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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咖啡店的噩耗

自那天翻到旧照片之后,夏星野变得更加沉默。他不敢再靠近书房,不敢再随意触碰任何东西,甚至不敢长时间抬头看赫毅。那天赫毅的暴怒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时刻提醒他——他是罪人,是替代品,是用来发泄恨意的工具。


日子在压抑与死寂中一天天流逝。屋内空气沉闷,阳光静止,连时间都变得缓慢而折磨人。夏星野几乎不再说话,不再有表情,不再有多余动作。赫毅说什么,他听什么;赫毅让他做什么,他做什么。像一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安安静静待在囚笼里,不反抗,不哭闹,也不期待。


赫毅依旧每天按时上下班,白天将他反锁在家,晚上准时回来,递上药片和温水。他的态度依旧冷漠、强硬,没有半分心软。只是偶尔,在夏星野安静得近乎透明的时候,他的目光会在对方身上停留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被更深的冷意覆盖。


夏星野的精神越来越差。他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望着空白的墙面发呆,脑子里一片空茫。母亲的笑容、咖啡店的香气、哥哥模糊的背影,偶尔会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他不敢深想,一想就心口发疼,疼得喘不过气。


这天傍晚,赫毅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厨房倒水,也没有立刻拿出药片,而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面无表情地扔在夏星野面前的茶几上。


“看看。”


夏星野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纸张崭新,字迹清晰,标题刺眼——房屋租赁合同解除通知书。


他的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指尖微微发抖。房东因店铺长期无人打理、相关费用拖欠,正式解除租赁,收回店面,限期清空所有物品。


那是他经营了几年的咖啡店。



那是他的家。

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念想。


可现在,没了。


夏星野的手指死死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纸张被捏得皱起。他的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变得惨白,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不……不会的……”他轻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是我的店……那是我的家……”


赫毅站在一旁,冷冷看着他崩溃的模样,没有丝毫同情,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从你妈妈去世,你被带回这里开始,那间店就保不住了。没人打理,没人缴费,它早就不属于你了。”


“那是我的……”夏星野猛地抬头,眼眶通红,这是他第一次在麻木之外,爆发出强烈的情绪,“那是我和我妈唯一的东西……你们不能收走……”


“现在不是了。”赫毅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却字字诛心,“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妈妈,没有哥哥,没有家,没有咖啡店,没有能帮你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夏星野摇摇欲坠的样子,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你现在,只剩我了。”


只剩我了。


五个字,像一道沉重的枷锁,牢牢将夏星野锁死。


他再也撑不住,身体一晃,伸手扶住茶几边缘,才勉强没有摔倒。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下来,一滴滴砸在通知书上,晕开淡淡的水渍。他不是想哭,是真的撑不住了。母亲离世,哥哥失踪,自己被囚禁、被贴上精神病的标签,如今连最后一点精神寄托,也被彻底碾碎。


这个世界,真的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了。


赫毅看着他掉泪,看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心口莫名一紧。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烦躁、闷堵,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他立刻将那点异样压下去,告诉自己,这不是心疼,不是心软,这是报复应有的效果。夏星野越绝望,越无助,夏许知欠他的,才算一点点还回来。


“哭没用。”赫毅冷冷开口,“把眼泪擦干净,过来吃药。”


夏星野没有动,只是低着头,任由眼泪无声滑落。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塌了。


赫毅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再逼迫,转身走向厨房。他背对着夏星野,指尖微微收紧。


他赢了。

他彻底摧毁了夏星野所有的依靠。

可为什么,心里没有半点报复的快意,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冷。


夜里,夏星野蜷缩在床上,一夜未眠。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出现咖啡店的样子,妈妈的声音,哥哥的背影。那些温暖的画面越清晰,现实就越刺骨。


他终于明白,自己真的一无所有了。



咖啡店被收回的打击,比之前任何一次折磨都要沉重。夏星野彻底陷入了死寂。他不再发呆,不再看窗外,不再喃喃自语,整日蜷缩在沙发角落,闭着眼,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赫毅逼他吃饭,他就机械地张口嚼两下;逼他喝水,他就小口抿一点;逼他吃药,他就仰头吞下,连水都懒得多喝一口。整个人瘦得愈发厉害,脸颊凹陷,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赫毅看在眼里,依旧没有表现出任何关心。只是他夜里回来得越来越晚,待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长,手机屏幕亮起的次数,也比以往多了很多。

 

宋知珩从来没有放弃过。

 

电话、短信、物业、社区、警局、医院投诉渠道,他能找的地方,全都找了一遍。可每一次,都被赫毅用医生身份、精神病鉴定、合法监护责任一一挡回。在所有人眼中,赫毅是尽职尽责的主治医生,耐心照看情绪不稳定的患者,而宋知珩只是一个不断无理取闹、干扰治疗的外人。

 

宋知珩无计可施,只能想尽一切办法,试图触动赫毅心底最后一点良知。

 

这天夜里,赫毅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卫生间。书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弹出一条陌生号码的消息,只有一个音频文件,附带一行简短的文字:

 

“听听吧,他真的很无辜。”

 

赫毅眉头紧锁,下意识想删掉。他不想听任何关于夏星野的事情,不想知道他的过去,不想知道他的委屈,更不想承认,自己一直在折磨一个无辜的人。

 

可手指悬在删除键上,迟迟没有按下。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音频。

 

音频有些嘈杂,明显是早年用旧手机录制的。先是一阵小孩子细细小小的哭声,带着委屈与害怕。紧接着,是一个温柔柔和的女声,轻声细语地安慰:

 

“星星不哭,妈妈在呢,谁欺负你,妈妈帮你讲道理。”

“我们星星这么乖,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以后妈妈保护你,一辈子都保护你。”

 

然后,是一个少年清朗干净的声音,带着护短的霸道:

 

“妈,我回来了,谁又惹我弟弟哭了?以后谁再敢欺负你,跟哥说,哥帮你揍他。”

 

最后,是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怯生生地喊:

 

“哥……妈……”

 

音频很短,不到一分钟。

里面有夏星野小时候的声音,有他母亲的温柔,有他哥哥的护短。有清贫却温暖的日常,有一家人最简单、最朴素的幸福。没有心机,没有算计,没有背叛,没有仇恨,只有烟火气,只有被好好爱着的痕迹。

 

赫毅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静。

 

他一直把夏星野当成夏许知的附属品,当成夏家的债,当成报复的工具。他从来没有想过,夏星野也曾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小孩,也曾有过安稳幸福的人生。他什么都没做,没有背叛,没有伤害,没有亏欠,却要替哥哥背负所有的恨,替夏家承受所有的惩罚。

 

书房里一片安静。

赫毅坐在椅子上,望着暗下去的屏幕,第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恨的是夏许知。

是那个和他亲密无间、彼此托付、最后却吵架、动手、背叛、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夏许知。

不是这个连反抗都不会、连哭都不敢大声、连活下去都觉得疲惫的夏星野。

 

心底那根绷了十几年的恨弦,在这一刻,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几不可察的松动。

 

他立刻皱紧眉,强迫自己收回思绪。

不行。

不能心软。

不能被这点东西动摇。

夏家欠他的,必须还。

 

他关掉音频,将手机扔在一旁,揉了揉眉心,心底一片烦躁。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试图驱散那股莫名的闷堵,却发现越是压抑,那股情绪就越清晰。

 

走出书房时,客厅只开了一盏暖黄色小灯。

夏星野蜷缩在沙发角落,抱着膝盖,脑袋埋在膝盖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只被全世界遗弃的小动物。

 

赫毅的脚步顿在原地。

 

他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喉咙微微发紧。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冷言呵斥,没有逼他吃药,没有说任何伤人的话。就只是站在暗处,静静地看了很久。

 

夜色浓稠,将他所有复杂的情绪,全都藏在阴影里。

 

他忽然有些分不清,自己这么多年的坚持,究竟是在报复夏许知,还是只是在不断伤害一个无辜的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行。

他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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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有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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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有长夜

作者: 一念鑫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