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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146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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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

林屿猛地睁开眼。

瞳孔骤缩,像刚被拉出水面。


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空气里混着消毒水、汗味和铁锈味。

他刚从噩梦里挣脱出来。


梦里最后定格的画面很清晰。

老巷子,红砖墙,地上碎着玻璃瓶。

橘子汽水的甜香混着尘土味。


小女孩蹲在墙角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站在巷口,腿像灌了铅。

怎么都迈不动步。


视线慢慢聚焦,落回上铺的床板。

床板上有前犯人刻的字,模糊不清。

后背的汗浸透囚服,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


他抬手摸脸,是干的,没哭。

但手在抖。

指节绷得发白。


他坐起来,动作很轻。

牢房铁门编号是B-312。

墙壁上有前犯人刻的“忍”字,入木三分。


洗手台上方的小镜子,边缘裂了大半。

铁架床还是发出吱呀的轻响。

对面上铺的老周,呼噜停了一秒,又续上了。


林屿顿了顿,确认没吵醒人。

才继续动作。

灰蓝色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放在脚边。


他弯腰,从床板底下摸出旧纸箱。

箱子A4纸大小,边角磨得发毛,颜色发灰。

四个角都用透明胶加固过,胶带已经发黄。


表面贴着监狱财产登记标签。

印着他的编号和名字。

标签边角翘着,他下意识按了按。


这箱子是他入狱时唯一的私人物品。

按规定要统一保管,他抱着不撒手。

四个警察合力才从他怀里抢出来。


后来李警官做了担保。

箱子才留在他身边。

平时塞在床板底下,只有例行检查才打开。


他把箱子放在腿上,没马上开。

指尖在箱盖上来回摩挲。

像在确认它还在。


箱盖扣得很紧,他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掀开。

里面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一本日记本,一沓信,一个空玻璃瓶,一个折纸青蛙。


日记本在最上面,淡蓝色封面,旧得卷了边。

封面上有块深色茶渍,是很多年前沾的。

他的手指悬在茶渍上,没往下落。


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很规律。

是巡逻狱警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的声音。

林屿迅速把箱盖半掩上,没塞回去。


他知道这个点是老王查房。

只会扫一眼,不会细看。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铁门上的观察窗被拉开,金属摩擦声很尖。

一束手电筒的光柱扫进来。

远处传来其他牢房的咳嗽声,很轻。


光柱先扫过老周的脸。

他张着嘴打呼噜,没醒。

再扫过最里面的小飞,被子蒙着头,一动不动。


最后光柱停在林屿身上。

光晃得他眯了眯眼,没躲。

门外是老王,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在这干了二十年。


老王的手电筒往下移,照到他腿上的箱子。

光停了两秒。

两人隔着铁门对视,没说话。


老王把观察窗拉上。

脚步声慢慢远了。

林屿知道他看见了。


上次老王还提醒过他:“别让其他人看见。”

他当时点了头。

之后只敢熄灯后拿箱子。


他把箱盖完全掀开,一样样往外拿东西。

动作很慢,每拿一样,停几秒。

先拿最上面的日记本。


本子不厚,写了三分之二,边角都磨软了。

翻开封面,扉页是稚嫩的铅笔字,歪歪扭扭:

“舒清雅的日记,不许偷看。”


他翻过扉页,第一页只有一句话。

铅笔写的,已经发淡:

“哥哥说会护着我。”


指尖停在“哥哥”两个字上,轻轻摩挲。

这页他翻过几百遍,边角卷得发皱。

纸面上有细微的褶皱,是当年被眼泪浸过的痕迹。


他没继续往下翻。

把日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手覆在封面上。

下巴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又放松下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

胸腔里像堵着什么,沉得发疼。

过了半分钟才睁眼。


他把日记本放到一边,拿下面的信。

信叠得整整齐齐,按时间顺序排的。

最早的是2015年4月,最新的是前几天写的。


信封上没地址,没邮票。

只写了“清雅收”三个字。

字迹从最开始的工整有力,到后来微微发颤。


他从不拆这些信,写完就塞进去。

他知道她收不到。

但还是要写。


信的下面是个绿色的空玻璃瓶,是橘子汽水瓶。

瓶盖早就没了,瓶身擦得很干净,一点灰都没有。

瓶口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把瓶子举起来,对着窗户的方向。

走廊的光透过瓶身,在墙上投下淡绿色的光斑。

他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好几秒。


瓶子旁边是个折纸青蛙,用作业本纸折的。

纸已经发黄发脆,一条腿断了,用透明胶粘着。

青蛙的眼睛是铅笔点的,已经糊成两个灰点。


他把青蛙放在手心里。

很轻,几乎没重量。

拇指轻轻摸着青蛙的背,动作很小心,怕碰碎了。


这是舒清雅十岁那年折的,硬塞给他。

说是“哥哥的守护神”。

他当时随手放在桌上,后来搬家、上大学、工作,一直没扔。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把东西一样样放回箱子。

最后只留了信纸和笔。


信纸是监狱发的,白色,右下角有红色编号水印。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沓,抽了最上面一张。

枕头很薄,边角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棉絮。


笔也是统一发的黑色水笔。

笔帽上贴着标签:B-312-林屿。

他拧开笔帽,先在右上角写日期:2015年3月17日。


写日期的时候手很稳。

写到正文的时候,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住了。

离纸还有一厘米,他盯着空白的纸面,脑子里堵得慌。


试了三次,写了又划掉。

第一次写“清雅,你好吗”,划了。

第二次写“清雅,我是哥哥”,也划了。


第三次写“清雅,我想你”,还是划了。

划的线条很重,几乎把纸划破。

他把那张纸揉成团,扔在床边。


又抽了一张新的,深吸一口气。

一笔一划写了五个字:“清雅,我错了。”

写得很慢,“错”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几乎到纸边。


他没再往下写。

把信纸折成小方块,塞进枕头底下。

和之前的那些信放在一起。


他把箱子合上,正要塞回床板底下。

对面上铺的老周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

老周脸朝着他的方向,眼睛没睁,嘴动了动。


含含糊糊嘟囔:“又写?你到底写给谁的……”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牢房里听得清楚。

林屿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


老周也没等他回答,又翻了个身,面朝墙。

呼噜声很快又响起来,像拉风箱。

他根本没醒,只是说梦话。


林屿把箱子塞回床板底下,躺回床上。

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这头延到那头。


他每天都看,已经看了四年。

距离起床铃还有一个多小时。

林屿睡不着,也不想睡。


他转过头,看着小窗户。

窗户上焊着铁栏杆,外面是走廊的昏黄灯光。

走廊的日光灯隔一盏亮一盏,光线不均匀。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冬天早晨。

舒清雅上学,手冻得通红,他把她的手塞进自己校服口袋。

她的手很凉,他的口袋很暖。


两人走在巷子里,都没说话。

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

那是十六年前的事了。


他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手里攥着刚写的那封信。

信纸折得很小,边角硌着掌心的肉,有点疼。

他把手按在胸口,闭上眼。


嘴唇微微动,无声念了五个字。

没发出一点声音。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


是北方冬天特有的灰蒙蒙的光。

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仿佛拐了好几个弯。

落到这间牢房,只剩下薄薄一层。


起床铃还没响。

他就静静的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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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寄出的橘子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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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寄出的橘子汽水

作者: 星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