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两场,我们的目标是全胜。”方教练在白板上写了一个“10-0”,“常规赛全胜,季后赛才有主场优势。GOLD那场是关键,他们的下路很强,AD是GoldAD,你们应该都认识。”
陆星灼点了点头。他昨晚看了GoldAD的比赛录像,在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两页。
“陆星灼,你对GoldAD有什么看法?”方教练问。
陆星灼翻开笔记本。“他的团战习惯是后手进场,等队友吃完第一波技能之后再输出。所以团战的时候不要先打他,先打他的队友。他队友倒了,他一个人收割不了。”
方教练微微点头。“还有呢?”
“他的对线风格偏保守,不太喜欢换血。可以利用这一点,在前期压他的补刀。但他很稳,不太会给击杀机会。所以不要追求单杀,压刀就够了。”
“你对他的分析基本正确。”方教练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关键词,“但有一点你没说到——GoldAD的辅助是他的软肋。GOLD青训队的辅助游走意识不强,喜欢赖在线上。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让小胖多游走,去中路和野区搞事情。下路留陆星灼一个人对线,能稳住就行。”
小胖举手。“我一个人游走,陆星灼在下路一打二,能稳住吗?”
方教练看向陆星灼。
陆星灼想了想。“能。但你要在游走之前把兵线处理好,别让我在塔下被越。”
“兵线的处理是你们两个的事。”方教练说,“小胖游走之前,要帮陆星灼把兵线推出去。推不出去就不游走。这个配合你们要多练。”
小胖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后,队员们回到训练室开始训练。陆星灼和小胖加练了下路一打二的防守——小胖假装去游走,陆星灼一个人在下路对线两个电脑。方教练把电脑的难度调到最高,让电脑疯狂地压线、越塔、消耗。陆星灼在塔下补刀,同时要躲技能、注意走位、控制血量。他练了十遍,被越塔杀了三次,有七次活了下来。
“七成的存活率。”方教练站在他身后,“在比赛里,七成不够。至少要九成。”
“我练到九成。”陆星灼说。
“练到九成再吃饭。”
陆星灼继续练。第十一遍,活下来了。第十二遍,活下来了。第十三遍,死了——被电脑的越塔配合打了一套连招,他交闪现交晚了。第十四遍,活下来了。第十五遍,活下来了。第十六遍,活下来了。
“九成了。”方教练说,“去吃饭。”
陆星灼摘下耳机,甩了甩手。他的手指有点酸,但手腕不疼。他站起来,走到食堂,王阿姨给他留了一份饭——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汤。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食堂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沈淮安端着一个餐盘坐到了他对面。
“你怎么还没吃?”陆星灼问。
“刚训练完。”
沈淮安的餐盘里是一碗米饭、一份清炒时蔬、一碗汤。没有肉。陆星灼注意到他最近吃得越来越清淡了,以前他也会吃红烧肉、糖醋排骨这些重口味的菜,但现在他的餐盘里只有蔬菜和米饭。
“你怎么不吃肉?”陆星灼问。
“刘姐说少吃油腻的,对身体好。”
“对什么身体好?对手好?”
“对血管好。”沈淮安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着,“她说油腻的食物会加重炎症。”
陆星灼看着自己碗里的红烧肉,突然有点吃不下去了。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因为沈淮安不能吃。他一个人吃着沈淮安不能吃的东西,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你的身体没问题,但他的手有问题”。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陆星灼问。
“告诉你什么?”
“告诉你要吃清淡的。”
“不是什么大事。”
陆星灼放下筷子,看着沈淮安。“你觉得什么是大事?”
沈淮安想了想。“手不能动了。打不了比赛了。这是大事。”
“那你的手不能动之前的事,都不是大事?”
“嗯。”
陆星灼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口,憋了三秒钟,然后慢慢地吐出来。“沈淮安,你的手从‘有点酸’到‘有一点疼’到‘肌腱炎’到‘韧带损伤’,每一步都不是大事。但走到最后一步,就是大事了。你不觉得应该在‘不是大事’的阶段做点什么吗?”
沈淮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我在做。”
“你在做什么?”
“控制训练量。吃清淡的。做理疗。”
“你每天训练几个小时?”
“十个小时。”
“真的十个小时?”
沈淮安没有回答。
“你昨天训练了几个小时?”陆星灼追问。
沈淮安沉默了一会儿。“十一个小时。”
“前天呢?”
“十二个。”
陆星灼看着他,胸口堵得慌。沈淮安说“能控制”,但他控制不住。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做不到。在他的世界里,“训练”和“活着”是同一件事。你让他少训练,就像让他少呼吸——不是不能,但会很难受。
“你答应过我的。”陆星灼的声音低了下来,“你说你会注意。”
“我在注意。”
“你的注意就是十一个小时?”
沈淮安没有回答。
陆星灼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红烧肉。肉已经凉了,油凝在表面,看起来腻腻的。他用筷子戳了戳那块肉,没有夹起来。
“沈淮安。”他说。
“嗯。”
“我不是方教练,也不是刘姐。我不是来管你的。我是来——”
他没有说完。他想说“我是来喜欢你的”,但这句话在食堂里说出来太矫情了。他换了一种说法。
“我是来跟你一起的。你手伤了,我帮你。你练多了,我提醒你。你不听,我就多说几遍。说到你听为止。”
沈淮安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不是感动——沈淮安很少表现出感动。而是一种“我听到了,我会记住”的认真。
“好。”他说。
陆星灼夹起那块凉了的红烧肉,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着。肉凉了确实不好吃,油凝固在舌头上,腻腻的。但他还是吃完了。
沈淮安看着他吃凉肉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下次别吃凉的。对胃不好。”
“你还知道对胃不好?”
“知道。”
“那你还吃凉的?”
“我不吃凉的。”
“你以前吃。”
“以前是以前。”
陆星灼看着沈淮安碗里的青菜和米饭,突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在改。改得很慢,但确实在改。从每天十四个小时减到十二个小时,再减到十一个小时。从吃红烧肉到吃青菜。从不说“有一点疼”到承认“有一点疼”。每一步都很小,小到不注意就看不到。但陆星灼看到了。
他看到了,所以他愿意等。等沈淮安从十一个小时减到十个小时,从十个小时减到九个小时。等他学会照顾自己,学会接受别人的照顾,学会把“我”变成“我们”。
吃完饭,陆星灼把碗筷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他沉重的脚步声亮了起来,一盏接一盏,像多米诺骨牌。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遇到了周嘉宇。
周嘉宇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上印着某个品牌的LOGO。他看到陆星灼,眼睛一亮。
“小朋友,新年快乐!”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陆星灼手里,“给你的。”
陆星灼看着手里的红包,愣了一下。“你给我红包干什么?”
“过年嘛,长辈给晚辈红包。”
“你比我大几岁?”
“三岁。三岁也是长辈。”
“你不是我长辈。”
“我是你前辈。前辈也是长。”周嘉宇笑嘻嘻的,“拿着吧,买点好吃的。别告诉队长,我没给他准备。”
陆星灼攥着红包,不知道该说什么。周嘉宇这个人,平时看起来没心没肺的,话多,嘴碎,爱八卦。但他心里有数。他知道陆星灼是青训队员,收入不高,过年可能没什么零花钱。所以他包了一个红包,不多不少,够买几顿好吃的。
“谢谢。”陆星灼说。
“不用谢。你好好打比赛,就是谢我了。”周嘉宇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队长在训练室吗?”
“在。”
“我去找他。领队让我给他带个东西。”
周嘉宇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陆星灼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红色的封面上印着金色的“福”字,摸起来鼓鼓的。他把红包揣进口袋,往宿舍走去。
回到宿舍,小胖正在床上躺着玩手机。他看到陆星灼进来,坐起来。
“你去哪了?”
“吃饭。”
“吃到现在?”
“跟沈队长聊了一会儿。”
小胖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我懂”的表情,没有追问。“对了,你看了论坛没有?”
陆星灼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怎么了?”
“又有人在扒你和沈队长。不过这次不是扒你们的关系,是扒你的实力。”
“什么意思?”
“有人说你是靠沈队长的关系进青训营的,说你的LDL数据是刷的,因为你打的都是弱队。”小胖的语气很平淡,“帖子已经被删了,但截图还在传。”
陆星灼沉默了一会儿。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这个人,就是那个人。总会有人说“你是靠关系进来的”,总会有人质疑他的成绩。他控制不了别人说什么,只能控制自己做什么——训练,赢比赛,用成绩说话。
“你怎么不回我?”小胖问。
“回什么?”
“回那些帖子啊。你可以把你的训练数据贴上去,或者把你排位的战绩贴上去。证明你不是靠关系。”
陆星灼摇了摇头。“不用。”
“为什么?”
“因为贴了也没用。”陆星灼脱了外套,挂在床头的衣架上,“他们会说数据是假的,战绩是P的。你证明了一次,他们还会要你证明第二次。你永远证明不完。”
小胖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成熟了?”
“被骂会的。”
小胖笑了。“方教练骂的?”
“方教练骂的,沈队长骂的,还有你。”
“我什么时候骂过你?”
“你没有骂。但你说过‘你以前只听得进沈队长的话’。那句话比骂我还让我难受。”
小胖的笑容收敛了一点,认真地看着陆星灼。“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以前不太听别人的话,现在好多了。”
“我知道。”陆星灼坐在床上,脱了鞋,“你说得对。我以前确实不太听别人的话。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对。来了青训营之后才发现,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对。”
“也没有什么都不对。你打AD还是对的。”
陆星灼笑了。“谢谢安慰。”
“不是安慰。是事实。”小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你的AD打得真的很好。所以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你打好你自己的,就行了。”
陆星灼看着上铺的床板,沉默了一会儿。
“小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小胖没有说话。但陆星灼听到上铺传来一声轻轻的、带着笑意的“嗯”。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LDL常规赛倒数第二轮,TOP青训队对阵PHOENIX青训队。
PHOENIX青训队已经确定无缘季后赛,但他们没有摆烂。比赛打得很有韧性,第一局拖到了四十分钟,第二局拖到了四十五分钟。TOP青训队虽然赢了,但赢得不轻松。
陆星灼第一局选了厄斐琉斯,打出了全场最高输出,但死了三次——两次是在团战中被对方的打野切死的,一次是在野区做视野的时候被蹲了。方教练在复盘的时候重点说了第三次死亡。
“你的视野呢?”方教练指着屏幕上的一波回放,“你一个人去野区做视野,没有队友保护,没有技能探草丛,你就直接走进去。你以为这是排位?排位里你走进去可能没事,但比赛里对面一定有人蹲你。”
陆星灼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厄斐琉斯走进野区,路过一个草丛,草丛里跳出对方的上单和打野,一套技能把他带走了。他的手指僵在键盘上,连闪现都没按出来。
“我的。”他说。
“你的什么?”
“我的决策错了。不应该一个人去做视野。”
“那你应该怎么做?”
“应该叫上小胖一起去,或者在去之前用技能探一下草丛。”
方教练点了点头。“下次记住。”
陆星灼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做视野之前,先确认草丛里有没有人。不要一个人去。”
第二局,他选了霞。这一局他打得比第一局谨慎了很多,没有一个人去做视野,没有在团战中站得太靠前。他的霞在团战中活了很久,打出了足够的输出。赢了,战绩5-0-7。
赛后,方教练做总结的时候说了一句让陆星灼意外的话。
“陆星灼今天第二局的表现,是他在LDL里打得最好的一局。”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瞬。方教练很少用“最好”这个词。他说“不错”是及格,“很好”是优秀,“最好”是——完美。不是真的完美,而是“在现有的水平下,已经做到了最好”。
“好在哪里?”方教练问。
陆星灼想了想。“没有死。”
“对。没有死。”方教练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0”,“AD在团战中不死,就是最大的贡献。你不需要每波团战都打出爆炸输出,你只需要活着。活着就有输出,死了什么都没有。”
陆星灼看着那个大大的“0”,在心里默默地记住了。
活着。
不是为了自己活着,是为了团队活着。
他活着,团队就有输出。他活着,团队就有希望。他活着,沈淮安就不用一个人扛着。
回到训练室,陆星灼打开手机,看到沈淮安发来的一条消息。
【听眠】:今天第二局打得很好。没有死。
陆星灼看着这行字,嘴角翘了起来。沈淮安和方教练用了同一个评价标准——“没有死”。在职业选手的眼里,AD的KDA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有没有在不该死的时候死掉”。今天第二局,他没有在不该死的时候死掉。所以他打得很好。
【陆星灼】:方教练也这么说。
【听眠】:因为这是对的。
【陆星灼】:你什么时候来看我比赛?
【听眠】:下一场。对GOLD。
【陆星灼】:真的?
【听眠】:真的。
【陆星灼】:那你要坐第一排。我要看到你。
【听眠】:好。
陆星灼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自定义模式,继续练他的霞。
下一场对GOLD青训队,是常规赛的最后一场,也是决定小组第一归属的关键战。GOLD青训队目前排名第二,只比TOP青训队少一个胜场。如果TOP输了,两队战绩相同,要根据胜负关系决定排名——如果TOP输给GOLD,胜负关系就是GOLD占优,GOLD会成为小组第一。
所以这一场不能输。
陆星灼练到凌晨,手指酸了,手腕也酸了。他停下来,甩了甩手,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距离沈淮安规定的十二点还有二十分钟。
他关掉游戏,收拾好东西,关灯,走出训练室。
走廊里很安静,理疗室的灯已经灭了。他走过沈淮安的房间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门缝下面没有光——沈淮安睡了。他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五十。沈淮安今天睡得比平时早。
他走下楼梯,回到宿舍。小胖已经睡了,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轻手轻脚地洗漱,换好睡衣,爬上床。
手机震了一下。
【听眠】:你今天几点睡的?
【陆星灼】:现在。你呢?
【听眠】:十一点。
【陆星灼】:这么早?
【听眠】:刘姐说早睡对恢复好。
【陆星灼】:你听刘姐的话了?
【听眠】:嗯。
陆星灼看着那个“嗯”字,笑了。沈淮安在听刘姐的话,也在听他的话。不是因为刘姐是理疗师,不是因为他是队长,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人是真的关心他。刘姐关心他的手,陆星灼关心他的人。
【陆星灼】:那你明天早上几点起?
【听眠】:七点。
【陆星灼】:这么早?你只睡八个小时?
【听眠】:够了。
【陆星灼】:你以前只睡五个小时。八个小时对你来说是奢侈。
【听眠】:以前是以前。
陆星灼盯着“以前是以前”这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沈淮安在改。从五个小时到八个小时,从十四个小时到十一个小时,从红烧肉到青菜。每一步都很小,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
【陆星灼】:晚安。明天见。
【听眠】:晚安。明天见。
陆星灼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打在窗户上,发出啪啪的声音。他在风声和小胖的呼吸声中,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他在打比赛。对手是GOLD青训队,GoldAD站在对面,表情冷峻。陆星灼选了霞,小胖选了锤石。团战开始的时候,GoldAD站在队伍的最后面,等着队友帮他创造收割的机会。陆星灼没有打他,而是先打了他的队友。他的队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GoldAD一个人站在最后,面对TOP青训队五个人的包围。他没有放弃,试图收割残局,但陆星灼的技能一直留着他。他的最后一个技能打在GoldAD身上,GoldAD倒下了。
屏幕上出现了“胜利”两个字。
陆星灼摘下耳机,转头看向观众席。
沈淮安坐在第一排,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放在膝盖上。他的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他朝陆星灼竖起了大拇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