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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春节(下)

大年三十。


陆星灼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不是那种零零星星的鞭炮,而是密集的、此起彼伏的、像炒豆子一样的鞭炮声。他睁开眼睛,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白光,天已经亮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早上八点。他妈妈已经在客厅里忙活了,电视开着,放的是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虽然晚上才直播,但白天一直在放往年的节目。


他起床,洗漱,穿上妈妈给他买的新衣服——一件红色的卫衣,胸口绣着一只小老虎,因为今年是虎年。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红色太鲜艳了,但他妈妈说“过年就要穿红色,喜庆”。他没有反驳,穿着红色卫衣走出了房间。


客厅的茶几上摆满了年货——瓜子、花生、糖果、砂糖橘、开心果、杏仁。他妈妈在厨房里包饺子,面团在案板上揉得啪啪响。陆星灼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要我帮忙吗?”


“你会包饺子?”


“不会。”


“那就别添乱了。”他妈妈头都没抬,“你去贴春联。”


陆星灼从鞋柜上拿起春联和胶带,搬了一把凳子,站到门口。春联是超市买的,金色的字,红色的底,上联是“万事如意步步高”,下联是“一帆风顺年年好”,横批是“吉星高照”。他把春联在门上比划了一下位置,然后用胶带一条一条地贴上去。贴完后退两步看了看,上联比下联高了一点,但他懒得调整了。


他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沈淮安。


【陆星灼】:[图片]


【陆星灼】:我贴的。


过了大概五分钟,沈淮安回了。


【听眠】:歪了。


【陆星灼】:我知道。


【听眠】:不调整?


【陆星灼】:懒得调了。反正也没人看。


【听眠】:我看到了。


【陆星灼】:你在看照片。


【听眠】:嗯。照片里的歪了。


【陆星灼】:你来帮我贴?


【听眠】:好。明年。


陆星灼盯着“明年”两个字,心脏跳了一下。沈淮安说的是“明年”——不是“下次”,不是“以后”,而是“明年”。一个具体的时间点,一个确定的承诺。明年的春节,他会来帮陆星灼贴春联。这意味着明年的这个时候,他们还会在一起。沈淮安在用一个很小的事情,许一个很大的承诺。


【陆星灼】:你说的。明年你来贴。贴不正不许吃饭。


【听眠】:好。


陆星灼把手机揣进口袋,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他站在门口,看着门上的春联,歪着的上联突然变得好看起来了。歪有歪的好看,就像沈淮安说的“你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很好看”一样——不完美的地方,恰恰是最特别的地方。


中午,他妈妈煮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就流出来了。陆星灼吃了两盘,撑得靠在椅背上不想动。他妈妈看着他吃撑的样子,笑了。


“你在基地也吃这么多?”


“基地的红烧肉好吃,但饺子没有你包的好吃。”


“你就会说好听的。”他妈妈收拾碗筷,“你那个队长,有没有吃过你包的饺子?”


“没有。我不会包。”


“那你学。明年包给他吃。”


陆星灼愣了一下。他妈妈在教他怎么对沈淮安好——包饺子给他吃。不是买礼物,不是说情话,而是亲手做一顿饭。这是最朴素的、最实在的表达关心的方式。他妈妈不会说“你要对他好”这种大道理,她会说“你学包饺子,明年包给他吃”。


“好。”陆星灼说,“你教我。”


“现在?”


“现在。”


他妈妈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一种“我儿子长大了”的感慨,还有一种“终于有人能治你了”的幸灾乐祸。


下午,陆星灼跟着妈妈学包饺子。揉面、擀皮、调馅、包。他擀的皮不是太厚就是太薄,包的饺子不是露馅就是歪歪扭扭,放在案板上像一群站不稳的小鸭子。他妈妈在旁边看着,笑得直不起腰。


“你这个饺子,煮的时候肯定破。”


“破了也能吃。”


“破了就成片儿汤了。”


“片儿汤也好吃。”


他妈妈摇了摇头,拿起一个他包的饺子,重新捏了捏边,饺子立刻变得端正了。“你手劲太大了。包饺子要轻一点,捏边的时候用指腹,不要用指尖。”


陆星灼试了几次,终于包出了一个不露馅的饺子。虽然形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不会在煮的时候散架。他把那个饺子单独放在一个盘子里,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沈淮安。


【陆星灼】:[图片]


【陆星灼】:我包的。第一个不露馅的。


【听眠】:像饺子。


【陆星灼】:什么叫“像饺子”?它就是饺子。


【听眠】:形状像小笼包。


陆星灼低头看了看盘子里那个歪歪扭扭的饺子——确实有点像小笼包。它的肚子鼓鼓的,收口的地方皱巴巴的,和小笼包的褶子有异曲同工之妙。


【陆星灼】:小笼包也好吃。


【听眠】:嗯。下次你做给我吃。


【陆星灼】:好。但你要先帮我擀皮。我擀的皮不行。


【听眠】:我也不会。


【陆星灼】:那我们一起学。


【听眠】:好。


陆星灼看着“好”字,想象了一下沈淮安站在厨房里擀饺子皮的画面。他的手那么好看,用来擀饺子皮好像有点浪费。但他又觉得,沈淮安擀饺子皮的样子一定很好看——认真的、专注的、做什么都像在打比赛一样精准。


“你在跟谁聊天?”他妈妈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陆星灼赶紧把手机按灭。“没谁。”


“是不是那个队长?”


“……嗯。”


“他回你什么了?”


“他说我包的饺子像小笼包。”


他妈妈笑了。“确实像。”


“妈!”


“我说的是实话。”他妈妈把包好的饺子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你明年要是能包出像饺子的饺子,我就满意了。”


陆星灼决定不再跟妈妈讨论饺子的形状问题。


晚上,年夜饭。


他妈妈做了八个菜,取“发”的谐音。红烧鱼、白切鸡、糖醋排骨、蒜蓉虾、清炒时蔬、凉拌木耳、老火靓汤、还有一个饺子——虽然中午已经吃过饺子了,但年夜饭还是要有一盘,寓意“更岁交子”。


陆星灼和他妈妈对坐在餐桌前,电视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主持人穿着红彤彤的礼服在台上说着吉祥话。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比昨天密集了很多,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放机关枪。


“来,干杯。”他妈妈举起杯子。


陆星灼也举起杯子。杯子里是橙汁,他妈妈的是红酒。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新年快乐。”他妈妈说。


“新年快乐。”陆星灼说。


他妈妈喝了一口红酒,放下杯子,看着陆星灼。


“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愿望?”


陆星灼想了想。“打进LPL。和你——和沈淮安一起赢。”


他妈妈笑了笑。“我的愿望是你身体健康,别受伤。手也要注意。”


“我知道。”


“你那个队长的手,你也要注意。”


“我会的。”


他妈妈点了点头,夹了一块鱼放到陆星灼碗里。“吃鱼,年年有余。”


陆星灼把鱼吃了,鱼肉很嫩,刺不多。他一边吃一边想,沈淮安现在在做什么?大概是和周嘉宇在基地食堂里热王阿姨留的菜。周嘉宇大概会说很多话,沈淮安大概会安静地听,偶尔“嗯”一声。食堂里大概会很冷清,但菜应该还是热的。


他拿起手机,趁着妈妈去厨房盛汤的空档,给沈淮安发了一条消息。


【陆星灼】:年夜饭吃什么?


过了大概一分钟,沈淮安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照片里是基地食堂的餐桌,桌上摆着几盘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一碗汤。菜看起来是热过的,盘子上还冒着热气。旁边坐着周嘉宇,正在往嘴里塞排骨,嘴巴鼓得像只仓鼠。沈淮安没有入镜,但桌子的另一边有一双筷子,筷子的主人大概是沈淮安。


【听眠】:王阿姨留的菜。


【陆星灼】:看起来不错。


【听眠】:周嘉宇说红烧肉没有王阿姨现做的好吃。


【陆星灼】:你觉得呢?


【听眠】:差不多。能吃就行。


陆星灼笑了。沈淮安对食物的要求一向是“能吃就行”,他不挑食,也不挑剔口味。在基地食堂,王阿姨做什么他就吃什么,从来不说“好吃”也不说“难吃”。陆星灼有一次问他“你觉得王阿姨做的菜怎么样”,他说“能吃”。这个评价听起来很敷衍,但陆星灼后来发现,沈淮安对食物的最高评价就是“能吃”——因为如果他觉得不好吃,他会说“不太好吃”。所以“能吃”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陆星灼】:周嘉宇不回家过年,他家里人不说他?


【听眠】:他说家里催婚,不敢回去。


【陆星灼】:他才十九岁,催什么婚?


【听眠】:他说他们那边十九岁已经算大龄了。


陆星灼想象了一下周嘉宇被七大姑八大姨围着催婚的画面,忍不住笑了出来。周嘉宇这个人,平时在基地里话最多,最不怕尴尬,但遇到催婚大概也会头皮发麻。


【陆星灼】:替我跟他说,新年快乐,早日脱单。


【听眠】:他说谢谢你,但不需要。他一个人挺好的。


【陆星灼】:嘴硬。


【听眠】:跟你一样。


【陆星灼】:我哪里嘴硬了?


【听眠】:你说“我没哭”的时候。


【陆星灼】:……那是因为我真的没哭。


【听眠】:你哭了。我看到了。


陆星灼不说话了。他确实哭了——在沈淮安派克三杀的时候,在沈淮安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在沈淮安握着他说“会”的时候。每一次他都说是“金纸进眼睛了”或者“空调太干了”,但沈淮安每次都知道他在哭。沈淮安没有拆穿他,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哭,然后在他说“我没哭”的时候说“你哭了,我看到了”。不拆穿,但也不配合他说谎。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温柔——我知道你在说谎,我不拆穿你,但我也不假装相信。


【陆星灼】:好吧。我哭了。但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让我哭了?


【听眠】:不能。


【陆星灼】:为什么?


【听眠】:因为你哭的时候很好看。


陆星灼盯着“因为你哭的时候很好看”这行字,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厨房里盛汤的妈妈,确认她没有在看自己,才低下头继续打字。


【陆星灼】:你的审美有问题。


【听眠】:可能。


【陆星灼】:没有人觉得哭好看。


【听眠】:我觉得好看。


陆星灼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他觉得自己再跟沈淮安聊下去,可能会在年夜饭桌上自燃。


“喝汤。”他妈妈端着一碗汤走过来,放到他面前。汤是老火靓汤,里面有排骨、莲藕、花生、红枣,熬了一下午,汤色奶白,香气扑鼻。陆星灼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他妈妈说。


陆星灼放下碗,重新拿起手机。


【陆星灼】:不跟你聊了。我妈做了汤,我要喝汤。


【听眠】:好。新年快乐。


【陆星灼】:新年快乐。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汤碗,慢慢地喝着。汤很好喝,排骨的肉香和莲藕的清甜融在一起,暖洋洋地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了,电视里的春晚主持人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来了。


陆星灼放下汤碗,看着窗外的夜空。没有烟花,南城禁放,但远处的天边有一片橘红色的光晕,是郊区有人在放烟花。那光晕在夜空中扩散开来,像一朵巨大的、无声的花。


他拿起手机,又给沈淮安发了一条消息。


【陆星灼】:新年快乐。新的一年,请多指教。


【听眠】:请多指教。


就四个字。但陆星灼觉得,这四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的祝福都让人安心。因为“请多指教”不是一句客套话——在职业圈里,“请多指教”是队友之间常说的话。意思是“我们要一起战斗了,请多关照”。沈淮安说的“请多指教”,不只是新年祝福,更是一种承诺——新的一年,他们还要一起战斗,一起面对,一起赢。


陆星灼把手机放在胸口,仰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是白色的,圆形的,发出暖黄色的光。那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很清楚。


“笑什么呢?”他妈妈端着水果走过来。


“没什么。”


“你从刚才就一直笑。是不是跟那个队长聊天?”


“……嗯。”


他妈妈把果盘放在桌上,坐在他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吊灯。“你小时候最喜欢看这个灯,说它像月亮。”


“现在不像了。太小了。”


“你长大了,看什么都觉得小。”他妈妈拿起一个苹果,削着皮,“但有些东西不会变小。比如感情。你对他,他对我,都不会变小。”


陆星灼看着妈妈削苹果的手。那双手不算好看,手指不细长,指甲也不精致,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皱纹。但这双手给他做了十几年的饭,洗了十几年的衣服,在他生病的时候摸过他的额头,在他考砸的时候揉过他的头发。


“妈。”陆星灼说。


“嗯。”


“你一个人过年,会不会觉得孤单?”


他妈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削苹果。


“习惯了。”她说,“你爸爸走的时候你才三岁,我一个人带着你,头几年确实孤单。后来工作忙了,你也长大了,就没时间想这些了。”


陆星灼沉默了一会儿。“你想过再找一个吗?”


他妈妈削完了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推到陆星灼面前。


“找过。”她说,“但人家嫌我带个孩子,就算了。”


陆星灼攥紧了拳头。“谁嫌弃的?那个人现在在哪?”


“早就不联系了。”他妈妈笑了笑,“你别激动,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有你,有你奶奶,有你外婆,不孤单。”


陆星灼看着妈妈的笑容,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多回家。不是三天假期,而是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但他做不到。职业选手的生活就是训练、比赛、训练、比赛,一年到头在基地的时间比在家里多得多。他能做的,只有每天打一个电话,每周发几张照片,过年的时候回来吃一顿饭。


“妈,等我打职业赚钱了,我养你。”


他妈妈看着他,眼眶突然红了。


“你先把自己养好。”她说,“手别受伤,身体别搞坏。其他的,以后再说。”


陆星灼点了点头。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了,电视里的春晚还在继续,一个相声演员在台上说着一串串的笑话,观众席上传来阵阵笑声。陆星灼靠在沙发上,吃着妈妈削的苹果,听着那些不好笑的笑话,觉得这个年过得还不错。


手机又震了。


【听眠】:周嘉宇喝多了。


【陆星灼】:喝多了?他喝的什么?


【听眠】:王阿姨自酿的米酒。他说不醉人,喝了三碗。


【陆星灼】:然后呢?


【听眠】:然后他在食堂里唱了一首《难忘今宵》。


陆星灼想象了一下周嘉宇站在食堂中央,举着筷子当麦克风,唱《难忘今宵》的画面。他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他妈妈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陆星灼】:你录了吗?


【听眠】:录了。


【陆星灼】:发我。


【听眠】:明天发。今天太晚了。


【陆星灼】:你现在发。我等。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来了一段视频。视频时长一分二十秒,画面是基地食堂,灯光昏黄,周嘉宇站在餐桌旁边,左手举着一根筷子当麦克风,右手端着一个碗——大概是米酒碗。他的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嘴里唱着“难忘今宵,难忘今宵,无论天涯与海角”,跑调跑到南天门去了。沈淮安没有入镜,但视频的角落里有他的保温杯——深灰色的,刻着皇冠LOGO,放在桌上,杯盖上冒着热气。


陆星灼把视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笑出了声。周嘉宇唱歌跑调跑得离谱,但他的表情很认真,好像在开个人演唱会。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对着筷子麦克风鞠了一个躬,说“谢谢大家”,然后端起米酒碗一饮而尽。


【陆星灼】:他是不是失恋了?


【听眠】:不知道。他没说。


【陆星灼】:你去问问他。


【听眠】:他睡着了。趴在桌上。


【陆星灼】:那你把他弄回房间。别着凉了。


【听眠】:我搬不动他。


【陆星灼】:……你就让他趴在桌上?


【听眠】:嗯。给他盖了件外套。


陆星灼想象了一下沈淮安给周嘉宇盖外套的画面——沈淮安大概会把外套从周嘉宇的肩膀上披下去,动作很轻,像在赛场上放灯笼一样精准。他不会说“你回房间睡”,也不会说“别着凉了”,他只会默默地做。这就是沈淮安表达关心的方式——做,不说。


【陆星灼】:你也早点睡。别熬太晚。


【听眠】:好。


【陆星灼】:晚安。


【听眠】:晚安。


陆星灼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发出暖黄色的光,像一个小小的月亮。他想起妈妈说的“你小时候最喜欢看这个灯,说它像月亮”。那时候他三岁,爸爸刚走,妈妈每天加班到很晚才回家。他一个人在家,害怕的时候就会看这个灯,觉得月亮在陪着他。


现在他不需要灯陪了。他有妈妈,有小胖,有方教练,有周嘉宇,有队友们。还有沈淮安。


他闭上眼睛,在春晚的背景音和妈妈削苹果的声音中,慢慢地睡着了。


“去床上睡。”他妈妈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星灼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走进房间,倒在床上。被子被妈妈提前铺好了,软软的,暖暖的,带着阳光的味道。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在黑暗中,嘴角还翘着。


大年初一。


陆星灼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九点。屏幕上堆满了消息,有队友拜年的,有同学拜年的,有亲戚拜年的。他一条一条地回复,复制粘贴“新年快乐”,偶尔加上几个表情符号。


沈淮安的消息在最下面,发送时间是早上七点。


【听眠】: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健康第一,训练第二。


陆星灼看着“健康第一,训练第二”这行字,笑了。沈淮安给他的新年祝福,不是“万事如意”也不是“心想事成”,而是“健康第一,训练第二”。这是职业选手的祝福方式——实在的,具体的,有用的。


【陆星灼】: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你的手健康第一,我的训练第一。


【听眠】:你的健康也是第一。


【陆星灼】:那你排第几?


【听眠】:你排第一。我排第二。


陆星灼盯着“你排第一。我排第二”这行字,心脏跳得很快。沈淮安把陆星灼放在第一位,把自己放在第二位。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自己,而是因为他更在乎陆星灼。这种排序不是理性的选择,是感情的自然流露——当你在乎一个人的时候,他的优先级会自动上升,超过自己。


【陆星灼】:那你对自己好一点。不然我会担心。


【听眠】:好。


【陆星灼】:今天有什么安排?


【听眠】:下午有活动。上午看录像。


【陆星灼】:手别比划。


【听眠】:好。


【陆星灼】:晚上吃什么?


【听眠】:王阿姨留了菜。还有昨天的剩菜。


【陆星灼】:剩菜热一下,别吃凉的。


【听眠】:好。


陆星灼看着沈淮安一个一个的“好”字,觉得自己好像在跟一个会说“好”的机器人聊天。但他知道,沈淮安说“好”的时候是真的会去做。不是敷衍,不是应付,而是“你说了,我就做”。


他放下手机,起床,洗漱,穿好衣服。走出房间的时候,他妈妈已经在客厅里了,正在跟什么人打电话,声音很低,表情有点严肃。陆星灼没有打扰她,自己去厨房热了早饭——饺子,昨天的剩饺子,煎了一下,外皮金黄酥脆,蘸着醋吃,味道不比新鲜的差。


他端着盘子坐到餐桌前,一边吃饺子一边刷手机。论坛上关于他和沈淮安的帖子已经彻底消失了,连截图都很难找到了。俱乐部的处理速度很快,快到像是有人在一直盯着。陆星灼不知道是谁在处理这些事,也许是领队,也许是公关部门,也许是沈淮安自己。他不打算去问,因为他相信沈淮安说的“俱乐部会处理”。


吃完早饭,他妈妈打完电话了。她从客厅走进来,表情比刚才轻松了一些。


“谁的电话?”陆星灼问。


“你外婆。拜年。”她妈妈坐下来,也夹了一个煎饺,“她说想你了,让你有空回去看看。”


陆星灼的外婆在隔壁省的一个小城市,坐高铁要两个多小时。他上次回去是去年暑假,在外婆家住了一周,每天吃外婆做的红烧鱼,听外婆讲他妈妈小时候的糗事。


“等LDL打完了,我就回去看她。”


“你外婆说你瘦了。”


“我没瘦。是长个子了。”


“你每次都说是长个子。”他妈妈笑了,“你外婆说,让你别太累。打游戏也要注意身体。”


陆星灼点了点头。


下午,他陪妈妈去逛了超市。超市里人很多,到处都是买年货的人。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穿行,要不停地喊“借过借过”。他妈妈买了一大堆东西——水果、零食、饮料、还有一袋面粉。


“买面粉干什么?”陆星灼问。


“教你包饺子。”他妈妈说,“你不是说要包给你那个队长吃吗?”


陆星灼愣了一下。他昨天说要学包饺子,但没想到妈妈这么认真,大年初一就买了面粉。


“现在就学?”


“现在学。趁你还在家。”


回到家,他妈妈系上围裙,把面粉倒进盆里,加水,揉面。陆星灼站在旁边看,觉得揉面这件事看起来很简单——把面粉和水混在一起,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但他自己上手的时候才发现,揉面需要力气,也需要技巧。他的手掌按在面团上,推出去,折回来,推出去,折回来。面团在他手里像一块不听使唤的橡皮泥,不是太干就是太粘。


“水要一点一点加。”他妈妈说,“面粉的吸水性不一样,不能一次性倒太多。”


陆星灼加了三次水,揉了一刻钟,终于揉出了一个还算光滑的面团。他把面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让它醒着。


“接下来擀皮。”他妈妈拿出擀面杖,“擀皮比揉面难。你要把皮擀成中间厚边缘薄,这样包的时候不容易破。”


陆星灼拿起擀面杖,擀了第一个皮——中间太薄,边缘太厚,像一个小碟子。他妈妈看了,笑了。


“你这个皮,包出来的饺子煮的时候中间会破。”


陆星灼擀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到第十五个的时候,终于擀出了一个中间厚边缘薄的。虽然形状还是不太圆,但至少结构对了。


“有进步。”他妈妈说。


陆星灼把那个皮放在一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沈淮安。


【陆星灼】:[图片]


【陆星灼】:我擀的皮。中间厚边缘薄。


【听眠】:像皮。


【陆星灼】:它本来就是皮。


【听眠】:嗯。进步了。


陆星灼看着“进步了”三个字,嘴角翘了一下。沈淮安和方教练用了一样的词——“进步”。在方教练的词典里,“进步”是从“不及格”到“及格”的标志。在沈淮安的词典里,“进步”大概也是同样的意思。他擀的皮从“像小笼包”进步到了“像皮”,这是一个巨大的飞跃。


【陆星灼】:下次擀给你看。


【听眠】:好。


他妈妈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他又说你擀的皮像什么?”


“他说像皮。”


“确实像皮。”他妈妈笑了,“不过比昨天那个小笼包好多了。”


陆星灼把手机收起来,继续擀皮。他擀了一个又一个,速度越来越快,质量也越来越好。到第二十个的时候,他擀的皮已经可以称得上“圆”了。他妈妈看了看,点了点头。


“可以包了。”


陆星灼拿起一个皮,用筷子夹了馅料放在中间,对折,捏边。他的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些,但包出来的饺子还是歪歪扭扭的,像一群站不稳的小鸭子。不过这次没有露馅的,每一个都结结实实地包住了馅料。


他把包好的饺子摆在盘子里,拍了张照片,又发给了沈淮安。


【陆星灼】:[图片]


【陆星灼】:今天的。没有露馅的。


【听眠】:进步了。像饺子了。


陆星灼盯着“像饺子了”三个字,笑了。从“像小笼包”到“像皮”到“像饺子”,他的饺子在沈淮安的评价体系里完成了三级跳。虽然离“是饺子”还有一段距离,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陆星灼】:明年包给你吃。


【听眠】:好。


晚上,他妈妈把陆星灼包的饺子煮了。果然有破的——不是全部,但有三四个在锅里散开了,变成了片儿汤。陆星灼端着碗,吃着那些破了皮的饺子,觉得味道还不错。馅料是他妈妈调的,猪肉白菜,咸淡适中,即使皮破了也好吃。


“第一次包成这样,不错了。”他妈妈说,“我第一次包饺子的时候,比你差远了。”


“外婆说的?”


“她自己说的。她说我包的第一个饺子像烧麦。”


陆星灼笑了。原来包饺子这件事,每个人都是从“不像饺子”开始的。没有人天生就会,都需要练习。就像打游戏一样,没有人天生就是王者,都需要无数次的训练、失败、复盘、再训练。


他吃完饺子,洗了碗,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给沈淮安发了一条消息。


【陆星灼】:今天包的饺子破了三个。


【听眠】:剩下的呢?


【陆星灼】:剩下的没破。但形状还是歪的。


【听眠】:歪的也能吃。


【陆星灼】:你要求真低。


【听眠】:能吃就行。


【陆星灼】:那你明年吃我包的歪饺子,不许说不好吃。


【听眠】:好。


陆星灼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的鞭炮声又响起来了,比昨天稀疏了一些,但还是很热闹。他在鞭炮声中,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他在包饺子。沈淮安坐在他旁边,也在包饺子。沈淮安包的饺子很好看,每一个都圆润饱满,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他在赛场上放的灯笼一样精准。陆星灼看着自己包的歪饺子,又看了看沈淮安的完美饺子,有点不好意思。沈淮安看了他一眼,把自己包的一个饺子放到陆星灼的盘子里,说“这个给你”。陆星灼拿起那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甜的。桂花蜂蜜味的。


他在梦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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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汐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