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
林屿猛地睁开眼。
瞳孔骤缩,像刚被拉出水面。
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空气里混着消毒水、汗味和铁锈味。
他刚从噩梦里挣脱出来。
梦里最后定格的画面很清晰。
老巷子,红砖墙,地上碎着玻璃瓶。
橘子汽水的甜香混着尘土味。
小女孩蹲在墙角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站在巷口,腿像灌了铅。
怎么都迈不动步。
视线慢慢聚焦,落回上铺的床板。
床板上有前犯人刻的字,模糊不清。
后背的汗浸透囚服,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
他抬手摸脸,是干的,没哭。
但手在抖。
指节绷得发白。
他坐起来,动作很轻。
牢房铁门编号是B-312。
墙壁上有前犯人刻的“忍”字,入木三分。
洗手台上方的小镜子,边缘裂了大半。
铁架床还是发出吱呀的轻响。
对面上铺的老周,呼噜停了一秒,又续上了。
林屿顿了顿,确认没吵醒人。
才继续动作。
灰蓝色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放在脚边。
他弯腰,从床板底下摸出旧纸箱。
箱子A4纸大小,边角磨得发毛,颜色发灰。
四个角都用透明胶加固过,胶带已经发黄。
表面贴着监狱财产登记标签。
印着他的编号和名字。
标签边角翘着,他下意识按了按。
这箱子是他入狱时唯一的私人物品。
按规定要统一保管,他抱着不撒手。
四个警察合力才从他怀里抢出来。
后来李警官做了担保。
箱子才留在他身边。
平时塞在床板底下,只有例行检查才打开。
他把箱子放在腿上,没马上开。
指尖在箱盖上来回摩挲。
像在确认它还在。
箱盖扣得很紧,他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掀开。
里面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一本日记本,一沓信,一个空玻璃瓶,一个折纸青蛙。
日记本在最上面,淡蓝色封面,旧得卷了边。
封面上有块深色茶渍,是很多年前沾的。
他的手指悬在茶渍上,没往下落。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很规律。
是巡逻狱警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的声音。
林屿迅速把箱盖半掩上,没塞回去。
他知道这个点是老王查房。
只会扫一眼,不会细看。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铁门上的观察窗被拉开,金属摩擦声很尖。
一束手电筒的光柱扫进来。
远处传来其他牢房的咳嗽声,很轻。
光柱先扫过老周的脸。
他张着嘴打呼噜,没醒。
再扫过最里面的小飞,被子蒙着头,一动不动。
最后光柱停在林屿身上。
光晃得他眯了眯眼,没躲。
门外是老王,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在这干了二十年。
老王的手电筒往下移,照到他腿上的箱子。
光停了两秒。
两人隔着铁门对视,没说话。
老王把观察窗拉上。
脚步声慢慢远了。
林屿知道他看见了。
上次老王还提醒过他:“别让其他人看见。”
他当时点了头。
之后只敢熄灯后拿箱子。
他把箱盖完全掀开,一样样往外拿东西。
动作很慢,每拿一样,停几秒。
先拿最上面的日记本。
本子不厚,写了三分之二,边角都磨软了。
翻开封面,扉页是稚嫩的铅笔字,歪歪扭扭:
“舒清雅的日记,不许偷看。”
他翻过扉页,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铅笔写的,已经发淡:
“哥哥说会护着我。”
指尖停在“哥哥”两个字上,轻轻摩挲。
这页他翻过几百遍,边角卷得发皱。
纸面上有细微的褶皱,是当年被眼泪浸过的痕迹。
他没继续往下翻。
把日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手覆在封面上。
下巴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又放松下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
胸腔里像堵着什么,沉得发疼。
过了半分钟才睁眼。
他把日记本放到一边,拿下面的信。
信叠得整整齐齐,按时间顺序排的。
最早的是2015年4月,最新的是前几天写的。
信封上没地址,没邮票。
只写了“清雅收”三个字。
字迹从最开始的工整有力,到后来微微发颤。
他从不拆这些信,写完就塞进去。
他知道她收不到。
但还是要写。
信的下面是个绿色的空玻璃瓶,是橘子汽水瓶。
瓶盖早就没了,瓶身擦得很干净,一点灰都没有。
瓶口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把瓶子举起来,对着窗户的方向。
走廊的光透过瓶身,在墙上投下淡绿色的光斑。
他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好几秒。
瓶子旁边是个折纸青蛙,用作业本纸折的。
纸已经发黄发脆,一条腿断了,用透明胶粘着。
青蛙的眼睛是铅笔点的,已经糊成两个灰点。
他把青蛙放在手心里。
很轻,几乎没重量。
拇指轻轻摸着青蛙的背,动作很小心,怕碰碎了。
这是舒清雅十岁那年折的,硬塞给他。
说是“哥哥的守护神”。
他当时随手放在桌上,后来搬家、上大学、工作,一直没扔。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把东西一样样放回箱子。
最后只留了信纸和笔。
信纸是监狱发的,白色,右下角有红色编号水印。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沓,抽了最上面一张。
枕头很薄,边角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棉絮。
笔也是统一发的黑色水笔。
笔帽上贴着标签:B-312-林屿。
他拧开笔帽,先在右上角写日期:2015年3月17日。
写日期的时候手很稳。
写到正文的时候,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住了。
离纸还有一厘米,他盯着空白的纸面,脑子里堵得慌。
试了三次,写了又划掉。
第一次写“清雅,你好吗”,划了。
第二次写“清雅,我是哥哥”,也划了。
第三次写“清雅,我想你”,还是划了。
划的线条很重,几乎把纸划破。
他把那张纸揉成团,扔在床边。
又抽了一张新的,深吸一口气。
一笔一划写了五个字:“清雅,我错了。”
写得很慢,“错”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几乎到纸边。
他没再往下写。
把信纸折成小方块,塞进枕头底下。
和之前的那些信放在一起。
他把箱子合上,正要塞回床板底下。
对面上铺的老周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
老周脸朝着他的方向,眼睛没睁,嘴动了动。
含含糊糊嘟囔:“又写?你到底写给谁的……”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牢房里听得清楚。
林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老周也没等他回答,又翻了个身,面朝墙。
呼噜声很快又响起来,像拉风箱。
他根本没醒,只是说梦话。
林屿把箱子塞回床板底下,躺回床上。
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这头延到那头。
他每天都看,已经看了四年。
距离起床铃还有一个多小时。
林屿睡不着,也不想睡。
他转过头,看着小窗户。
窗户上焊着铁栏杆,外面是走廊的昏黄灯光。
走廊的日光灯隔一盏亮一盏,光线不均匀。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冬天早晨。
舒清雅上学,手冻得通红,他把她的手塞进自己校服口袋。
她的手很凉,他的口袋很暖。
两人走在巷子里,都没说话。
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
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
他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手里攥着刚写的那封信。
信纸折得很小,边角硌着掌心的肉,有点疼。
他把手按在胸口,闭上眼。
嘴唇微微动,无声念了五个字。
没发出一点声音。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
是北方冬天特有的灰蒙蒙的光。
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仿佛拐了好几个弯。
落到这间牢房,只剩下薄薄一层。
起床铃还没响。
他就静静的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