住。


照片里的男人穿西装打领带。

站在公司年会的讲台上,笑得浅。

那是四年前的他,还在北京上班。


旁边是加粗的大字标题:

《名牌大学毕业生弑父,背后真相令人唏嘘》

他捏着报纸的手指微微用力,边缘皱了。


四年前律师提过,有媒体报道。

说邻居说了些不好听的话,让他别往心里去。

他当时也没问。那时候他已经看完了舒清雅的日记。


他深吸一口气,往下看正文。

前面是基本信息,生平经历什么的,后面是案发经过。

中间一段写了“邻居评价”。


他看到了那段话:

“邻居王阿姨回忆,舒清雅小时候性格孤僻,不爱说话,见人就躲。”

“那小姑娘从小就怪,我们都不让自家孩子跟她玩。”


林屿盯着“从小就怪”四个字。

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

他见过这四个字,在舒清雅的日记里。


她写:“今天爸爸摸我的腿,我好怕。”

“邻居王阿姨看见我了,瞪了我一眼。”

“她肯定觉得我是个坏孩子。”


她不是怪。

是她害怕,不敢说话,不敢见人。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所有人都只说她怪。


报道接着写:

“也有邻居表示,继父林国梁平时很老实,对继女不错。”

“经常给小姑娘买吃的,看着挺疼她的。”


林屿闭上眼。

他想起舒清雅写:“爸爸给我买了新书包。”

“我不想背,但我不敢不背。”


那些外人眼里的“好”,全是套在她脖子上的绳。

她死了。

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他把报纸折成小小的一块,塞进囚服内侧口袋。

口袋有扣子,紧紧的把扣子系上。

整理剩下的报纸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


剩下的报纸按日期摞好,用绳子捆上。

放到书架最下层的角落。

他走到老陈面前:“整理好了。”


老陈抬眼扫了一眼,点头。

“行,今天就到这儿吧。”

林屿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出图书馆,走廊的狱警拦住他例行搜身。

指尖摸到他内侧口袋的报纸,掏了出来。

狱警展开扫了一眼,看到了标题和照片。


狱警抬头看他,没说话。

沉默两秒,把报纸叠好塞回他口袋。

“回去别让其他人看见。”


“嗯。”

狱警挥挥手,让他走了。

林屿攥着口袋里的报纸,手心发潮。


回到牢房,老周和小飞都不在。

应该还在制衣厂干活。

他坐在床铺上,把报纸掏出来展开。


又看了一遍那几段话。

“从小就怪”“对她不错”。

字是铅印的,黑得刺眼。


他想起舒清雅逃去南方后写的话。

字迹歪歪扭扭,被泪水浸得发花:

“我不知道我哪里怪,我只是怕,我只是不敢说。”


他开始撕报纸。

从中间撕开,叠起来再撕。

撕得很碎,一片一片,像碎雪花。


撕到印着“从小就怪”的那片时。

手指顿了两秒。

他把那片单独拎出来,撕得更碎,碎到看不清字。


碎纸片捧在手心,很轻。

他走到角落的垃圾桶前,全倒了进去。

回到床铺上,背靠着墙,坐了很久。


老周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半袋线圈。

是工厂的半成品,拿回来接着做。

“你今天回来得早?”


“嗯。”

老周放线圈的时候,瞥到垃圾桶的碎纸。

“那是什么?”


“没什么。”

老周抬头看他。

林屿的脸没表情,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


“你没事吧?”

“没事。”

老周哦了一声,没再问,坐下来理线圈。


天慢慢黑了。

走廊的灯亮起来,透过铁栏杆。

在墙上投下一格一格的阴影。


十点整,熄灯铃响。

老周躺下去没多久,呼噜声就响了。

林屿躺在床铺上,睁着眼。


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些铅印的字。

“从小就怪”“对她不错”。

还有舒清雅日记里的话,一句一句撞得他疼。


他想写信。

想告诉她,不是你的错。

你不怪,是他们瞎,他们看不见。

是我瞎,是我对不起你。


他的手抬了抬,又放下了。

没去摸枕头底下的信纸。

手心是空的,什么都抓不住。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指尖摸到墙上刻的“忍”字,入木三分。

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的裂缝看。


看了一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老周醒了。

看见他睁着眼,吓了一跳。


“你整晚没睡?”

“没有。”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起来洗漱。

毕竟这几年相处下来大部分都是这种情况。


林屿坐起来,把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枕头底下那叠信纸还在。

窗外的天是灰的,北方春天的阴天。


他起身背靠着墙,静静的等起起床铃。

亦如当年等那个小姑娘回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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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寄出的橘子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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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寄出的橘子汽水

作者: 星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