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星野还是回了咖啡店。
暖黄的灯还亮着,咖啡机安静地立在吧台,母亲以前用的白瓷杯整整齐齐排在架上,一切都和从前一模一样,只是再也不会有人笑着问他想喝什么。
他把所有力气都砸进干活里——擦桌子、洗杯子、磨豆、拖地,把每一处都擦得锃亮,仿佛这样就能把空荡荡的心疼,暂时压下去。
他不说话,不吃饭,不喝水,只是机械地重复动作。
手臂酸到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也不肯停。
好像只要停下来,那些铺天盖地的悲伤和自责,就会瞬间把他淹没。
直到傍晚,他刚端起一盆水转身,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一软,直直砸在了地板上。
再次睁眼,又是医院。
熟悉的消毒水味,熟悉的白墙,熟悉的无力感。
旧伤没好,又添新伤。
宋知珩不在,病房里安安静静。
门被轻轻推开。
赫毅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脸色比往常更冷。
他走到床边,没什么情绪地把文件放在夏星野眼前。
封面上一行字,刺得人眼睛发疼:
精神病司法鉴定报告书
夏星野手指一颤,慢慢翻开。
每一行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割他。
报告写着——
他长期情绪压抑,应激创伤严重,被诊断为重度抑郁伴创伤后应激障碍,建议强制干预与监护。
而落款处,签字人是赫毅。
“你什么意思……”
夏星野的声音轻得发飘,还带着刚醒过来的沙哑。
赫毅站在床尾,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对外接触,也不适合再独自经营咖啡店。”
“所以你就给我扣上一个精神病的名头?”
夏星野猛地坐起来,输液针口扯得手背一阵刺痛,血珠顺着导管微微泛红,“赫毅,你非要把我逼到绝路吗?”
“我只是按事实出具鉴定。”
“事实?”他笑出声,眼泪却控制不住往下掉,“事实就是你恨我哥,恨我们家,现在我妈没了,你就来毁我!”
“你可以这么理解。”赫毅没有否认,眼神冷硬,“有了这份报告,你以后做什么、说什么,都不会有人信。”
“你哥欠我的,你妈用命还了一半,剩下的,你来扛。”
夏星野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抓着那份报告书,指节泛白,纸张被揉得皱皱巴巴。
原来他所有的崩溃、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委屈,在别人眼里,都只是精神病发作。
从今往后,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当成病人的胡话。
他想念母亲,会被说是病情发作。
他恨这场不公,会被说是情绪不稳。
他想讨一个公道,连开口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我没有病……”
他喃喃重复,声音破碎,“我只是难过……我只是想我妈……”
赫毅看着他崩溃的样子,眼底极快掠过一丝复杂,快得让人抓不住。
可他开口,依旧是最冷的话:
“有没有病,不是你说了算。”
夏星野再也撑不住,把脸埋进掌心,压抑的哭声终于破膛而出。
肩膀剧烈颤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孩。
他失去了母亲,
背负着莫须有的债,
现在连“正常活着”的资格,都被人亲手撕碎。
旧疤还在渗血,
新伤层层叠加,
而赫毅递来的这一纸报告,
直接把他最后一点尊严,也碾得粉碎。
夏星野在医院里安安静静待了几天。
没有哭闹,没有争辩,像一具被抽走魂魄的木偶,按时吃药,按时输液,睁着眼望着窗外,从天亮到天黑,再从天黑到天亮。
宋知珩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拎着他从前爱吃的东西,站在病房外,试图和赫毅交涉,想把人接走。
可赫毅每次都只用同一句话挡回去:
“患者目前创伤后应激反应严重,情绪极度不稳,家属强行带走,出了任何意外,你们承担不起。”
那纸精神病鉴定,像一道盖在他人生上的作废章。
他说自己没病,是病情加重;
他说想回家,是认知障碍;
他掉眼泪,是情绪失控;
他沉默,是意志衰退。
所有正常的情绪,全都被定义成了病态。
再也没有人信他。
再也没有人肯认认真真听他说一句完整的话。
出院那天,天空压着厚重的灰云,连风都是冷的。
赫毅一身黑衣,身形挺拔,站在病房门口,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手续都办完了,跟我走。”
夏星野没有抬头,没有问去哪里,也没有力气问。
他只是缓慢地掀开被子,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动作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乖乖跟在赫毅身后,一步一步,走出这间他醒来又晕倒、晕倒又醒来的病房。
车上一路死寂。
赫毅专心开车,目不斜视,车厢里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夏星野靠在车窗上,看着熟悉的街道一点点后退,看着曾经每天都会经过的路口,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咖啡店招牌,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
车子没有驶向他的家,没有开回医院,也没有去往任何他熟悉的地方。
最终停在一片僻静、冷清、几乎没什么人烟的高层公寓楼下。
进门的那一刻,夏星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被赫毅,带回了他的私人住所。
房子很大,装修冷硬简洁,黑白灰为主,没有一点烟火气,像一个精心布置的牢笼。
赫毅随手脱下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以后你住这里。”
“饮食、用药、作息,我来安排。没有我的允许,别想出门。”
夏星野站在玄关,冰凉的地砖透过薄薄的鞋底渗进骨头里。
他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你这是……非法拘禁。”
赫毅回头看他一眼,眼底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冷寂的漠然:
“你是被鉴定为精神障碍的患者,我是你的责任医生,对你进行监护治疗。
在所有人眼里,我这是负责。”
一句话,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从这天起,夏星野成了这座房子里的囚徒。
没有母亲的咖啡店,没有暖黄的灯光,没有熟悉的咖啡香,没有人会在他难过时轻轻拍他的背。
这里只有冰冷的墙面,空旷的房间,定时出现的药物,和一个随时会用言语刺穿他的赫毅。
白天赫毅去医院上班,出门前,会仔细反锁好房门,再检查一遍窗户。
夏星野就坐在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一动不动地坐一整天。
看着楼下零星走过的路人,看着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再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他像一只被折断翅膀、拔掉羽毛、困在玻璃笼里的鸟,看得见外面的世界,却半步都踏不出去。
他试过轻轻转动门把手,锁死了。
试过敲窗户,隔音好到外面什么也听不见。
试过喊出声,整栋房子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回声。
饿了,就吃赫毅提前准备好的简单食物;
渴了,自己去接水;
累了,就蜷在沙发上,睁着眼发呆。
他不碰手机,不看电视,不听任何声音,整个人慢慢变得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傍晚,门锁传来轻微的响动。
赫毅回来了。
他脱下外套,洗好手,从医药箱里取出几片药,倒上一杯温水,放在夏星野面前的茶几上。
语气简短,不容置疑:
“吃药。”
夏星野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轻轻摇头:
“我没病。”
“吃了。”赫毅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反抗的压迫,“不吃,我就只能给你注射。”
夏星野缓缓转过头,看他。
眼前这个人,有着锋利好看的眉眼,却也有着最残忍的心肠。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苍白又凄凉,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他伸手拿起水杯,仰头将药片一口吞下。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直苦到心底,苦到四肢百骸。
从那之后,他不再反抗,不再辩解,不再哭。
赫毅让他吃药,他就吃药;
让他吃饭,他就吃饭;
让他坐下,他就坐下。
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人偶,眼神一天比一天空,一天比一天黯淡,连光都照不进他眼底。
赫毅常常在夜里站在客厅暗处,看着蜷缩在沙发角落的夏星野,沉默很久。
男人身形单薄,脸色苍白,连呼吸都轻得小心翼翼。
那副受尽折磨、破碎不堪的样子,并没有让他有半分报复的快感,只让心口某个地方,密密麻麻地钝痛。
可他从不会心软,从不会安慰,从不会说一句软话,更不会放他走。
他恨夏许知,恨了好几年。
恨到最后,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报复夏家,还是只是舍不得放这最后一点与夏家有关的人离开。
他要把夏星野绑在身边,一起困在回忆里,一起被过去啃噬,一起腐烂,一起沉沦,带着满身新旧伤疤,永世不得解脱。
深夜,房子里一片漆黑。
夏星野睁着眼,望着窗外没有星星的夜空。
很久很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小得像一阵风:
“妈……我想回咖啡店……”
“我想回家……”
可他的家,早就没了。
母亲不在了,哥哥不见了,咖啡店还在,却再也不属于他。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不是家,不是病房,是一座温柔又残忍的监狱。
而那个囚禁他的人,白天是冷静克制的医生,夜里是被恨意困住的魔鬼。
两个人,困在同一座房子里,一个满身伤痕,一个满心疮痍。
谁也救不了谁,谁也放不过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