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晚风卷着梧桐落叶,拂过江城老城区的文艺巷弄,将「星野咖啡」木质招牌上的暖光揉得愈发温柔。晚上九点零七分,最后一位熟客推开玻璃门离去,门上挂着的风铃叮铃轻响,为夏星野长达十五小时的营业画上了仓促的句点。
夏星野直起蜷缩在吧台前的身子,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酸胀声响。他今年二十五岁,独自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打拼了三年,用攒下的所有积蓄开了这家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咖啡店。没有雇员工,从清晨五点的生豆烘焙,到日暮时分的杯盏收拾,所有事情都由他一人包揽。磨豆机里还残留着哥伦比亚豆的焦香,咖啡机的蒸汽棒泛着温热的水汽,吧台上整齐码放着洗净的陶瓷杯,窗台上的多肉在暖光灯下舒展着肥厚的叶片,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是他在异乡最踏实的归属感。
他脱下沾着咖啡渍的围裙,挂在吧台侧面的挂钩上,随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店里静悄悄的,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和窗外落叶擦过墙面的沙沙声。忙碌的时候不觉得,一旦闲下来,独处的孤寂便像潮水般漫上来。夏星野靠在吧台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屏幕上没有未读消息,也未接来电,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快二十天没给家里打过电话了。
他的母亲秦艳,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父亲在他十岁那年因病离世,是秦艳一个人打零工、摆地摊,含辛茹苦将他拉扯长大,供他读书,支持他追求开咖啡店的梦想。夏星野执意离开老家来到江城,秦艳没有半句阻拦,只是偷偷往他的行李箱里塞了一沓皱巴巴的现金,红着眼眶说:「在外头好好照顾自己,妈在家等你平安顺遂。」
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到「秦艳」两个字时,夏星野的心头泛起一阵柔软的愧疚。他按下拨号键,听筒里的嘟嘟声不过两声,那边便传来了秦艳温和又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乡音的软糯:「星野?是星野吗?」
「妈,是我。」夏星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望着窗外昏黄的路灯,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暖意,「刚忙完店里的事,想着给你打个电话,你睡了没?」
「还没呢,坐在客厅看电视呢。」秦艳的语气里满是欣喜,像是等这个电话等了很久,「店里忙不忙啊?累不累?我跟你说,别总熬着,饭要按时吃,别天天靠咖啡扛着,你胃本来就不好。」
还是一成不变的叮嘱,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夏星野却丝毫没有厌烦,反而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的。他笑着应道:「知道啦妈,我都按时吃饭,今天店里生意还行,老顾客来了好几个,不累。你呢?老家天气凉了,有没有添厚衣服?老寒腿没犯吧?」
「添了添了,前几天你表妹给我买了护膝,暖和得很。」秦艳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讲老家邻居家的琐事,讲楼下菜市场的青菜又便宜了几毛,讲她今天炖了他最爱吃的玉米排骨汤,剩了大半锅放在冰箱里。母子俩隔着千里的电话线,聊着最琐碎的日常,那些平淡的话语,成了异乡人最温暖的慰藉。
聊了十多分钟,秦艳忽然顿住了话音,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轻声问:「星野,你好好想想,今天是什么日子?」
夏星野愣了愣,脑子里飞速运转。这些天被店里的琐事缠得昏天黑地,他连日期都记混了,哪里还想得起来特殊的日子。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妈,我真忘了,是不是你有什么事?还是家里有什么节日?」
电话那头的秦艳忍不住笑出了声,带着一点嗔怪的温柔:「你这傻孩子,连自己的生日都忘了!今天是你二十五岁的生日啊!」
生日。
这两个字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砸进夏星野的心湖,漾开层层叠叠的暖意与酸涩。他真的忘了,忘得一干二净。从清晨忙到深夜,眼里只有咖啡机、订单和客人,唯独忘了这个属于自己的日子。鼻尖微微发酸,他轻声说:「妈,我忙糊涂了,真没记起来。」
「妈就知道你忘了。」秦艳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生日哪能不过呢?妈在家给你煮了长寿面,还煎了你爱吃的荷包蛋,本来想跟你视频看看的,不过……」
秦艳的话音忽然压低,带着一丝神秘又雀跃的惊喜,像个偷偷准备礼物的孩子:「星野,妈给你准备了一个大惊喜,你绝对想不到。」
夏星野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莫名的期待涌上心头,他笑着追问:「什么惊喜啊妈?你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
「我不告诉你,你等着就好。」秦艳的语气里满是得意,背景音里传来了街边车辆驶过的鸣笛声,「妈跟你说,我现在不在老家,我已经到江城了!就在你说的那个文艺巷附近的滨江路上,问了路人,说离你的咖啡店就几百米,我马上就走过来了。」
轰的一声,夏星野的大脑瞬间空白,巨大的惊喜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差点带翻了桌边的玻璃杯,声音都控制不住地颤抖:「妈!你说什么?你来江城了?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啊!我去接你,我现在就去接你!」
「不用接不用接,我都快到了。」秦艳笑着说,「我偷偷买的高铁票,就是想给你个惊喜。给你带了老家的腊肉、腊鱼,还有你爱吃的手工挂面,到店里给你煮一碗热乎的长寿面,陪你过个生日。你在店里乖乖等着,妈马上就到。」
夏星野的眼眶瞬间红了。从老家到江城,高铁要三个半小时,秦艳一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一个人拎着沉甸甸的行李,辗转坐车,就为了给她的儿子过一个普普通通的生日,煮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他想象着母亲背着布包,在陌生的城市里问路的模样,心里又暖又疼,哽咽着说:「妈,你慢点儿走,别着急,我就在店里等你,哪儿也不去。」
「好,妈慢点儿走。」秦艳的声音里满是温柔,「星野啊,妈看着你把咖啡店开得这么好,心里真高兴。你别太累,照顾好自己,妈就放心了……」
就在这时,电话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重物碰撞的闷响,夹杂着秦艳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后,便是无尽的忙音。
「妈?妈!」
夏星野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他对着手机疯狂地呼喊,听筒里只有冰冷的嘟嘟声,再没有秦艳温柔的回应。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手脚冰凉,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大脑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妈妈出事了!
他连店门都顾不上锁,抓起吧台边的外套,疯了一般冲出咖啡店。深秋的晚风刺骨,吹在他脸上却毫无知觉,他沿着滨江路的方向狂奔,心脏像要跳出胸腔,耳边只有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和咚咚的心跳声。
跑了几步,他才想起掏出手机,颤抖着手指按下120,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嘶哑:「喂!120!快!滨江路文艺巷口,有人出车祸了!快派救护车过来!」
挂了急救电话,他又发疯似的朝着秦艳说的位置跑去。路边的行人被他慌张的模样吓到,纷纷侧目,他却浑然不觉,眼里只有前方的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妈妈千万不能有事,千万不能。
深夜的滨江路车流不算密集,但依旧有车辆疾驰而过。夏星野跑了不过百米,便看到前方围了一群人,人群中央的地面上,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秦艳。
她背着的蓝色布包掉在一边,老家带来的特产散落在地上,手工挂面撒了一地,人躺在冰冷的柏油路上,一动不动。
夏星野的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拨开围观的人群,跪在秦艳身边,声音撕心裂肺:「妈!妈!你醒醒!我是星野!我是星野啊!」
秦艳的额头明显擦伤,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没有丝毫回应。夏星野伸出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母亲的脸颊,冰凉的温度让他浑身一颤,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下来,砸在秦艳的手背上。
「妈……你别吓我……求求你别吓我……」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紧紧握住秦艳冰冷的手,想要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救护车马上就到,马上就到,你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
围观的路人纷纷叹息,有人帮忙看着路况,有人安慰着崩溃的夏星野,可他什么都听不进去,眼里只有躺在地上的母亲,心里被无尽的恐惧和悔恨填满。他恨自己忘了生日,恨自己没有早点给母亲打电话,恨自己没有亲自去接她,要是他早一步知道母亲来了,要是他去路口等她,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几分钟后,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深夜的宁静。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快步跑过来,迅速对秦艳进行简单的检查和包扎,小心翼翼地将她抬上担架。
「家属跟着上车!」医护人员喊道。
夏星野连忙爬起来,紧紧跟在担架旁,双手死死抓着担架的边缘,一刻也不敢松开。救护车的车门关上,鸣笛疾驰而去,朝着最近的医院赶去。
车厢里,医护人员忙着给秦艳吸氧、测血压、做急救处理,仪器的滴答声格外清晰。夏星野蹲在母亲身边,握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轻声呼唤:「妈,我在呢,我陪着你,马上就到医院了,你一定会没事的……」
他的眼泪不停滑落,滴在秦艳的手背上。窗外的城市夜景飞速倒退,霓虹闪烁,却照不进他此刻漆黑焦灼的心底。二十五岁的生日,没有蛋糕,没有长寿面,没有母子相聚的温暖,只有突如其来的车祸,和撕心裂肺的恐慌。
他只盼着救护车能再快一点,医院能再近一点,盼着母亲能平安醒来,盼着还能再听到母亲温柔的叮嘱,盼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惊澜,只是一场噩梦。
救护车一路疾驰,朝着医院的方向飞奔而去,车厢里的夏星野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