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刚停,急诊楼的大门就被猛地推开。
秦艳被迅速推下担架,医护人员一路小跑,推着病床冲进标着“抢救中”的红色灯光里。厚重的门“砰”地一声合上,将夏星野隔绝在外。
世界瞬间安静得可怕。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脱力般滑坐到地上。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仪器声混在一起,他却什么也听不进去,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只要多看一眼,就能把里面的人平安望出来。
一秒像一年那么漫长。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在无数个深夜,坐在咖啡店吧台前写故事——那些小说里的主角总在猝不及防的意外里失去至亲,他当时只觉得是作者刻意的煽情,甚至在心里吐槽过“太狗血”“太刻意”。他以为那些撕心裂肺的离别、那种天塌下来的绝望,永远只会是纸上的情节,是别人的人生。可此刻,当那扇“抢救中”的红灯亮在眼前,当他亲手拨通的电话成了永别,当母亲的气息一点点从指尖溜走,他才惊觉:那些他曾嗤之以鼻的戏剧桥段,正原封不动地砸在自己身上,比任何文字都要锋利,比任何描写都要残忍。原来最痛的不是小说里的台词,是现实里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说的遗憾。
一分钟,十分钟,一小时……
不知等了多久,那扇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轻轻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轻飘飘一句话,砸在夏星野身上,却重得让他当场崩溃。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
“……尽力了?”
他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
护士推着病床出来,秦艳安静地躺在上面,眼睛闭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盖着一层薄薄的白布。
那一瞬间,夏星野所有的支撑彻底垮了。
“妈——!”
他扑过去,跪在床边,手颤抖着不敢去碰,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砸在地板上,碎得彻底。
“妈你醒醒……你别睡好不好……”
“我错了,我不该忘生日,不该让你过来……你睁开眼看看我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整个人缩成一团,无助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他守了一整夜的希望,最后只剩下绝望。
他的二十五岁生日,没有蛋糕,没有长寿面,没有拥抱,只有一场来不及挽回的离别。
自己的生日,成了母亲的忌日。
就在他崩溃到快要窒息时,一只有力的手轻轻扶住了他的肩。
是宋知珩。
他接到消息就立刻赶了过来,看到夏星野这副模样,心里一紧,蹲下身轻轻抱住他:“星野,别这样……”
夏星野埋在他肩头,哭得浑身发抖,所有的自责和痛苦一股脑涌出来。
“是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如果我不打电话,如果我不过生日,她就不会来……就不会出事……”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是她……”
宋知珩轻轻拍着他的背,一声不吭地陪着,任由他发泄所有的痛苦和愧疚。
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
夏星野也知道。
道理他都懂,可他走不出来。
深夜的医院走廊,灯光惨白,哭声压抑又绝望。
他终于明白,有些告别,就是最后一面;有些遗憾,一辈子都弥补不了。
而他这辈子,都将背着这份愧疚活下去。
这时一个人走了出来,静静站到了他面前。
夏星野哭得视线模糊,肩膀不住地发颤,他茫然地抬头一看——
只一眼,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这个人,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记忆猛地被拽回十五岁那年。
那天妈妈还在外面打工没回,哥哥也还没有失踪,正坐在桌边耐心辅导他写作业。忽然门外传来敲门声,哥哥眉头一皱,低声对他说:
“星野,你先自己写,哥哥的朋友来了。”
他乖乖点头。
门被轻轻合上,可下一秒,屋外就炸开了近乎失控的嘶吼与争吵,连墙壁都像是在震动。
赫毅的声音彻底崩溃,哭吼得撕心裂肺,嗓子哑得快要裂开:
“夏许知!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我为了你放弃保送!为了你跟家里翻脸!为了你什么都不要了!你答应过我会跟我一起走,结果你转头就跟陆瑶拿着名额去国外!你把我当什么了!!”
“当年全校造谣我!说我心思不正!说我家里肮脏!说我缠着你不放!所有人都躲着我,嘲笑我,孤立我——只有你知道全部真相!只有你能毁了我!!”
“是你!是你亲手把我推进地狱里!就是为了甩掉我!为了你的前途!为了你的体面!!”
“我掏心掏肺对你!我连命都可以给你!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你还是人吗?!”
屋内的夏星野吓得浑身发抖,握着笔的手不停颤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门外,哥哥夏许知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刻薄又绝情,每一个字都往人心口扎:
“是又怎样。你是男人,我也是,传出去别人只会觉得你变态、你有病、你不知廉耻!认清现实,我们从来就不可能!”
“我当初说喜欢你,不过是骗你玩玩,你还真蠢到当真?我接近你,本来就是为了抢你的保送名额,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理你?”
“你现在这幅样子,只会让我觉得恶心。滚,别再来烦我,我不想再看见你。”
“啪——!!”
一声震耳的巴掌狠狠甩在夏许知脸上,声响刺耳。
赫毅红着眼,疯了一般嘶吼:“夏许知!你混蛋!”
夏许知被打得偏过头,再抬眼时,脸色阴鸷得吓人,语气狠戾到极致:
“你敢打我?我给你留最后一点脸面,我弟弟还在里面,你别逼我对你动手!”
“动手?”赫毅笑得凄厉又绝望,眼泪疯狂往下掉,“你都这么对我了,我还怕你动手?!”
“你不是要面子吗?不是怕你弟弟知道吗?好啊!我现在就让他出来看看!看看他最尊敬的哥哥,到底是个多么自私、多么阴狠、多么恶心的骗子!!”
话音未落——
“砰——!!”
赫毅猛地抬脚,一脚重重踹在门上!
单薄的木门被瞬间踹开,狠狠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他红着眼冲进来,模样近乎崩溃。
夏许知脸色骤变,立刻上前狠狠揪住赫毅的头发,用尽全身力气往后一扯,声音狠戾刺骨:
“赫毅!我警告你!别得寸进尺!!”
他猛地发力,直接将赫毅重重踢开,狠狠甩在墙上。
夏星野僵在座位上,吓得浑身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赫毅撑着墙,狼狈地爬起来,用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哑着嗓子说:
“好……我走。”
他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地往外走,背影单薄又绝望。
“砰——”
一声重响,大门被狠狠关上。
客厅瞬间陷入死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没过多久,夏许知也一言不发地开门走了出去。
偌大的家里,只剩下夏星野一个人。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哥哥。
从那天以后,夏许知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消失在了他和妈妈的生命里。
妈妈从此对夏星野变得更加宠爱,几乎把所有的亏欠和温柔都给了他,可每天放学回家,夏星野总能在附近看到赫毅的身影。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敢靠近,每次都会远远地绕开,假装没有看见。
但有一次,他刚转过街角,就被赫毅一把拦住。
赫毅那双尖锐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目光里满是恨意和戾气。
夏星野害怕极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告诉你,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赫毅的声音沙哑,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脚,重重一脚踹在夏星野的肚子上!
“噗通”一声,夏星野疼得蜷缩在地,直不起身,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从那以后,赫毅每天都会在放学路上拦住他。
几天下来,夏星野的身上带着不同程度的伤,青一块紫一块,走路也变得小心翼翼。
每次回到家,面对母亲关切的目光,他都只能强忍着疼,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轻声说:没事的不小心摔的
自从他们搬家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赫毅,那段屈辱又恐惧的日子,就像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被他死死埋在心底,不敢对任何人提起。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在母亲生死垂危的这一刻,赫毅竟然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
夏星野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还是像从前一样,尖锐、冰冷、深邃,仿佛下一秒就能将人彻底看穿、撕碎。
夏星野瞬间崩溃,他顾不上一切,猛地跪爬到赫毅脚边,死死攥住了对方的衣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绝望的哀求:
“她一定可以救好的,对不对……我求求你了,救救她……那一切事情都是我哥干的,跟我们没有关系,你救救她好不好……我求你……”
赫毅身上那件简洁的白大褂,被他抓得布满一道道凌乱的褶皱。
赫毅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不耐与冷意,没有半分动容。
下一秒,他毫不留情地抬脚,狠狠将夏星野一脚踢开。
“滚开。”
旁边的宋知珩立刻冲上前,慌忙将夏星野扶起来,又气又急地看向赫毅:“你怎么能这样?作为医生,你怎么能这么对待家属!”
赫毅语气冷得刺骨,不带一丝温度:“人已经救不活了,缠着还有什么用。再吵,就给我滚。”
宋知珩被这一番话噎得哑口无言,脸色发白,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能紧紧扶着浑身发抖、崩溃痛哭的夏星野,低声一遍遍安抚。
深夜的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落在夏星野单薄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母亲走了,哥哥失踪了,童年的阴影再次缠上他,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齐齐爆发。
他哭得几乎窒息,整个人靠在宋知珩怀里,意识渐渐模糊。
原来人生最残忍的,不是小说里的生离死别,而是现实一次又一次将他推入深渊,连喘息的机会都不肯给。
他的二十五岁,没有生日,没有祝福,只有一场永别,和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