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南城下了一场雪。
说是雪,其实更像是天上有人在往下撒盐粒,细小的白色颗粒落在基地门口的银杏树枝上,还没站稳就化成了水。陆星灼站在基地大门口,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伸出一只手接了几粒雪,手心凉飕飕的。
“看什么呢?”小胖从后面探出头来,嘴里叼着一个包子,说话的时候包子馅差点掉出来。
“雪。”陆星灼说。
“这也叫雪?你是南方人吧?”
“我是南城人。南城十年才下一次雪,你懂什么。”
小胖把包子咽下去,认真地说:“我老家东北的。这玩意儿在我们那儿叫‘老天爷的头皮屑’。”
陆星灼白了他一眼,把手缩回袖子里,转身走进了基地。
青训营的训练室比平时冷了不少。空调开到了二十六度,但因为是老旧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只有靠近的地方才暖和,靠窗的位置冷得像冰窖。陆星灼的工位在最后一排靠窗,是训练室里最冷的位置。他以前觉得靠窗好,能看到外面的风景,现在他后悔了——冬天的风景有什么好看的?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偶尔飞过一只冻得打哆嗦的麻雀。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坐到电脑前,开机。
屏幕上出现登录界面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日期——1月2日,星期二。
距离他进入青训营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四个多月里,他的峡谷之巅分数从一千二百分涨到了一千五百分,国服AD排行榜从第十七位升到了第九位。方教练说他的进步速度是青训营建营以来最快的,但陆星灼觉得还不够快。
因为沈淮安的手腕还没有完全好。
新年之前的那一周,沈淮安又去做了一次检查。医生说他肌腱炎的恢复情况比预期慢,因为他在休养期间还是偷偷打了训练赛。方教练知道之后发了一通火,说“你要是把手废了,TOP战队明年就完了”。沈淮安没说话,只是把训练量减到了每天六个小时,但复盘时间增加到了四个小时——他用看录像代替了操作。
陆星灼知道这些,是因为他在凌晨两点去理疗室的时候,总能看到沈淮安坐在理疗床上,让理疗师按摩手腕,另一只手拿着平板电脑看比赛录像。他进去过一次,沈淮安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回去睡觉”,然后又低头看录像了。
那天晚上,陆星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想去理疗室把沈淮安的平板电脑抢过来,想冲他喊“你的手还要不要了”,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沈淮安不是不珍惜自己的手,而是他有不得不做的事情。他是TOP战队的队长,是LPL第一辅助,是所有人眼中的“神”。神不能倒下,不能休息,不能说自己做不到。
陆星灼想到这里,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叹了一口气。
“你怎么了?”上铺传来小胖迷迷糊糊的声音。
“没事。”
“你叹了五次气了。”
“你数了?”
“你叹气的声音太大了,我想不数都不行。”
陆星灼把被子掀开,盯着上铺的床板。木质的床板上有几道裂纹,像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些裂纹,突然说了一句:“小胖,你说职业选手能打多久?”
小胖沉默了一会儿。他大概没想到陆星灼会在凌晨两点问他这么哲学的问题。
“看人吧。”小胖说,“有的人打到三十岁还能打,有的人打两年就不行了。”
“为什么?”
“伤病呗。手、腰、颈椎,哪个出问题都打不了。还有状态下滑,反应变慢,操作变形。职业选手的巅峰期就那么三五年,过了就得靠经验撑着。”
“那你觉得我能打多久?”
小胖探出头来,从上铺往下看,圆圆的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被陆星灼的叹气声吵醒的。
“你今天怎么了?”小胖问,“失恋了?”
“没有。”
“那你问这个干什么?”
陆星灼沉默了几秒。“没什么。随便问问。”
“你骗鬼呢。”小胖说,但也没有继续追问。他把头缩回去,翻了个身,床板发出吱呀一声。“我告诉你,你要是想打久一点,就别学沈队长那样往死里练。他的手怎么伤的?就是练太狠了。你看他每天训练到凌晨三四点,一天打十几个小时的排位,不伤才怪。”
陆星灼攥紧了被子。“他不那样练,就不是FIRE了。”
“对,他是FIRE。”小胖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闷闷的,“但他也是人。”
陆星灼没有再说话。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淮安缠着绷带的手腕,浅棕色的绷带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也是人。
这句话在陆星灼的脑海里转了一整夜,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陆星灼顶着两个黑眼圈到了训练室。
方教练已经在白板前面站着了,手里拿着一杯美式咖啡,表情比平时更严肃。他扫了一眼陆星灼的黑眼圈,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一个文件夹扔到桌上。
“新赛季的青训联赛赛程出来了。”方教练说,“从一月下旬开始,到三月底结束。我们青训队要打十二场常规赛,目标是进入季后赛。”
陆星灼拿起文件夹,翻开第一页。青训联赛——LDL(英雄联盟发展联赛),是LPL下面的次级联赛,参赛队伍主要是各俱乐部的青训队和一些独立俱乐部。LDL的成绩直接影响LPL的参赛名额,所以各俱乐部都很重视。
“我们今年有两个目标。”方教练在白板上写了两个数字,“第一,打进LDL季后赛四强。第二,至少有一名选手被选入LPL春季赛的大名单。”
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被选入LPL春季赛大名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青训营升入一队,成为真正的LPL职业选手。
陆星灼攥紧了文件夹的边缘。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在A队名单的第一个,AD位。
“从今天开始,”方教练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训练强度要增加。上午的个人训练从三小时增加到四小时,下午的团队训练从四小时增加到五小时。晚上复盘时间不变。谁觉得受不了,现在说,可以退出青训营,回去读书。”
没有人说话。
“好。”方教练喝了一口咖啡,“开始训练。”
上午的个人训练,陆星灼选了厄斐琉斯。这是他最近在重点练习的英雄,因为方教练说他的厄斐琉斯“有潜力成为招牌”。厄斐琉斯是一个操作难度很高的AD英雄,有五把武器,每把武器的技能都不一样,需要在团战中快速切换武器打出不同的效果。陆星灼已经练了两个月,但方教练说他还差得远。
“你的武器切换还是不够快。”方教练站在他身后,盯着屏幕,“你看,你在打团战的时候,切武器的速度比你在训练模式里慢了零点三秒。为什么?因为你在训练模式里不用想,但在团战里你要想。你要把武器切换练成肌肉记忆,想都不用想就能切。”
陆星灼点了点头,重新开了一把训练模式。
他一遍一遍地练习武器切换的顺序——狙击枪、手枪、火焰喷射器、环刃、镰刀。每一种武器的技能都有不同的用途,狙击枪适合远距离消耗,手枪适合单体爆发,火焰喷射器适合范围伤害,环刃适合近距离输出,镰刀有吸血效果。他需要在一波团战中根据战况快速切换武器,有时候一套连招要用到三四种武器。
练到第十遍的时候,他的手指开始酸了。练到第二十遍的时候,他的手腕开始疼了。练到第三十遍的时候,方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
“够了。休息十分钟。”
陆星灼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甩了甩右手。他的手腕有点酸,但不是那种让人担心的酸痛,只是普通的肌肉疲劳。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手指微微发抖的样子,突然想到了沈淮安。
沈淮安的手,是不是也是这样开始抖的?一开始只是训练后的正常疲劳,后来变成了肌腱炎,再后来变成了弹力绷带和肌内效贴。从“有点酸”到“有一点疼”,再到“习惯了”。每一步都很小,小到不会引起注意,但累积起来,就是一条从巅峰到退役的路。
陆星灼把右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他不会走同样的路。不是因为他不努力,而是因为他要努力得更聪明。他要练到最好,但不能把自己的手练废。因为他的手不只是他自己的——沈淮安说过,职业选手的手是“我们”的。
他站起来,走到训练室角落的小冰箱前,拿了一瓶运动饮料。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丝丝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柠檬味。
他转过身,差点撞到一个人。
沈淮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开衫,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本杂志里走出来的。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没有插进口袋,也没有发抖。手腕上什么都没缠,皮肤白皙,能看到浅蓝色的血管。
“你怎么在这?”陆星灼差点被饮料呛到。
“找方教练。”沈淮安说,“讨论春季赛的大名单。”
陆星灼愣了一下。“春季赛的大名单?现在就开始讨论了?”
“嗯。一月底要提交初步名单,二月底定最终名单。”沈淮安看着他,目光在他的黑眼圈上停留了一瞬,“你昨晚没睡好?”
“睡了。睡得挺好。”
“你的黑眼圈比熊猫还重。”
陆星灼下意识地摸了摸眼睛下面。“……昨晚跟小胖聊天聊太晚了。”
“聊什么?”
“聊职业选手能打多久。”
沈淮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手指蜷了蜷,又松开了。
“结论呢?”他问。
“结论是——职业选手的巅峰期就那么三五年,过了就得靠经验撑着。”陆星灼看着沈淮安的眼睛,“你觉得你的巅峰期过了吗?”
沈淮安沉默了一秒。“没有。”
“那你的手——”
“我的手没事。”沈淮安的语气很平淡,但陆星灼注意到他的目光移开了一瞬——他在说谎。陆星灼现在已经很擅长识别沈淮安说谎的微表情了。目光移开一瞬,或者微微低头,或者把手插进口袋。这一次是目光移开。
“沈淮安。”陆星灼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
训练室里还有其他人在训练,虽然他们都戴着耳机,但陆星灼还是不想让太多人听到。他拉着沈淮安的袖子,走到走廊里,把门带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理疗室传来的隐约说话声。窗外的雪还在下,比早上大了一些,细小的白色颗粒在玻璃上留下短暂的水痕。
“你的手到底怎么样了?”陆星灼问。
沈淮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医生说肌腱炎已经好了。”
“但是?”
“但是手腕的韧带有一个陈旧性损伤,不是这次伤的,是以前累积的。医生说如果不注意,可能会发展成慢性问题。”
陆星灼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叫慢性问题?”
“就是——不会很快好,也不会很快变差。会一直在那里,时好时坏。”沈淮安的语气依然平淡,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医学案例,“需要长期管理。”
陆星灼盯着他,胸口堵得慌。“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个月。”
“上个月?”陆星灼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上个月就知道了,然后你一直跟我说‘没事’、‘不严重’、‘还好’?”
“因为确实不严重。”沈淮安说,“只要控制训练量,定期做理疗,就不会影响比赛。”
“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沈淮安没有回答。
陆星灼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他想起沈淮安说过的话——他在学,学怎么表达自己的脆弱。但学需要时间,而沈淮安的习惯是把所有不好的事情藏起来,不让他担心。
“下次,”陆星灼说,“下次医生说什么,你直接告诉我。不要自己消化。我不是小孩,我能承受。”
沈淮安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
“好。”他说。
陆星灼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沈淮安。”
“嗯。”
“你的巅峰期还没过。你还有很多年可以打。”
沈淮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派克还能三杀,你的锤石还能盲钩,你的洛还能R闪W。这些都跟手没关系,跟脑子有关系。”陆星灼认真地说,“你的脑子还能用很久。”
沈淮安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柔软,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条河。不是海市蜃楼,是真正的、流动的、可以喝的水。
“谢谢你。”沈淮安说。
陆星灼摆了摆手,推门回到了训练室。
他坐回自己的工位上,重新戴上耳机。屏幕上还是厄斐琉斯的训练模式,五把武器安静地躺在武器栏里。他把手指放在键盘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练习。
这一次,他练的不只是武器切换的速度。
他练的是——在每一次操作之前,想清楚“这个操作会不会伤到手”。
他要用最聪明的方式,成为最强的AD。
下午的团队训练,TOP青训队A队打了一场内部训练赛,对手是B队。
B队的实力比A队差了一截,训练赛的结果没有悬念——A队2-0轻松取胜。但方教练在复盘的时候,还是指出了陆星灼的一个问题。
“你的团战站位有进步,但你的走位还是太依赖闪现了。”方教练指着屏幕上的一波团战回放,“你看这波,你被对方的上单切了,你的第一反应是交闪现跑。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交闪现,而是往辅助的方向走,让辅助给你护盾,你可以省下这个闪现?”
陆星灼看着回放,沉默了几秒。“我没想到。”
“所以你要想。”方教练说,“闪现是AD最重要的技能,CD五分钟。你用闪现躲一个技能,就意味着接下来五分钟你不能用闪现躲另一个技能。你要学会判断——这个技能值不值得交闪现。不值得的,就用走位躲,或者让队友帮你挡。”
“让队友帮你挡”——这句话让陆星灼想起了沈淮安。他想起他们在网恋的时候,沈淮安在语音里说过的那句话:“下次我帮你挡。”那时候他只觉得这句话好听,现在他才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分量。
在职业赛场上,“我帮你挡”不是一句情话,是一个战术决策。辅助帮AD挡技能,是用自己的血量换AD的闪现,用自己的命换AD的命。这不是浪漫,是计算。但在计算之外,还有一种东西——是信任,是默契,是“我知道你会挡,所以我不用交闪现”。
陆星灼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不值得的技能,用走位躲,或者让队友挡。”
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要学会相信队友会帮我挡。”
这句话写出来的时候,他觉得有点好笑。他以前是一个“我一个人carry”的人,现在他在笔记本上写“要学会相信队友”。短短几个月,他的变化大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但他不讨厌这种变化。
训练结束后,陆星灼在食堂吃晚饭。王阿姨今天做的是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和番茄蛋花汤。陆星灼端着餐盘坐到角落里的位置,刚夹起一块排骨,小胖就端着盘子坐到了他对面。
“你今天训练赛打得不错。”小胖说,嘴里已经塞了一块排骨。
“嗯。”
“但你第三波小龙团战的时候,走位太靠前了。要不是我的璐璐给了你大招,你就被秒了。”
陆星灼愣了一下。他回想了一下那波团战——小胖说得对。他的站位确实靠前了,如果不是小胖的大招,他会在团战开始的第一秒就倒下。
“我的问题。”他说,“下次注意。”
“你不用每次都说是你的问题。”小胖擦了擦嘴,“有时候是团队的问题,有时候是对手打得好,有时候就是运气不好。你别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陆星灼看着小胖。这个十五岁的圆脸男孩,平时看起来软乎乎的,说话的时候却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成熟。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陆星灼问。
“我一直都会说话,只是你不听。”小胖笑了笑,露出两个酒窝,“你以前只听得进沈队长的话。”
陆星灼的筷子顿了一下。“我哪有。”
“你有。”小胖认真地说,“方教练说话你记笔记,沈队长说话你记心里。不一样。”
陆星灼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小胖说得对。方教练的话他记在笔记本上,沈淮安的话他记在心里。不是因为他觉得方教练不重要,而是因为沈淮安的话总能在他的心里留下更深的痕迹。也许是因为沈淮安说的话太少,每一句都像刻在石头上的字,想忘都忘不掉。也许是因为他喜欢沈淮安,所以他说的一切都变得重要。
“你别告诉方教练。”陆星灼说。
“告诉什么?”
“你说我只听沈队长的话。”
小胖笑了。“放心,我不会说的。但我建议你多听听方教练的话。他说的也是对的,只是没有沈队长说得那么好听。”
陆星灼点了点头,低头吃饭。
排骨很好吃,王阿姨的红烧排骨是基地食堂的招牌菜,每次做都会被抢光。陆星灼今天来得早,抢到了最后一块。他把排骨啃得干干净净,骨头放在盘子的一角,码得整整齐齐。
“你有强迫症?”小胖看着那排骨头。
“没有。就是习惯了。”
“你以前在家也这样?”
陆星灼想了想。他以前在家吃饭,骨头随便扔在盘子里,从来不会码整齐。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大概是在基地里。基地里的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键盘放在键盘托的左边,鼠标放在右边,水杯放在桌子的右上角,笔记本放在屏幕的左边。时间久了,他做什么事情都变得有条理了。
也许这就是职业选手的训练——不只是训练操作,还训练习惯。一个好的习惯可能在比赛中救你一命,比如每次回城都买一个真眼,每次出门都在河道插眼,每次团战前都检查自己的闪现CD。这些习惯不是天生的,是一天一天练出来的。
吃完饭,陆星灼把餐盘送到回收处,擦了擦嘴,准备回训练室加练。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遇到了周嘉宇。
周嘉宇刚从主队的训练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冒着热气。他看到陆星灼,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小朋友,吃饭了?”
“吃了。”陆星灼说,“你别叫我小朋友,我有名字。”
“陆星灼,行了吧。”周嘉宇笑嘻嘻的,“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春季赛的大名单,你猜谁在讨论范围内?”
陆星灼的心跳漏了一拍。“谁?”
“你。”周嘉宇压低声音,“方教练跟主教练提了你的名字。说你的进步速度很快,如果LDL打得好,春季赛后半段可能让你上一队打几场。”
陆星灼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幻想过无数次自己登上LPL赛场的样子——坐在沈淮安旁边,和他一起走下路,在聚光灯下操作,在欢呼声中拿下胜利。但他没想到这一天可能会来得这么快。
“真的假的?”他的声音有点抖。
“方教练亲口说的,我亲耳听到的。”周嘉宇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你好好打LDL,别掉链子。”
陆星灼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周嘉宇走了,陆星灼还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掏出手机,想给沈淮安发消息,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可能要上一队了”?万一最后没上呢?“方教练提了我的名字”?听起来像是在炫耀。
最后他发了一句很无聊的话。
【陆星灼】:食堂今天的排骨很好吃。
过了大概一分钟,沈淮安回了。
【听眠】:我知道。我吃了两块。
【陆星灼】:我只抢到一块。
【听眠】:下次我帮你留一块。
陆星灼盯着“下次我帮你留一块”这行字,嘴角翘了起来。这句话和“下次我帮你挡”有着同样的句式——我来做某件事,你只需要等着就好。从游戏里的“我帮你挡”,到食堂里的“我帮你留一块”,沈淮安表达关心的方式从来没有变过——用行动,不用语言。
【陆星灼】:好。
【陆星灼】:对了,周嘉宇跟我说了一个事。
【听眠】:什么事?
【陆星灼】:他说方教练跟主教练提了我的名字,说如果LDL打得好,春季赛后半段可能让我上一队。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
【听眠】:他嘴真快。
【陆星灼】:你也知道?
【听眠】:是我跟方教练提的。
陆星灼盯着屏幕,手指僵在键盘上。
沈淮安跟方教练提的。不是方教练主动提的,是沈淮安提的。沈淮安在跟教练组讨论春季赛大名单的时候,说了他的名字。
【陆星灼】:你为什么没告诉我?
【听眠】:因为还没有确定。不想让你有压力。
【陆星灼】:我现在有压力了。
【听眠】:那我说错了。其实是我自己想让方教练提的,方教练本来没打算提你。
【陆星灼】:……你这样说压力更大了。
【听眠】:那我不说了。
陆星灼看着“那我不说了”这行字,忍不住笑了出来。沈淮安这个人,连安慰人的方式都这么笨拙。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陆星灼放松,所以选择了闭嘴。但闭嘴本身就是一种安慰——因为他在,因为他愿意为了陆星灼改变自己的说话方式。
【陆星灼】:你不用不说。你说了我才知道你在想什么。
【听眠】:我在想,你能上一队。
【听眠】:我想跟你一起打比赛。
陆星灼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想跟你一起打比赛”——这是沈淮安第一次明确地表达“想和陆星灼做队友”的意愿。以前他说的是“你有天赋,不打职业可惜了”,说的是“你的站位有问题”,说的是“你需要练这个练那个”。那些都是教练说的话,是前辈对后辈的指导。但“我想跟你一起打比赛”不一样。这句话是沈淮安作为一个人说的,是一个喜欢另一个人的人说的话。
【陆星灼】:我也想。
【听眠】:那你好好打LDL。
【陆星灼】:好。
【听眠】:晚安。
【陆星灼】:现在才七点。
【听眠】:那早点休息。
【陆星灼】:我要去加练。
【听眠】:别加太晚。
【陆星灼】:你也是。
陆星灼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往训练室走去。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到几乎是在跑。他推开门的时候,训练室里只有两三个人。他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登录游戏,然后打开自定义模式。
他开始练习厄斐琉斯的武器切换。
一遍,两遍,三遍。
十遍,二十遍,三十遍。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每一次切换都比上一次快了一点。零点一秒,零点二秒,零点三秒。他在追赶一个看不见的目标——那个目标是他自己,是更好的自己,是配得上站在沈淮安旁边的自己。
练到第五十遍的时候,他的手腕开始酸了。
他停下来,甩了甩手,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半。他练了两个半小时,手指的灵活度明显提高了,但手腕的疲劳也在累积。他想起方教练说的“不值得的技能用走位躲”,又想起沈淮安说的“别加太晚”。
他关掉游戏,站起来,收拾好东西,关灯,走出训练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理疗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陆星灼走过去,透过门缝看了一眼——沈淮安不在里面。理疗师一个人在整理器械,大概是刚做完最后一个病人。
陆星灼转身走了。
回到宿舍,小胖已经躺在床上了,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圆圆的脸上,他正在看一个搞笑视频,笑得床板都在抖。
“你回来了?”小胖探出头来,“我以为你要加练到凌晨。”
“今天不加了。”
“为什么?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因为手会累。”陆星灼脱了外套,挂在床头的衣架上,“我要学聪明一点。”
小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终于开窍了。”
陆星灼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色,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微弱的光。他盯着窗外的那片白色,突然想起沈淮安说的“我想跟你一起打比赛”。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你在笑什么?”上铺传来小胖的声音。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在笑。”
“……我在想明天训练赛的事。”
“你骗鬼呢。你笑的时候,连耳朵尖都是弯的。”
陆星灼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确实是弯的。他赶紧把表情收起来,换上一副严肃的样子,但嘴角还是不听使唤地往上翘。
他索性不装了。把被子蒙在头上,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很久。
十七岁的春天还在路上,但十七岁的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