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毅出门上班前,依旧是那两道门锁。
咔嗒、咔嗒,两声轻响,干脆利落,将屋内与屋外彻底切成两个世界。
他从不会回头看一眼,仿佛屋内的人不过是一件需要看管的物品,不弄丢、不损坏、不提前死掉,就够了。
脚步声一层层远去,楼道里的声控灯次第熄灭。
屋子里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挂钟秒针一格一格走动的声音,单调、重复,像一把钝刀,在神经上慢慢割。
夏星野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向窗边。
那里已经没有意义了。
没有风,没有远方,连一点活着的气息都没有。
他漫无目的地在客厅里走动。
地板冰凉,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皮肤。
这套房子很大,装修是冷调的黑白灰,没有地毯,没有抱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处处透着赫毅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坚硬。
他不敢靠近赫毅的卧室,那是绝对禁区,只能在客厅与客房之间来回挪动,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困兽。
走着走着,他的目光顿在了书房门口。
那扇门平日里总是关得严严实实,赫毅从不让他靠近半步。
可今天,门没有锁死,留了一道细细的缝隙,像是在无声地引诱。
夏星野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或许只是想在这片无边无际的绝望里,抓住一点什么。
或许是想知道,赫毅的恨究竟从何而来,究竟有多深,深到要把他这样一个无关的人,拖进永无止境的黑暗里。
他轻轻推开门。
书房比他想象中更空旷。
一整面墙的书架,却只摆了寥寥几本书,大多是专业教材与文献。
一张宽大的书桌,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叠整齐的文件,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烟火气,没有温度,像一间随时可以抛弃的临时办公点。
夏星野的目光落在书桌最下层的抽屉。
那抽屉没有锁,只是虚掩着,露出一道黑沉沉的小口。
他犹豫了很久,手指微微发抖,还是轻轻拉开了。
里面没有贵重物品,没有文件,只有一叠旧照片,用一根早已褪色的红色橡皮筋捆着。
照片边缘泛黄,一看就被珍藏了很多年。
夏星野屏住呼吸,一张张翻开。
第一张,是少年时期的赫毅。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站在阳光下,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眼神干净柔和,没有如今的冷硬,没有戾气,更没有那一身化不开的寒冰。
身边站着的是一对眉眼温和的中年男女,应该是他的父母,一旁还有个年纪更小的孩子,像是他的亲人。
后面几张,是一家人在院子里、在饭桌前、在节日里的合照。
赫毅站在中间,被护在身侧,笑得轻松又坦荡。
有一张是冬天拍的,一家人围着围巾,哈着白气,眼里全是安稳与暖意。
还有一张是和一个男人拍的,这男人他记得很清楚,就是他哥哥,夏许知
夏星野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从不知道,赫毅也曾有过这样完整温和的过往。
再往下翻,照片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
画面渐渐只剩下赫毅一个人。
空荡荡的房间,无人的路口,深夜亮着灯的书桌。
最后一张,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街头,浑身湿透,眼神空洞,像被全世界彻底抛弃。
没有激烈争执,没有肢体冲突,
只有一段被硬生生掐断的人生,
和一场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夏星野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终于触碰到了那层被刻意掩盖的真相。
赫毅的恨,不是凭空而来,不是一场误会。
是曾经安稳的人生被打碎,是满心期待落了空,是被最在意的人、最信任的承诺,一同抛下。
而夏家,恰好成了那段崩塌岁月里,最扎眼的名字。
所以他才会这么恨。
恨到抓着一切与夏家相关的人,不肯放手。
恨到把无辜的他,拖进深渊,囚禁、折磨、用来填补自己多年的空落。
夏星野捧着那叠照片,心口又酸又涩,堵得喘不过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赫毅,其实都是被丢下的人。
一个丢在了人海里,一个丢在了执念里。
“你在干什么。”
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骤然在门口炸开。
夏星野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赫毅不知何时折返,站在书房门口,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将至的天空。
他大概是回来取一份遗漏的会诊资料,却撞破了这最不堪、最私密、最不该被触碰的一幕。
四目相对的瞬间,夏星野清晰地看见赫毅眼底翻涌的暴怒、羞耻与被侵犯的剧痛。
那些温柔的、脆弱的、狼狈的过去,是赫毅拼命埋在心底、烂在骨血里也不愿让人看见的伤疤。
而夏星野,夏家的人,亲手把它掀开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夏星野慌忙想把照片放回原处,手指慌乱得不听使唤,照片散落了几张。
赫毅几步冲上前,一把夺过所有照片,动作粗暴得近乎凶狠。
他将照片狠狠攥在手心,纸张被捏得发皱变形,如同他此刻被搅乱的情绪。
“谁让你碰这些东西的?”
赫毅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戾气,“谁给你的胆子进这里?”
“我只是……路过……”
“路过?”
赫毅冷笑一声,笑意冰冷刺骨,“夏星野,你搞清楚自己的位置。你是阶下囚,是夏家抵给我的债。你有什么资格翻看我的过去,有什么资格心疼,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
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夏星野眼眶发红,声音发颤,却第一次挺直脊背,迎上他的目光。
“所以你就把所有恨都算在我头上?我到底欠你什么了?”
赫毅胸口剧烈起伏,那些被强行按住的年少执念、落空的盼望、蚀骨的不甘,全被翻了出来。
“我宁愿死,也不要带着恨,被你这样困着。”
“死?”
赫毅上前一步,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近乎残忍,一字一顿,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你只能活着,活着留在我身边,偿我这么多年的苦!”
他抬手,将照片狠狠扔进抽屉,重重关上,沉闷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你和你哥,毁了我一辈子。”赫毅一字一顿,像钉子一样扎进夏星野心口,“你们欠我的,这辈子都别想还清。这些东西,你不配看,更不配碰。”
夏星野站在原地,浑身发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哥哥或许有苦衷,想说自己什么都没做。
可在赫毅滔天的恨意面前,任何解释都苍白得可笑。
赫毅冷冷扫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书房,关门的力道极重,震得墙壁微微发颤。
夏星野独自站在昏暗的书房里,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