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整,熄灯铃准时响。
走廊的大灯暗下去,只剩应急灯。
昏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
老周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困了”。
呼噜声很快响起来,像拉风箱。
空气里还飘着没散的酱牛肉香味。
林屿躺在床铺上,睁着眼。
视线落在天花板的裂缝上。
脑子里反复转着李警官白天的话。
“四个警察才把箱子从你怀里抢出来。”
“你说‘别拿走,这是我妹妹的’,说了三遍。”
他闭上眼,又睁开,毫无睡意。
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沓信纸。
最上面那张,是前几天写的。
只有五个字:清雅,我错了。
从探监室回来他就想写。
一直没动笔。
现在夜深了,牢房静得只剩呼吸。
他慢慢坐起来,铁架床吱呀响了一声。
他顿了顿,等老周的呼噜没断。
才继续动作。
从枕头底下摸出手电筒和信纸。
手电筒是银色的,电池快没电,光发虚。
信纸是监狱发的,右下角印着红色编号水印。
他把信纸铺在膝盖上,拧开笔帽。
笔杆上贴着标签:B-312-林屿。
他握笔的姿势没变,中指的厚茧抵着笔杆,是常年写字磨的。
先写日期:2015年4月12日。
然后写:清雅,今天李警官来了。
他说舒母的墓地有人扫,缴费人写的是你的名字。
笔停了停。
他知道不可能是她。
她已经走了很久了。
继续写:我跟他说不用查了。
不管是谁,谢谢他。
然后写箱子的事。
他说四个警察才把箱子抢出来。
他说我当时说了三遍,那是我妹妹的。
我不记得了。但我信。
笔尖点在纸面上,洇出个小小的墨点。
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几秒。
突然想写很久以前的事。
重新起了一行:
清雅,我今天想起第一次见你的那天。
1999年夏天,你跟着你妈走进门。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粉T恤。
鞋子大了一号,走路啪嗒啪嗒响。
你攥着你妈的衣角,头都不敢抬。
你妈推了你一下,说叫哥哥。
你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我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没应你。
回头看了一眼,你站在客厅中间。
很小,很瘦,像棵晒蔫的豆芽菜。
写这些的时候,他握笔很用力。
纸面被笔尖压出浅浅的凹痕。
他继续写:
后来你下楼倒垃圾,被巷子里的小孩堵了。
我在楼上听见声音,跑下去。
领头的比你高一个头,把你书包扔在地上。
课本撒了一地,他踩你的手。
你蹲在地上捡,嘴唇咬出了血。
没哭。
我踹了他一脚,他摔在地上。
其他人都跑了。
我把你拉起来,用袖子擦你的脸。
你的眼泪蹭在我袖子上,是烫的。
我从口袋摸出瓶橘子汽水,塞给你。
玻璃瓶上还留着我手心的温度。
我说,以后有人欺负你,告诉我。
我护着你。
写到“我护着你”四个字,笔停了。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指节微微发僵。
过了半分钟才继续写:
你捧着汽水,手指上还沾着泥巴。
瓶身上蹭了一道灰印子。
你说,哥哥。
声音很轻,像怕被我拒绝。
我没应你。
但我耳朵红了。
我走得很快,到巷子拐角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你一眼。
你站在原地,捧着汽水看我。
你那时候不知道我回头了。但我知道。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指尖蹭过“哥哥”两个字的笔画。
继续写:
后来你把空瓶子洗干净,藏在枕头底下。
我看见了,没说什么。
你每天放学都在校门口等我。
蹲在路边写作业,铅笔芯断了就用牙咬。
我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你站起来,膝盖蹲麻了,踉跄一下。
我说,别等我。
你第二天还来。
冬天你手冻得通红,我把你的手塞进口袋。
你的手很凉,我的口袋很暖。
我们走在巷子里,都没说话。
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你第一次考满分,举着卷子跑回家。
怼到我面前,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说,哥哥你看!我考了100分!
我说,还行。
你当时有点失望,耷拉着脑袋走了。
但我把你的卷子压在书桌垫下面了。
你后来知道吗?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说不出的涩。
对面上铺的呼噜突然停了。
老周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
半梦半醒地嘟囔:“还不睡?”
林屿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老周睁开一只眼,看到手电筒的光。
“又写?”
“嗯。”
“到底写给谁的?天天写也不见寄。”
林屿沉默了几秒。
手电筒的光落在纸面上,晃了晃。
“我妹妹。”
“那你寄啊。”
“寄不到。”
老周愣了一下。
没再问为什么。在监狱待久了,都知道有些话不能问。
“那你写它干嘛?”
“不写的话,我怕忘了。”
老周哦了一声,翻回去面朝墙。呼噜声很快又响起来。
林屿等了几秒,确认他睡熟了。
才继续动笔。
他写:
清雅,我今天写了好多。
以前我只敢写五个字。
今天写这么多,是因为李警官说的话。
我才知道那天我抱着箱子不撒手。
我不记得了,但我知道是真的。
因为那个箱子里,全是你。
你的日记,你没寄出的信。
你喝过的橘子汽水瓶。
你折的那只青蛙。
你说那是哥哥的守护神。
我留着它。
但它没有护住我。也没有护住你。
清雅,我错了。
不是今天才错。
是一直都错了。
你站在我房门口,欲言又止的时候。
我应该问你怎么了。
你把纸条塞进我课本里的时候。
我应该看完,应该信你。
你晚上翻来覆去,说睡不着的时候。
我应该问你为什么。
我都没有。
我那时候总说你不懂事。
现在才知道,不懂事的是我。
所以我现在写信。写给你。
虽然寄不到。
他把笔帽拧上。
信纸薄,背面透得出字的痕迹。
他慢慢把纸折好。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塞进枕头底下。那里已经摞了很多封信,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
他关了手电筒。
牢房瞬间暗下来。
只有门缝漏进来的那道昏黄的光。
老周的呼噜依旧很有节奏。
小飞睡在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林屿躺回枕头上,睁着眼。
耳边好像又响起她第一次叫哥哥的声音。
很轻,像怕被拒绝。
他当时没应。现在想应,已经太晚了。
他闭上眼睛。
嘴唇微微动,无声念了几个字。
没人听见他念的是什么。
走廊里传来狱警巡逻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很远,很轻。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
过了很久,他终于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