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7章 微光

栖家别墅的午后,总是安静得近乎凝滞。

 

窗外的阳光明明是暖的,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却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界线,将房间里的世界与外面的喧嚣彻底隔绝。空气里浮动着尘埃,在那道窄窄的光里缓慢翻滚,仿佛连时间都被拉得很长,长到让人以为永远不会抵达下一个时刻。

 

栖淮竹坐在地毯上,面前的星空拼图已经完成了大半。深蓝色的背景上,无数细碎的光点逐渐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海,只剩下中间最核心的一块区域还空着——那是北极星的位置。拼图的边缘有些毛边,是他反复拿起、放下、比对时磨出来的。每一块碎片都被他摸得温热,仿佛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也带着他这些日子里无处安放的情绪。

 

他的手指停在一块边缘呈不规则形状的碎片上,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那块碎片的颜色很深,接近墨蓝,上面有一个小小的亮点,像是在无尽黑暗中倔强地闪烁着的光。他盯着那块碎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久到那块碎片在他的视野里渐渐模糊,变成一个小小的光斑,像极了他在赛场上最后看到的那片刺眼的灯光。

 

那是噩梦开始的地方。

 

也是他世界崩塌的瞬间。

 

自从那场比赛结束,自从他被KWG“劝退”,自从那场席卷全网的舆论风暴平息之后,他就很少说话了。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或者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戴着降噪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试图用音乐淹没脑海里那些不断回响的声音。那些声音像是来自四面八方,像是无数只手,死死地拽着他,把他往黑暗的深渊里拖。

 

“打假赛的废物!”

“滚出LPL!”

“这种人也配打职业?”

“他就是个笑话!”

“自闭症还来打比赛?害了全队!”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他最脆弱的地方。他知道自己不完美,知道自己有很多问题,知道自己在赛场上会紧张、会手抖、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打假赛,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谁。他只是……太想赢了。太想证明自己了。太想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看到他的光芒了。

 

可结果呢?

 

结果是,他不仅输了比赛,还输了尊严,输了未来,输了那个曾经让他无比向往的舞台。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那块碎片从他的指尖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却像是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了一道惊雷。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让他喘不过气。那些声音又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回响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像是要把他的耳膜震破。

 

“你不行的。”

“你会拖累队友的。”

“你就是个废物。”

“你根本不配站在LPL的赛场上。”

 

他抱着头,身体微微蜷缩起来,肩膀止不住地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不想哭,真的不想哭。他觉得自己已经够没用了,不能再像个小孩子一样哭鼻子。可是,那些委屈、那些恐惧、那些无助,像是决堤的洪水,根本不受他的控制。

 

就在这时,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

 

栖淮年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的脚步瞬间顿住,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和慌乱。他原本以为,这几天阿竹的状态已经好了一些,至少能安静地坐下来拼拼图,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整夜整夜地失眠、做噩梦。可是现在,他才发现,那些阴影根本没有散去,只是被阿竹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藏在那些安静的表象之下,藏在那些看似平静的日子里。

 

他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生怕惊扰了已经濒临崩溃的弟弟。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上面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缓缓升腾,模糊了他略带担忧的眉眼。他走到阿竹身边,在他旁边坐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阿竹。”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喝口牛奶?”

 

栖淮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才缓缓抬起头,摘下一只耳机,露出一双清澈却带着几分茫然和恐惧的眼睛。他的睫毛湿漉漉的,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微微颤抖着。嘴唇有些发白,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泪痕。看到栖淮年的那一刻,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要用手去擦眼泪,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擦起,只能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哥……”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沙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

 

“嗯。”栖淮年应了一声,把牛奶递过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刚热好的,趁热喝。喝了身体会舒服一点。”

 

栖淮竹接过牛奶,双手捧着杯子,掌心被温热的触感烫得微微发颤。他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漾开一股暖流,却似乎并没有驱散多少心底的寒意。他只是机械地喝着,眼神有些空洞地看着前方,像是在看某个遥远的、看不见的地方。

 

“拼图快好了?”栖淮年的目光落在那幅几乎已经完成的拼图上,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嗯。”栖淮竹点点头,手指又回到那块还没放上去的碎片上,轻轻摩挲着,“就差……这一块。”

 

他指的是那块代表北极星的碎片。它静静地躺在地毯上,和周围的碎片格格不入,像是一颗被遗落的星星,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栖淮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块碎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他笑了笑,说:“北极星啊……听说,北极星是永远不会迷失方向的星星。只要找到它,就不会在黑夜里迷路。”

 

栖淮竹的睫毛抖了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的方向在哪里。曾经,他以为自己的方向很明确——打LPL,进世界赛,拿冠军。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坚持,就一定能站在那个最高的舞台上,让全世界都看到他的光芒。可是现在,这条路似乎已经被彻底堵死了。他是个“有问题”的选手,有自闭症,有社交障碍,有幽闭恐惧症。他在比赛场上会手抖,会崩溃,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这样的人,还配站在LPL的赛场上吗?还配谈什么梦想吗?

 

他觉得自己就像那块被遗落的碎片,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属于哪里。

 

“阿竹。”栖淮年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郑重了几分,“有个电话,想让你听一下。”

 

栖淮竹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困惑:“电话?”

 

“嗯。”栖淮年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刚刚接通的通话界面,备注是“K叔”。他看了阿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鼓励,“是K叔打来的。他……很关心你。”

 

听到“K叔”这两个字,栖淮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握着牛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牛奶杯微微晃动,里面的液体差点洒出来。他的呼吸也在这一瞬间变得急促起来。K叔……他怎么会打电话来?他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是不是也来骂他的?是不是也觉得他不该再打职业了?

 

无数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闪过,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栖淮年按下免提键。

 

电话那头传来老K熟悉而爽朗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激动:“阿竹?是阿竹吗?”

 

听到这声音的那一刻,栖淮竹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又差点掉下来。这声音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陪伴着他,在他迷茫的时候给过他指引,在他失落的时候给过他鼓励。他以为,经历了那场比赛之后,再也不会听到这声音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被所有人抛弃了。

 

“K……K叔?”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

 

“是我,是我!”老K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像是松了一口气,“好久没听到你的声音了,臭小子,最近怎么样?”

 

栖淮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好,可是他一点也不好。他想说不好,可是又觉得自己没资格抱怨。他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是有一团棉花塞在喉咙里,让他发不出声音。

 

最后,只是讷讷地吐出两个字:“我……还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局促和不安。老K的声音放柔了,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又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谈心:“阿竹,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受了很多委屈。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你都不用去听,也不用去管。在K叔心里,你从来都不是什么废物,也不是什么笑话。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ADC,没有之一。”

 

这句话,像是一道暖流,瞬间击中了栖淮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的眼眶猛地一热,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被所有人否定了,一直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了。可是现在,竟然还有人这么相信他,还有人这么肯定他。

 

“可是……”他的声音哽咽了,“我在场上会手抖,我会害怕,我会……我会拖累队友……”

 

“傻孩子。”老K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每个人都会害怕,每个人都会有弱点。你以为那些在赛场上看起来无所不能的选手,就没有害怕的时候吗?他们只是把害怕藏起来了,或者找到了能让自己不再害怕的理由。阿竹,你的弱点不是你的错,你的自闭症也不是你的错。它们只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就像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手一样。它们不能决定你的未来,也不能否定你的价值。”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阿竹,你知道吗?我最近组了个战队,名字叫ST,Starry Team,星空战队。”

 

“战队里有几个孩子,都和你一样,是别人眼里的‘异类’。”

 

“有个中单叫祁柏湫,辛德拉玩得特别好,可是他有幽闭恐惧症,一进封闭场馆就手抖。”

 

“有个上单叫沈漾,是个女孩子,还是个独眼学霸,明明有硅谷大厂的offer,却偏偏放不下LPL。”

 

“有个辅助叫穆斯,腿不方便,坐着轮椅,可是她的锤石,能把对面的心态钩崩。”

 

“还有个打野叫贺忞,是个富二代,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其实心里比谁都想赢。”

 

老K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像是在介绍自己最珍贵的宝藏:“他们都不完美,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可是,他们都有一颗想打职业、想赢比赛的心。他们都在努力地克服自己的弱点,都在努力地向着光的方向生长。”

 

“现在,我们的战队,就差最后一个人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下来。

 

栖淮竹的心跳,却在这一瞬间莫名地加快了。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又有些不敢相信。他的手指死死地攥着牛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杯子里的液体微微晃动着。

 

“阿竹。”老K的声音变得格外郑重,一字一句,像是在许下一个承诺,又像是在发出一个邀请,“我想请你,来做我们ST战队的ADC。”

 

“来做我们的核心。”

 

“来做我们的……北极星。”

 

“我们不需要你变成一个完美的人。”

 

“我们只需要你——做你自己。”

 

“你愿意吗?”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栖淮竹的心上。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像是在催促他做出决定。他的脑海里,那些曾经让他恐惧的声音似乎又在响起来——“你不行的。”“你会拖累队友的。”“你就是个废物。”可是,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些声音在慢慢升起,越来越清晰——“阿竹,你是最棒的。”“你的薇恩,是我见过最有灵性的。”“别怕,哥在。”“我们相信你。”“回来吧,阿竹。K叔带你回家。”

 

那些声音,带着温度,带着力量,像是一双温暖的手,试图将他从黑暗的深渊里拉出来。

 

他抬起头,看向栖淮年。

 

哥哥的目光里,满是鼓励和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告诉他: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起伏

封面

起伏

作者: 柊絮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