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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归队

大年初三的下午,陆星灼提前回了基地。


原本假期到初四,但他待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做——妈妈初四就要上班了,他一个人在家也是闲着,不如早点回去训练。他妈妈送他到小区门口,帮他理了理衣领,说“到了发消息”。陆星灼点了点头,拉着行李箱上了网约车。


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他从后窗看了一眼。他妈妈还站在小区门口,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手插在口袋里,风吹得她的头发有点乱。她没有挥手,只是站着,看着车子越开越远。陆星灼突然想起小时候上幼儿园,妈妈也是这样送他的——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校门,一直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十几年过去了,送别的方式一点都没变。


他转过头,不再看后窗。


车子开到基地门口的时候,下午三点。南城的冬天天黑得早,三点多的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斜了,光线变得昏黄而柔和。基地门口的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的小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陆星灼拉着行李箱走进基地,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笑了。


“回来得这么早?”


“在家没事,早点回来训练。”


“沈队长也回来了。上午就回来了。”


陆星灼愣了一下。沈淮安的活动是大年初二的,今天初三,他上午就回了基地。也就是说,他在活动结束后的第二天就回来了,没有多休息一天。


“他在训练室?”


“应该在。他回来之后就没出来过。”


陆星灼皱了皱眉,拉着行李箱上了楼。他先把行李箱放到宿舍,宿舍里空荡荡的,小胖还没回来。他换了训练服,洗了把脸,然后往训练室走去。


训练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声。陆星灼推门进去,沈淮安坐在最里面的那台电脑前,戴着耳机,屏幕上是比赛录像。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深灰色的,刻着皇冠LOGO——杯盖上冒着热气。


陆星灼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几秒钟。沈淮安没注意到他,眼睛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着。屏幕上是GOLD战队的一场比赛录像,时间点停在二十五分钟的大龙团战,画面被暂停了。沈淮安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着,不是在比划操作,而是在数节奏——一、二、三、四,像是在计算什么。


陆星灼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沈淮安抬起头,看到陆星灼,表情从“专注”切换成了“日常”——眼角的线条柔和了一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怎么今天回来了?”他摘下耳机。


“在家没事。”陆星灼在他旁边坐下,“你呢?活动不是昨天才结束?”


“上午就结束了。下午没事,就回来了。”


“你怎么不休息一天?”


“休息也没什么好做的。”


陆星灼看着他。沈淮安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比春节前更重了。嘴唇还是干裂的,脸色有点苍白。他看起来不像休息了两天的样子,倒像连续训练了一周。


“你这几天没休息好?”陆星灼问。


“睡了。”


“睡了几个小时?”


沈淮安沉默了一秒。“六个。”


“一天六个小时?”


“差不多。”


“你平时睡几个小时?”


“五个。”


陆星灼深吸了一口气。“你每天只睡五个小时,还要训练十几个小时,你的手怎么好?”


沈淮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今天没有缠绷带,手腕上只有一圈淡淡的勒痕。“手没事。这几天没怎么训练,主要是看录像。”


“看录像也会累。你的眼睛、你的大脑、你的手——都在工作。”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不改。”


沈淮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在教训我?”


陆星灼愣了一下。他刚才的语气确实有点像在教训人——像方教练,像他妈妈,像所有关心沈淮安但又拿他没办法的人。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他想成为沈淮安愿意听、愿意改的人。


“不是教训。”陆星灼的声音软了下来,“是担心。”


沈淮安的眼神变了。不是柔软,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突然看到一盏灯。不是刺眼的光,而是一盏温暖的、不灼人的灯。


“我知道。”沈淮安说,“我会注意。”


“你每次都说‘我会注意’。”


“这次是真的。”


陆星灼看着他,沈淮安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缠了几秒,然后陆星灼先移开了。


“你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王阿姨留的菜。”


“热了吗?”


“热了。”


陆星灼站起来,走到训练室角落的小冰箱前,打开冰箱门,拿出两瓶水。一瓶矿泉水,一瓶运动饮料。他把运动饮料放在沈淮安桌上,自己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你喝这个。”他把运动饮料往沈淮安面前推了推。


“我不渴。”


“你嘴唇干裂了。不渴也要喝水。”


沈淮安看着那瓶运动饮料,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但陆星灼不在乎他是不是真的想喝,只在乎他喝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训练?”沈淮安问。


“现在。”陆星灼坐回自己的工位,开机,“方教练说春节假期每天至少三把排位,我昨天打了两把,今天打了一把,还差三把。补上。”


“你昨天打了?”


“打了。大年初一也打了。”


沈淮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也在学GOLD的中单?”


“不是学他。是学他的态度。”陆星灼登录游戏,“你说过的,冠军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沈淮安没有再说话,重新戴上耳机,继续看录像。陆星灼也戴上耳机,开始排位。


第一把排位,他排到了辅助位——不是他想要的位置,但他没有秒退。在青训营的几个月里,他学会了一件事:打辅助能帮你更好地理解AD的需求。你知道辅助什么时候该游走,什么时候该给护盾,什么时候该挡技能,你就能更好地配合你的辅助。


他选了锤石——沈淮安的招牌英雄。他的锤石没有沈淮安那么准,但在排位里够用了。他打了一局,赢了,拿了MVP。他把战绩截图保存下来,准备晚上发给沈淮安看——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证明“我也会玩你的英雄”。


第二把排位,他排到了AD位,选了自己最近在练的泽丽。泽丽的Q技能需要精准的走位和瞄准,他在训练模式里练了几百遍,但在排位里还是会有偏差。这一局他对线的是一个钻石段的AD,水平一般,他在十分钟前就打穿了对面。赢了,战绩6-0-4。


第三把排位,他又排到了AD位,选了霞。霞是他最近进步最大的英雄,羽毛的摆放和倒钩的时机已经能掌握得比较好了。这一局他的队友有点坑,前期送了不少人头,但他没有放弃。在第三十分钟的大龙团战中,他用倒钩拉住了对方的两个关键人物,配合打野拿下了大龙,最终翻盘赢了。战绩9-2-7。


三把排位,三把全胜。陆星灼摘下耳机,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半。他练了两个多小时,手腕有点酸,但不疼。他甩了甩手,转头看向沈淮安。


沈淮安还在看录像。屏幕上的画面又换了一场,是WING战队的比赛。他的保温杯已经空了,杯盖打开着,晾在桌上。他的手指还在桌上轻轻地敲着,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


“沈淮安。”陆星灼喊了一声。


沈淮安摘下耳机。“怎么了?”


“我打完了。三把全胜。”


“什么英雄?”


“锤石、泽丽、霞。”


沈淮安微微挑眉。“锤石?”


“嗯。帮你打的。”


沈淮安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帮我打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不在的时候,我帮你打几把锤石。让你的锤石在峡谷之巅的胜率不要掉下去。”


沈淮安沉默了一秒。“我的锤石胜率不需要你帮。”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打。”


沈淮安没有接话,但他的眼神变得很柔软。那种柔软不是疲惫后的放松,而是一种“被惦记着”的温暖。陆星灼在排位里选锤石,不是因为锤石好上分,而是因为那是沈淮安的英雄。他用沈淮安的方式打了一局游戏,就像沈淮安用他的方式在比赛后给他泡蜂蜜水一样——不是必要的,但很用心。


“打得好吗?”沈淮安问。


“赢了。MVP。”


“战绩呢?”


“3-1-12。”


沈淮安点了点头。“不错。”


陆星灼知道这个“不错”不是敷衍。沈淮安评价别人的锤石,标准是很高的。他的“不错”意味着“在排位里够用了”。对于陆星灼来说,这就够了。


晚饭时间,食堂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大部分队员还没回来,只有几个家在南城附近的提前归队了。王阿姨做了几道简单的菜——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陆星灼和沈淮安面对面坐着吃饭,食堂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远处训练室传来的隐约键盘声。


“小胖什么时候回来?”沈淮安问。


“明天。他说他妈妈给他塞了一箱子东北特产,让他带回来分给大家。”


“什么特产?”


“红肠、松子、榛子、还有一大包冻饺子。”


沈淮安夹了一块番茄,慢慢地嚼着。“冻饺子?”


“他说是他妈妈自己包的,猪肉酸菜馅的。让我到时候放基地冰箱里,想吃的时候煮几个。”


“你会煮饺子吗?”


陆星灼想起自己包的歪饺子,有点心虚。“会。把水烧开,饺子放进去,煮到浮起来就行了。”


“你包的饺子会破。”


“那是包的问题,不是煮的问题。我煮速冻饺子不会破。”


沈淮安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到时候你煮。”


“好。”


吃完饭,陆星灼帮王阿姨收拾了碗筷。王阿姨说他“越来越懂事了”,他笑了笑,没说什么。他以前在家不怎么做家务,妈妈说他“油瓶倒了都不扶”。但在基地里,他学会了收拾自己的工位、整理自己的床铺、洗碗、倒垃圾。不是因为有人逼他,而是因为他觉得这是应该做的。职业选手不只是打游戏,还包括管理好自己的一切——时间、身体、情绪、还有生活。


晚上,训练室里的人多了一些。几个提前归队的队员在打排位,键盘声和鼠标声交织在一起,恢复了往日的热闹。陆星灼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没有打排位,而是打开了LDL的比赛录像——下一场的对手是GOLD青训队,小组里排名第二的队伍。


GOLD青训队的下路组合实力很强,AD的ID叫GoldAD,是GOLD青训营的王牌选手。他的风格和GOLD一队的AD很像——稳健、冷静、团战输出能力强。陆星灼看了GoldAD最近三场比赛的录像,发现他有一个习惯——在团战开始前,他喜欢站在队伍的最后面,等对方的关键技能交完之后才进场。这个习惯让他很少在团战开始时被秒,但也让他的队友在四打五的情况下承受更大的压力。


陆星灼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GoldAD——团战习惯:后手进场。应对策略:团战开始时不要先打他,先打他的队友。他的队友倒了,他一个人也翻不了天。”


他写完这几行字,又想了想,加了一句:


“但要注意,他的后手进场意味着他会在队友倒下之后收割残局。所以在打他队友的时候,要留技能防他。”


方教练说过,一个好的选手不仅要看到对手的习惯,还要看到习惯背后的逻辑。GoldAD后手进场,是因为他相信自己的收割能力。他在等队友帮他创造收割的机会。如果你不给他这个机会——在他的队友倒下之后还有技能等着他——他的优势就变成了劣势。


陆星灼合上笔记本,打开自定义模式,开始练霞。他的霞在LDL常规赛里表现不错,但方教练说他的倒钩还不够快——在团战中,倒钩晚零点五秒释放,可能就拉不到人了。他需要把倒钩的时机练成本能,不需要想,手指自己就会动。


他练了半个小时,手指开始酸了。他停下来,甩了甩手,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沈淮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训练室,他的工位空了,保温杯也不在了。陆星灼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陆星灼】:你在哪?


【听眠】:理疗室。


【陆星灼】:手疼?


【听眠】:不疼。例行检查。


陆星灼皱了皱眉。沈淮安说“不疼”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有点疼但我不想让你担心”。他站起来,走出训练室,往理疗室走去。


理疗室的门关着,但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陆星灼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沈淮安坐在理疗床上,右手伸在桌上,理疗师正在给他做超声波治疗。理疗师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刘,大家都叫她刘姐。刘姐的手很稳,拿着超声探头在沈淮安的手腕上来回滑动,机器发出嗡嗡的声音。


“怎么了?”沈淮安看着他。


“没事。路过。”陆星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刘姐,他的手怎么样?”


刘姐看了一眼沈淮安,又看了一眼陆星灼,表情有点微妙。“你是想问专业的意见,还是想听他说‘没事’?”


陆星灼愣了一下。“专业的意见。”


刘姐沉默了一秒。“肌腱炎控制住了,但韧带的陈旧性损伤需要长期管理。如果训练量不控制,可能会反复发作。”


“反复发作会怎么样?”


“会影响操作精度。手腕的稳定性下降,钩子的准度、技能释放的时机都会受影响。”


陆星灼看着沈淮安的手腕。超声探头在皮肤上滑动,露出一片浅红色的区域——那是炎症的位置。沈淮安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诊断报告。


“他的训练量能控制住吗?”陆星灼问。


刘姐看了沈淮安一眼。“这得问他。我说了不算。”


陆星灼转头看着沈淮安。沈淮安没有看他,盯着自己手腕上的超声探头,表情没有变化。


“沈淮安。”陆星灼说。


“嗯。”


“你能控制住训练量吗?”


沈淮安沉默了几秒。“能。”


“那你每天训练几个小时?”


“十个小时。”


“你以前是十四个小时。”


“减了。”


“减到十个小时够吗?”


“够。”


刘姐关掉超声仪器,拿了一张纸巾擦掉沈淮安手腕上的耦合剂。“够了。但要坚持。别过两天又加回去。”


沈淮安点了点头,从理疗床上下来,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腕。


“谢谢刘姐。”他说。


“不用谢。你少练点就是谢我了。”刘姐收拾着仪器,头都没抬。


陆星灼和沈淮安一起走出理疗室。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因为他们出来的脚步声亮了起来。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淮安停下来。


“你不用每次都来理疗室找我。”他说。


“我没来找你。我说了是路过。”


“理疗室在走廊尽头。你的训练室在走廊中间。路过是什么意思?”


陆星灼张了张嘴,找不到合理的解释。“……我就是想看看你。”


沈淮安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看到了?”


“看到了。”


“那回去训练。”


“你呢?”


“我也回去。”


两个人各自往自己的训练室走去。陆星灼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淮安的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他走路的姿势很稳,步伐不急不缓,右手垂在身侧,没有插进口袋。他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缠,但陆星灼知道,皮肤下面有一片浅红色的炎症区域,像一颗埋在地下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


他转过身,加快脚步走回了训练室。


初四,所有队员都归队了。


小胖是中午到的,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箱子里塞满了东北特产。他像圣诞老人一样分发礼物——红肠给方教练,松子给王阿姨,榛子给阿乐,冻饺子给陆星灼。


“冻饺子放冰箱冷冻层。”小胖把一大包饺子塞到陆星灼手里,“我妈说了,煮的时候水开了再下,下完了用勺子背推一下,别粘锅。”


“你妈怎么不直接跟你说?”


“她说了。我转述给你。”小胖又从箱子里掏出一个小袋子,递给陆星灼,“这个是我给你的。”


陆星灼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毛线的,摸起来很软。围巾的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星星图案。


“我妈织的。她说你在南城冬天不冷,但出门的时候围条围巾总比不围好。”小胖笑了笑,“星星是我让她绣的,你的ID不是‘灼星’嘛。”


陆星灼攥着那条围巾,心里暖洋洋的。“替我谢谢你妈。”


“你自己谢。我妈说了,让你有空去哈尔滨玩,她给你做锅包肉。”


“好。”


陆星灼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毛线贴着皮肤,软软的,暖暖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羊毛味。他在训练室里走了一圈,小胖说“像个老干部”,阿乐说“围巾不错”,Ocean说“谁送的”。陆星灼没有回答,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进了宿舍的衣柜里。


下午,方教练召开了春节后的第一次训练会议。


白板上贴着LDL常规赛的剩余赛程——还有两场,对手分别是GOLD青训队和PHOENIX青训队。PHOENIX青训队已经确定无缘季后赛,而GOLD青训队是小组第二,这场比赛将决定小组第一的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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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汐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