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的第一个周日。
是监狱固定的探监日。
牢房里的气氛比平时松快些。
林屿照例叠被子,灰蓝色褥子压得方整。
囚服领口洗得发白,内侧印着他的编号。
他洗漱的时候,老周已经念叨了第三遍酱牛肉。
老周睡他对面上铺,盗窃罪,还有半年出狱。
“我老婆说这次带两斤,炖了一下午。”
他转头问林屿:“今天有人来看你不?”
林屿擦脸的毛巾顿了顿。
“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老周哦了一声,没再问。
所有人都知道,林屿入狱四年。
从来没有家属来探视过。
林屿把床铺整理好,弯腰把床板下的箱子往里推了推。
确保箱子完全藏在阴影里,不会被人看见。
小飞睡在最里面,翻了个身,继续睡。
九点整,狱警来开铁门,念名单。
被点到的犯人站成一排,双手背在身后。
林屿的名字也在名单上。
每个犯人都有探视资格,不管有没有人来。
他习惯了跟着队伍走,坐半小时空桌子。
老周走在他前面,步子迈得很大。
“我老婆肯定早到了。”
老周回头笑,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林屿没接话,低着头走路。
穿过两道刷着蓝漆的铁门,进了探视室。
长方形的房间,被防爆玻璃隔成两半。
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酱牛肉的香味。
玻璃上蒙着薄薄的雾气,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圈。
圆形通话孔的边缘磨得发亮,是千万人握过的痕迹。
墙上挂着的钟,红色指针走得比正常慢半拍。
犯人坐的铁凳子焊死在地上,坐上去凉得刺骨。
家属那边是浅蓝色塑料椅,有靠背。
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哭的,有笑的。
林屿的位置在最角落,靠墙。
他坐下来,对面的椅子空着。
他抬眼扫了一圈玻璃对面的人。
斜对面的老周已经拿起了听筒。
他老婆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手里攥着红塑料袋。
老周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林屿很少见他这么开心。
旁边桌坐了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犯人。
对面的女人抱着刚满月的婴儿,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男人的手贴在玻璃上,女人的手也贴上来,隔着手心对手心。
林屿看了两秒,移开目光。
他的指尖摸过桌面的一道深划痕,磨得指腹发涩。
有个白发佝偻的老人走过来,坐在了隔壁桌的对面。
他的桌子,始终空着。
林屿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等。
等这三十分钟走完。
探视室的门又开了。
进来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三十多岁,寸头。
夹着个牛皮纸文件袋,不像家属。
他和门口的狱警低声说了几句。
狱警点了点头,指了指林屿的方向。
男人走过来,坐在了他对面的空椅子上。
林屿抬起眼,认出是李警官。
当年负责他案子的刑警。
入狱后李警官来过几次,都是送案件材料。
李警官拿起玻璃下的听筒。
林屿也伸手拿起自己这边的。
塑料壳被人握得发暖。
“林屿。”
李警官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有点沉闷。
“李警官。”
李警官皱着眉,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不是同情,更像一种疲惫的沉重。
他没寒暄,直接打开文件袋,抽了几张纸出来。
是舒母墓地的管理费缴费记录。
隔着玻璃,林屿能看清上面的签字栏。
写着“舒清雅”三个字,字迹工整。
“你妈的墓地,有人定期扫,管理费也在交。”
李警官的声音放轻了点,“不是你交的吧?”
“不是。”林屿的手指收紧了听筒。
“我查过,缴费人留的名字是舒清雅。”
李警官顿了顿,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舒清雅已经死了四年零四个月。
“是她。”
林屿的睫毛颤了一下,呼吸重了半拍。
李警官愣了愣:“谁?”
“不知道,也不用查。”
林屿的视线落在那个“舒”字上,“不管是谁,谢谢他。”
李警官沉默了几秒,把纸收了回去。
他犹豫了一下,问:“你那个箱子,还在?”
“在。”
“你知道那箱子怎么留在你身边的吗?”
林屿摇头。
他只记得自己抱着箱子,不让人碰。
后来的事,记不太清了。
“你被抓那天,抱着箱子坐在地上,浑身是血。”
李警官的声音很低,“我们让你放,你不放。两个警察拉你,你缩成一团,死攥着不撒手。”
林屿没说话,只是听着。
“后来四个警察才把箱子从你怀里抠出来。”
“我做了担保,申请按特殊个人物品保管,上面批了。”
李警官看着他,“你知道你当时说什么吗?”
林屿抬眼看他,等下文。
“你说‘别拿走,这是我妹妹的’。”
“说了三遍。”
林屿低下头,视线落在桌面的划痕上。
喉结滚了一下,指节攥得发白。
过了几秒,他说:“谢谢你,李警官。”
墙上的钟走到九点五十九分。
狱警开始敲玻璃,喊时间到,让放下听筒。
斜对面的老周在抹眼泪,他老婆也在哭。
李警官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回腋下。
他隔着玻璃看着林屿,欲言又止。
林屿也站起来,准备把听筒挂回去。
“林屿。”
李警官突然叫他。
林屿的动作顿了顿。
“你写给公益机构的那些信,有回复了吗?”
“有。”林屿说,“他们回信了,说谢谢。”
李警官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他的步子很快,像在逃避什么。
狱警过来拍了拍林屿的肩膀:“走了。”
林屿跟着队伍往外走。
回监区的路上,老周还在擦眼睛。
手里攥着老婆给的红塑料袋,酱牛肉的香味飘得老远。
“刚才那是谁?不是你家亲戚吧?”老周凑过来问。
“警察。”
林屿答得简短。
老周哦了一声,识趣地没再问。
监狱里的规矩,别人的事少打听。
回到牢房,小飞还在睡。
老周把酱牛肉拿出来,咬了一大口,连说香。
林屿坐在自己的床铺上。
弯腰把床板下的箱子拖出来,箱盖扣得很紧。
他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掀开。
里面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日记本,一沓没寄的信,空橘子汽水瓶,折纸青蛙。
他把折纸青蛙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纸已经黄得发脆,断了的腿用透明胶粘着。
他想起被抓那天,血顺着手指滴在箱子上。
他用袖子擦,擦得满箱子都是血印子,怎么都擦不干净。
李警官说,四个警察才抢出来。
他说那是他妹妹的,说了三遍。
林屿的拇指轻轻摸着青蛙的背,动作很轻。
过了很久,他才把东西一样样放回箱子。
盖好箱盖,塞回床板底下的阴影里。
他躺回床上,手枕在脑后。
天花板上的裂缝,从这头延到那头。
他看了四年,熟得能数清裂纹的分叉。
今天他忽然觉得,那条裂缝好像又长了一点。
老周嚼酱牛肉的声音很响。
旁边小飞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嘟囔了句梦话。
林屿睁着眼睛,盯着裂缝看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