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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信

十点整,熄灯铃准时响。

走廊的大灯暗下去,只剩应急灯。

昏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


老周翻了个身,嘟囔了句“困了”。

呼噜声很快响起来,像拉风箱。

空气里还飘着没散的酱牛肉香味。


林屿躺在床铺上,睁着眼。

视线落在天花板的裂缝上。

脑子里反复转着李警官白天的话。


“四个警察才把箱子从你怀里抢出来。”

“你说‘别拿走,这是我妹妹的’,说了三遍。”

他闭上眼,又睁开,毫无睡意。


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沓信纸。

最上面那张,是前几天写的。

只有五个字:清雅,我错了。


从探监室回来他就想写。

一直没动笔。

现在夜深了,牢房静得只剩呼吸。


他慢慢坐起来,铁架床吱呀响了一声。

他顿了顿,等老周的呼噜没断。

才继续动作。


从枕头底下摸出手电筒和信纸。

手电筒是银色的,电池快没电,光发虚。

信纸是监狱发的,右下角印着红色编号水印。


他把信纸铺在膝盖上,拧开笔帽。

笔杆上贴着标签:B-312-林屿。

他握笔的姿势没变,中指的厚茧抵着笔杆,是常年写字磨的。


先写日期:2015年4月12日。

然后写:清雅,今天李警官来了。

他说舒母的墓地有人扫,缴费人写的是你的名字。


笔停了停。

他知道不可能是她。

她已经走了很久了。


继续写:我跟他说不用查了。

不管是谁,谢谢他。

然后写箱子的事。


他说四个警察才把箱子抢出来。

他说我当时说了三遍,那是我妹妹的。

我不记得了。但我信。


笔尖点在纸面上,洇出个小小的墨点。

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几秒。

突然想写很久以前的事。


重新起了一行:

清雅,我今天想起第一次见你的那天。

1999年夏天,你跟着你妈走进门。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粉T恤。

鞋子大了一号,走路啪嗒啪嗒响。

你攥着你妈的衣角,头都不敢抬。


你妈推了你一下,说叫哥哥。

你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我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没应你。


回头看了一眼,你站在客厅中间。

很小,很瘦,像棵晒蔫的豆芽菜。

写这些的时候,他握笔很用力。


纸面被笔尖压出浅浅的凹痕。

他继续写:

后来你下楼倒垃圾,被巷子里的小孩堵了。


我在楼上听见声音,跑下去。

领头的比你高一个头,把你书包扔在地上。

课本撒了一地,他踩你的手。


你蹲在地上捡,嘴唇咬出了血。

没哭。

我踹了他一脚,他摔在地上。


其他人都跑了。

我把你拉起来,用袖子擦你的脸。

你的眼泪蹭在我袖子上,是烫的。


我从口袋摸出瓶橘子汽水,塞给你。

玻璃瓶上还留着我手心的温度。

我说,以后有人欺负你,告诉我。


我护着你。

写到“我护着你”四个字,笔停了。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指节微微发僵。


过了半分钟才继续写:

你捧着汽水,手指上还沾着泥巴。

瓶身上蹭了一道灰印子。


你说,哥哥。

声音很轻,像怕被我拒绝。

我没应你。


但我耳朵红了。

我走得很快,到巷子拐角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你一眼。


你站在原地,捧着汽水看我。

你那时候不知道我回头了。但我知道。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指尖蹭过“哥哥”两个字的笔画。

继续写:


后来你把空瓶子洗干净,藏在枕头底下。

我看见了,没说什么。

你每天放学都在校门口等我。


蹲在路边写作业,铅笔芯断了就用牙咬。

我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你站起来,膝盖蹲麻了,踉跄一下。


我说,别等我。

你第二天还来。

冬天你手冻得通红,我把你的手塞进口袋。


你的手很凉,我的口袋很暖。

我们走在巷子里,都没说话。

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你第一次考满分,举着卷子跑回家。

怼到我面前,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说,哥哥你看!我考了100分!


我说,还行。

你当时有点失望,耷拉着脑袋走了。

但我把你的卷子压在书桌垫下面了。


你后来知道吗?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某种说不出的涩。


对面上铺的呼噜突然停了。

老周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

半梦半醒地嘟囔:“还不睡?”


林屿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老周睁开一只眼,看到手电筒的光。

“又写?”


“嗯。”

“到底写给谁的?天天写也不见寄。”

林屿沉默了几秒。


手电筒的光落在纸面上,晃了晃。

“我妹妹。”

“那你寄啊。”


“寄不到。”

老周愣了一下。

没再问为什么。在监狱待久了,都知道有些话不能问。


“那你写它干嘛?”

“不写的话,我怕忘了。”

老周哦了一声,翻回去面朝墙。呼噜声很快又响起来。


林屿等了几秒,确认他睡熟了。

才继续动笔。

他写:


清雅,我今天写了好多。

以前我只敢写五个字。

今天写这么多,是因为李警官说的话。


我才知道那天我抱着箱子不撒手。

我不记得了,但我知道是真的。

因为那个箱子里,全是你。


你的日记,你没寄出的信。

你喝过的橘子汽水瓶。

你折的那只青蛙。


你说那是哥哥的守护神。

我留着它。

但它没有护住我。也没有护住你。


清雅,我错了。

不是今天才错。

是一直都错了。


你站在我房门口,欲言又止的时候。

我应该问你怎么了。

你把纸条塞进我课本里的时候。

我应该看完,应该信你。


你晚上翻来覆去,说睡不着的时候。

我应该问你为什么。

我都没有。


我那时候总说你不懂事。

现在才知道,不懂事的是我。

所以我现在写信。写给你。


虽然寄不到。

他把笔帽拧上。

信纸薄,背面透得出字的痕迹。


他慢慢把纸折好。

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塞进枕头底下。那里已经摞了很多封信,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


他关了手电筒。

牢房瞬间暗下来。

只有门缝漏进来的那道昏黄的光。


老周的呼噜依旧很有节奏。

小飞睡在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林屿躺回枕头上,睁着眼。


耳边好像又响起她第一次叫哥哥的声音。

很轻,像怕被拒绝。

他当时没应。现在想应,已经太晚了。


他闭上眼睛。

嘴唇微微动,无声念了几个字。

没人听见他念的是什么。


走廊里传来狱警巡逻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很远,很轻。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


过了很久,他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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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寄出的橘子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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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寄出的橘子汽水

作者: 星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