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13章 流言

“沈淮安。”陆星灼说。


“嗯。”


“我下次会把霞练好的。”


“我知道。”


“我以后会成为最强的AD。”


“我知道。”


“我以后会和你一起赢。”


沈淮安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替他回答了——那个眼神里有温柔、有信任、有一种“我一直都知道”的笃定。


陆星灼捧着保温杯,把最后一口蜂蜜水喝完。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又从喉咙蔓延到心脏。


他想,这就是十七岁的冬天。


冷的天气,热的人心,甜的蜂蜜水,和在台下看他的沈淮安。


他想把这一刻记住。


记住很久很久。


LDL第一场比赛结束后,陆星灼在青训营里的地位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不是说他突然变成了什么大明星——LDL的关注度本来就不高,一个青训队员的首秀更不会上热搜。但在这个圈子里,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比赛结束的当天晚上,就有人在电竞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TOP青训那个新AD有人关注吗”。


帖子的内容陆星灼后来看到了——是小胖转发给他的。小胖转发的时候还说了一句“你火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


帖子里贴了几张他在比赛中的操作截图,配文是:“今天LDL的揭幕战,TOP青训队对STAR青训队,TOP的AD‘灼星’打了两场,第一场厄斐琉斯很秀,第二场霞一般。查了一下,这个选手今年才十六岁,峡谷之巅一千五百分,国服AD第九。TOP这是又挖到宝了?”


底下的回复有十几条,大部分是“看过他的排位,确实强”、“十六岁一千五百分,天赋怪”、“TOP的青训这几年越来越猛”之类的正面评价。也有一条说“第二场霞打得太保守了,不敢打输出”,被另外几个人反驳了。


陆星灼看完帖子,把手机还给小胖,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不高兴?”小胖问。


“高兴什么?”


“有人在夸你啊。”


“夸我有什么用?又不能帮我赢比赛。”


小胖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你这个人真的很无趣”的表情,把手机揣回兜里。


但陆星灼心里其实是有波动的。不是因为那个帖子,而是因为一个他没有跟任何人说的原因——他在看帖子的时候,发现了一条回复。那条回复只有一句话:“灼星?这ID有点眼熟,是不是跟FIRE的双排队友?”


发这条回复的人ID是一串随机数字,看起来像是个路人。但陆星灼看到“FIRE的双排队友”这几个字的时候,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关掉了帖子,没有再往下看。


但这件事像一颗种子,埋在了他的心里。


第二场LDL比赛在一周后,对手是PHOENIX青训队。


PHOENIX青训队的实力比STAR青训队弱一些,TOP青训队以2-0轻松取胜。陆星灼两局都选了厄斐琉斯,打出了全场最高的输出,拿到了两个MVP。方教练在复盘的时候只说了三句话——“打得好。继续保持。回去练霞。”


陆星灼把“回去练霞”三个字记在了笔记本上,然后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每天加练两个小时的霞。他的霞熟练度从“及格”提升到了“良好”,方教练看了他的训练数据,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在方教练的标准里,点头就是“不错”的意思。


一月底,LPL春季赛开始了。


TOP战队在春季赛的首秀是对阵一支中游队伍,以2-0轻松取胜。沈淮安上了场,手腕上缠着浅棕色的弹力绷带,但操作没有受到影响。他的锤石在第二局拿下了MVP,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你的手腕伤势恢复得怎么样”,他说“挺好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从来不在采访里说超过十个字的话。


陆星灼在基地的训练室里看了直播。他看到沈淮安坐在舞台上的样子,穿着黑白队服,表情冷淡,操作精准。和在家里、在训练室、在走廊里的沈淮安完全不一样。舞台上的沈淮安是FIRE,是“神之右手”,是所有人都仰望的传奇。而在他面前的沈淮安是沈淮安,是会把蜂蜜水泡好、在台下看他比赛的人。


这两个人是一个人的两面。陆星灼都喜欢。


春季赛开始后,沈淮安变得更忙了。LPL的比赛密度比LDL高得多,一周至少两场,有时候三场。加上训练、复盘、战术讨论、商业活动,他每天的时间被塞得满满当当。陆星灼和他微信聊天的频率从每天十几条降到了每天五六条,有时候只有“早安”和“晚安”。


但沈淮安每天都会在陆星灼的训练赛结束后发一条消息,问他“今天打得怎么样”。陆星灼有时候回“赢了”,有时候回“输了”,有时候回“一般”。不管他回什么,沈淮安都会回一句“不错”或者“下次加油”。这两个词交替出现,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符的曲子,简单但稳定。


陆星灼觉得这样就够了。不需要每天聊几个小时,不需要每句话都充满甜蜜。只要沈淮安还在,只要他还愿意每天问一句“今天打得怎么样”,他就觉得安心。


二月中旬,LDL常规赛进行了四场。TOP青训队四战全胜,排名小组第一。陆星灼的个人数据在LDL所有AD中排名第二——分均输出第一,参团率第三,KDA第二。方教练说他的表现“超出预期”,然后加了一句“但不要骄傲,LDL和LPL差得远”。


陆星灼没有骄傲。因为他知道方教练说得对——LDL和LPL差得远。他在LDL可以随便打,但在LPL,他可能连对线都撑不过前十分钟。差距不是天赋能弥补的,需要时间、经验、和无数次的失败。


但有一件事,开始让他不安了。


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陆星灼在训练室里加练霞。训练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空调开着,暖风吹得他有点犯困。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练习霞的羽毛摆放——E技能倒钩的伤害取决于羽毛的数量和位置,要想打出最大伤害,需要在三秒内布置三到四根羽毛,然后精准地拉回来。


他练到第十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小胖发来的消息。小胖今天请假回家了,不在基地。


【小胖】:你看论坛了吗?


【陆星灼】:没有。怎么了?


【小胖】:有人在扒你和沈队长。


陆星灼的手指僵在键盘上。他盯着“扒你和沈队长”这五个字,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几秒,他深吸了一口气,打字。


【陆星灼】:扒什么?


【小胖】:就之前那个帖子,说你是FIRE的双排队友。后来有人翻了你们的排位记录,发现你们确实双排了很多把,而且时间都是深夜。然后有人说你们可能不只是双排的关系。


【陆星灼】:然后呢?


【小胖】:然后有人扒出来你们在嘉年华的时候见过面,有人拍了照片,你站在沈队长旁边,靠得很近。


陆星灼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嘉年华——那是他和沈淮安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他记得那天场馆里人很多,他和沈淮安并肩走了一段路,从VIP休息室到采访间。他以为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因为那天场馆里的人太多了,谁会特意去拍一个青训队员和一个职业选手的合照?


但有人拍了。而且拍到了。


【陆星灼】:照片发我。


小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照片是从侧面拍的,画质一般,像是手机随手拍的。照片里,沈淮安穿着黑色外套,陆星灼穿着校服,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里。沈淮安的手垂在身侧,陆星灼的手也垂在身侧,两个人的手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在不知情的人看来,这只是一张普通的合照——一个职业选手和一个粉丝,或者一个队长和一个青训队员。但如果有人想找“证据”,这张照片就是证据。


【陆星灼】:帖子里怎么说?


【小胖】:帖子里没有明说,但有人在猜。有人说你们是朋友,有人说你是沈队长带的新人,也有人说——反正你知道的,什么都有。


陆星灼沉默了几秒。


【陆星灼】:哪个论坛?


【小胖】:电竞论坛,帖子已经被管理员删了。但有人截图了,在别的平台传播。


陆星灼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上的训练模式界面。霞的羽毛散落在地上,像一片一片的金色碎片。他没有心思继续练了,关掉游戏,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电竞圈的粉丝是最敏锐的群体,他们能从一场比赛的BP分析出教练的战术思路,能从选手的采访微表情判断出谁和谁关系不好,能从排位记录里发现谁和谁在双排。他和沈淮安双排了几个月,见面了,在比赛现场比了心——这些痕迹散落在互联网的各个角落,像拼图的碎片。只要有一个人开始拼,其他人就会跟上。


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拿起手机,想给沈淮安发消息。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人在扒我们”?听起来像是在告状。“你看到论坛的帖子了吗”?听起来像是在试探。


最后他发了一句。


【陆星灼】:你睡了吗?


过了大概五分钟,沈淮安回了。


【听眠】:没有。刚打完训练赛。


【陆星灼】:你看论坛了吗?


【听眠】:看了。


【陆星灼】:你知道有人在扒我们?


【听眠】:知道。


陆星灼盯着“知道”两个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沈淮安知道,但他没有告诉陆星灼。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也许是因为他不想让陆星灼担心,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星灼】:你不担心?


【听眠】:担心什么?


【陆星灼】:担心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陆星灼以为沈淮安不会回复了。他看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反复了好几次。


然后消息来了。


【听眠】:我们的关系,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听眠】:但你是青训队员,我是职业选手。如果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对你不公平。


【陆星灼】:对我有什么不公平?


【听眠】:他们会说你是靠关系进青训营的。


【听眠】:会说你的成绩是假的。


【听眠】:会说你不配站在赛场上。


陆星灼盯着这三行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他只想过“会不会被人知道”,没有想过“被人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沈淮安想了。他想了很多,想得很远,想到了陆星灼可能会面对的舆论、质疑、攻击。所以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不让陆星灼知道,选择了自己一个人扛着。


【陆星灼】:那你呢?


【听眠】:我什么?


【陆星灼】:他们也会说你。会说你在带新人,会说你在搞关系,会说你不配当队长。


【听眠】:我不在乎。


【陆星灼】:我在乎。


对面沉默了。


【陆星灼】:你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你,但我在乎。你不是一个人了。你说过的,你说了“我们”。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陆星灼能想象沈淮安拿着手机、盯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样子。他会微微皱眉,嘴角会抿成一条线,手指会在屏幕上悬着,打一个字删一个字。他在赛场上能在零点几秒内做出决策,但在感情这件事上,他需要很久。


【听眠】:你说得对。


【听眠】:是“我们”。


【听眠】:那我们一起面对。


陆星灼看着“我们一起面对”这行字,眼眶突然有点热。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口,憋了三秒钟,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陆星灼】:好。


【听眠】:帖子的事,俱乐部会处理。


【陆星灼】:俱乐部知道了?


【听眠】:领队跟我谈过了。


【陆星灼】:他们怎么说?


【听眠】:他们说——只要不影响比赛,不影响训练,不影响成绩,他们不管。


陆星灼愣了一下。


【陆星灼】:就这样?


【听眠】:就这样。


【陆星灼】:他们不反对?


【听眠】:为什么要反对?


【陆星灼】:因为……因为我们的关系。


【听眠】:我们的关系,不违法,不违规,不影响工作。俱乐部没有理由反对。


陆星灼看着这几行字,心里的那块石头突然落了地。他以为俱乐部会反对,会让他们保持距离,会要求他们“注意影响”。但沈淮安说“俱乐部没有理由反对”。不是因为俱乐部开明,而是因为沈淮安说的是事实——他们的关系,确实不违法,不违规,不影响工作。除了“有人会说闲话”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问题。


而“有人会说闲话”,在职业电竞这个圈子里,是最不重要的事。


【陆星灼】:你早该告诉我的。


【听眠】:我怕你担心。


【陆星灼】:你不告诉我,我更担心。


【听眠】:知道了。下次先告诉你。


陆星灼看着“下次先告诉你”这行字,嘴角翘了一下。沈淮安在学,学怎么跟他分享事情——好的、坏的、让人担心的,都要分享。因为他们是“我们”,不是“我”和“你”。


【陆星灼】:那你现在告诉我,你的手腕今天怎么样?


【听眠】:今天训练赛打满了三场,有点酸。做了理疗,好多了。


【陆星灼】:明天比赛能打吗?


【听眠】:能。


【陆星灼】:赢了之后记得喝水。


【听眠】:你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像我。


【陆星灼】:近朱者赤。


【听眠】:近墨者黑。


【陆星灼】:你觉得你是朱还是墨?


【听眠】:你定。


【陆星灼】:你是朱。我是赤。我们不一样。


【听眠】:你上次说过了。


【陆星灼】:你记得?


【听眠】: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陆星灼盯着“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这行字,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夜色很深,基地门口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南城的冬天没有雪,但风很冷,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


他站了一会儿,等脸上的温度降下来,才回到座位上,拿起手机。


【陆星灼】:你的嘴今天也很甜。


【听眠】:蜂蜜水喝多了。


【陆星灼】:你根本没有在喝蜂蜜水。


【听眠】:在喝。


【听眠】:你送的。


陆星灼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了——上周他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看到货架上有桂花蜂蜜,就买了一罐。回到基地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沈淮安,他把蜂蜜塞到沈淮安手里,说“你不是在喝蜂蜜水吗,这个送你”。沈淮安看着那罐蜂蜜,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陆星灼的手背,碰了一秒钟。


他以为沈淮安不会喝的。沈淮安不是那种会特意泡蜂蜜水的人——他会喝是因为理疗师建议他少喝咖啡,不是因为喜欢甜的东西。但沈淮安说他喝了。因为是他送的。


【陆星灼】:好喝吗?


【听眠】:甜。


【陆星灼】:甜就好。


【听眠】:早点睡。


【陆星灼】:你也是。


【听眠】:晚安。


【陆星灼】:晚安。


陆星灼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打开游戏。他没有继续练霞,而是打开了自定义模式,选了一个他从来没有玩过的英雄——泽丽。


泽丽是一个新英雄,上线才几个月,陆星灼只在排位里玩过几把,熟练度不高。但他想练。不是因为方教练让他练,而是因为他想在英雄池里多一张底牌。沈淮安的英雄池被针对过——在决赛里,GOLD战队连续五局ban掉了他的三个招牌英雄,逼他选塔姆和洛。虽然赢了,但如果沈淮安的英雄池更深一点,对方可能连ban都不知道该ban谁。


他不想重蹈覆辙。他要让自己的英雄池深到对方不知道怎么针对。


他练了一个小时的泽丽,从基础连招开始,一个技能一个技能地拆解。泽丽的Q技能是主要的输出手段,需要精准的走位和瞄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每一个弹道。


练到第十遍的时候,他的手指开始酸了。练到第二十遍的时候,他的手腕开始疼了。他停下来,甩了甩手,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距离沈淮安规定的十二点还有二十分钟。


他关掉游戏,收拾好东西,关灯,走出训练室。


走廊里很安静,理疗室的灯已经灭了。他走过沈淮安的房间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沈淮安还没睡。他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


沈淮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灰色的睡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洗完澡还没吹干。他的右手手腕上缠着浅棕色的弹力绷带,绷带的边缘有一点点卷起来了。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陆星灼说,“路过,看看你睡了没有。”


沈淮安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没睡。”


“你的绷带卷了。”


沈淮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抬手想把绷带按平,但一只手不太好操作,按了两次都没按好。陆星灼伸出手,轻轻地按住绷带的边缘,把它抚平。他的指尖碰到沈淮安的手腕皮肤,温热的,带着一点沐浴露的香味。


沈淮安的手腕比他想象的要细。隔着绷带,他能感觉到下面的骨骼和肌腱——那些在赛场上创造出无数奇迹的结构,此刻安静地躺在他的指尖下。


“好了。”陆星灼把手收回来。


“谢谢。”沈淮安说。


两个人站在门口,面对面,距离不到半米。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因为没有声音,暗了一档,光线变得昏黄而柔和。沈淮安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些在赛场上锋利得像刀片的棱角,此刻都被光线磨圆了。


“沈淮安。”陆星灼说。


“嗯。”


“你今天说的‘我们一起面对’,是真的吗?”


“真的。”


“那你要做到。”陆星灼看着他的眼睛,“不要自己扛着。有什么事,告诉我。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


沈淮安沉默了一秒。


“好。”他说。


陆星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走了三步,听到身后传来沈淮安的声音。


“陆星灼。”


他停下来,回头。


沈淮安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扶着门,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今天打得很好。”他说。


陆星灼愣了一下。“我没打比赛,今天。”


“我知道。”沈淮安说,“我是说,你今天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很好。”


陆星灼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被理解了。沈淮安说的不是“你今天训练得不错”或者“你今天表现很好”,而是“你今天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很好”。他在夸陆星灼的成熟,夸他在面对流言时的冷静,夸他主动问“你睡了吗”、主动说“我们一起面对”。


“你也是。”陆星灼说,“你今天也很好。”


沈淮安的嘴角弯了一下。


“晚安。”


“晚安。”


陆星灼转身走了,这次没有回头。他走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到宿舍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小胖已经躺在床上了,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圆圆的脸上,他在看什么视频,笑得床板都在抖。


“你回来了?”小胖探出头来,“你去哪了?”


“去走廊走了走。”


“大晚上的去走廊走什么?”


“透透气。”


小胖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你骗鬼呢”的表情,但没有追问。他把头缩回去,继续看视频。


陆星灼脱了外套,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他盯着上铺的床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沈淮安房间门口的画面——昏黄的灯光,浅棕色的绷带,指尖触到的温热皮肤,沈淮安靠在门框上说“你今天处理这件事的方式,很好”。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很久。


流言的事,俱乐部处理得很快。


第二天,论坛上所有相关的帖子都被删除了,几个传播截图的自媒体账号收到了俱乐部的律师函。领队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关于网上的不实信息,俱乐部已经处理。请所有队员不要在任何平台回应,不要转发,不要评论。专注于训练和比赛。”


陆星灼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练他的泽丽。


他没有再去看那些帖子,也没有去搜自己的名字。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不需要。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青训营,知道自己的成绩是自己打出来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但他也记住了一件事——他和沈淮安的关系,总有一天会被所有人知道。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总有一天,他要站在所有人面前,承认“我喜欢他”。到那一天,他需要有足够的实力,让所有人闭嘴。


所以他练。


练到手指酸,练到手心疼,练到霞的羽毛能在三秒内布置四根,练到泽丽的弹道能命中每一个移动的目标。


他要成为最强的AD。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配得上沈淮安,而是为了证明——沈淮安的选择是对的。


二月底,LDL常规赛进行了六场。TOP青训队六战全胜,继续排名小组第一。陆星灼的个人数据上升到AD位第一,分均输出、参团率、KDA三项全部领跑。方教练在复盘的时候开始用“很好”代替“不错”,这是一个重要的升级——在方教练的词典里,“不错”是及格,“很好”是优秀,“非常好”是天才级别。陆星灼还没有听到过“非常好”。


有一天训练结束后,方教练把陆星灼叫到办公室。


方教练的办公室在青训营的二楼,是一个很小的房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台电脑。书架上全是战术书籍和数据分析报告,桌面上堆着几沓打印出来的赛程表和训练计划。方教练坐在椅子上,示意陆星灼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


“LDL常规赛还有四场。”方教练说,“打完常规赛就是季后赛。季后赛的表现会直接影响你能不能进一队的大名单。”


陆星灼点了点头。


“主教练在看你。”方教练说,“沈淮安也在帮你说话。但最终能不能进,看的是你的表现,不是谁说了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方教练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陆星灼的训练数据。他把文件夹转过来,让陆星灼看。“你的数据在LDL是顶级的,但你的问题还是在团战决策上。你的参团率很高,但你的有效参团率——就是你在团战中实际造成的伤害占比——只有百分之六十一。这意味着你有将近百分之四十的团战时间在打酱油。”


陆星灼看着那些数字,皱了皱眉。


“我注意到你在团战中的走位还是太保守了。”方教练说,“你怕死,所以你站得太靠后。站得靠后确实安全,但你的输出打不到对方的关键人物。你要找到一个平衡点——既能输出,又不会死。”


“这个平衡点怎么找?”陆星灼问。


“打多了就知道了。”方教练说,“没有公式,没有教程。每一波团战都不一样,每一个对手都不一样。你只能靠经验。”


陆星灼沉默了一会儿。他想到沈淮安在决赛里的洛——那个薄到只能挡住一次普通攻击的护盾。沈淮安能找到那个平衡点,是因为他打了五年的职业,经历了上千场比赛,见过无数种团战阵型。他没有公式,没有教程,但他有经验。而经验需要时间。


“我明白了。”陆星灼说。


方教练合上文件夹,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跟沈淮安的事,俱乐部处理了,但你自己要注意。”方教练的语气很平淡,“不是反对你们,是提醒你——你现在是青训队员,你的首要任务是训练和比赛。其他的事,等你有实力了再说。”


陆星灼的心跳漏了一拍。方教练知道。方教练一直都知道。他从来没有提过,是因为他不想让这件事影响训练。但现在他提了,是因为他想让陆星灼知道——他知道,但他选择了不说。


“我不会让任何事情影响训练。”陆星灼说。


方教练看着他,点了点头。


“去吧。”


陆星灼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方教练又说了一句。


“沈淮安那个人的手,你多看着点。他练起来不要命,你劝劝他。”


陆星灼愣了一下,回头看着方教练。方教练的圆脸上没有表情,但陆星灼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大概是担心。方教练带沈淮安也带了很多年,从沈淮安十六岁进青训营到现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淮安是怎么把自己练伤的。


“我会的。”陆星灼说。


他走出办公室,轻轻地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橘黄色的光带。陆星灼沿着光带走,脚步很轻,但他的心里很重。


方教练说“等你有实力了再说”。意思是——现在的他,还没有实力去承受“公开关系”的后果。如果他今天在LPL打主力,如果他今天有资格站在沈淮安旁边,他可以选择公开,可以选择面对所有的质疑和攻击。但现在的他,只是一个青训队员。他没有话语权,没有影响力,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如果他们的关系被公开,他能做的只有沉默。


陆星灼握紧了拳头。


他不想沉默。他想站在沈淮安旁边,堂堂正正地告诉所有人——“我们在一起。”为了那一天,他需要实力。需要强到没有人敢质疑,强到没有人能把“关系”和“成绩”联系在一起。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遇到了沈淮安。


沈淮安刚从主队的训练室出来,手里拿着保温杯,杯盖上冒着热气。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戴在头上,两根帽绳垂在胸前,一长一短。他看到陆星灼,脚步顿了一下。


“方教练找你?”他问。


“嗯。”


“说什么了?”


“说我团战的有效参团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一,让我注意平衡。”陆星灼顿了一下,“还说你练起来不要命,让我劝劝你。”


沈淮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方教练话多。”


“他说得对。”陆星灼看着沈淮安的手腕——今天没有缠绷带,但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迹,是绷带长时间勒出来的。“你的手今天怎么样?”


“还好。”


“还好是多好?”


沈淮安想了想。“七分。”


陆星灼愣了一下。沈淮安以前从来不会用量化的方式描述自己的状态。他会说“没事”、“不疼”、“挺好的”,这些词听起来都差不多,实际上什么信息都没有。但今天他说“七分”——一个具体的数字,一个明确的程度。他不仅告诉了陆星灼“好不好”,还告诉了陆星灼“有多好”。


“那你休息的时候不要看录像了。”陆星灼说,“让手彻底休息。”


“不看录像,我不知道对手的习惯。”


“看录像用的是眼睛,不是手。”


“看录像的时候我会不自觉地用手比划。”


陆星灼看着他,沉默了一秒。“那你比划的时候轻一点。”


沈淮安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


“好。”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他们的脚步声亮了起来,一盏接一盏,像多米诺骨牌。陆星灼走在沈淮安的右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他想牵沈淮安的手,但这里是基地,走廊里随时可能有人出现。他忍住了。


“沈淮安。”他说。


“嗯。”


“你十六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FIRE?”


沈淮安想了想。“没有。”


“那你十六岁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不被开除。”


陆星灼笑了。“你那时候那么惨?”


“嗯。摔了教练的战术板,差点被开除。训练赛打不好,被队友骂。排位打不上去,被网友骂。”沈淮安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可能打不了职业。”


“后来呢?”


“后来我当时的队长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不相信别人,是因为你不相信自己。’”


陆星灼听过这句话。沈淮安在微信上跟他说过。但此刻在走廊里,在昏黄的灯光下,在沈淮安低哑的声音里,这句话听起来完全不一样。不是一句道理,而是一段经历——一段沈淮安亲身走过的、艰难的、孤独的路。


“你现在相信自己了吗?”陆星灼问。


沈淮安看了他一眼。


“相信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淮安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在陆星灼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个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温柔,有笃定,有一种“你明知故问”的嗔怪。


陆星灼读懂了那个目光。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右手

封面

右手

作者: 汐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