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之后,南城进入了深秋。
十一月的风开始变得凌厉,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基地门口的银杏树黄了,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陆星灼每天早上从宿舍走到训练室的时候,都会踩着落叶走,故意踩出声音,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孩。
但他已经不是小孩了——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决赛后的那一周,沈淮安去做了手部的详细检查。陆星灼没有跟着去,因为沈淮安不让。“你好好训练,”他在微信上说,“检查结果出来了我告诉你。”
陆星灼在训练室里坐立不安地等了一整天。他的补刀从每分钟十个掉到了八个,方教练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因为他知道陆星灼在等什么。
晚上九点,消息来了。
【听眠】:检查完了。
【陆星灼】:结果呢?
【听眠】:手腕劳损,肌腱炎。需要休息。
【陆星灼】:严重吗?
【听眠】:不严重。医生说休息两周就好了。
陆星灼盯着“不严重”三个字,不太相信。沈淮安说“不严重”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有点严重但我不想让你担心”。
【陆星灼】:你把手拍给我看。
【听眠】:?
【陆星灼】:拍一张你手的照片。我要看看。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沈淮安的右手,手腕处缠着一条浅棕色的弹力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手掌根部。绷带缠得很整齐,像是专业人士缠的——大概是理疗师的手艺。手指露在外面,修长、骨节分明,指尖的薄茧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陆星灼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陆星灼】:疼吗?
【听眠】:不疼。
【陆星灼】:你说谎的时候会把手插进口袋里。你现在不能插口袋了,因为你手腕有绷带。
【听眠】:……
【听眠】:有一点疼。
陆星灼看到“有一点疼”三个字,鼻子一酸。
沈淮安以前从来不会承认自己疼。他会说“没事”、“不疼”、“我很好”,把所有的不适都压在冰川下面。但现在他说“有一点疼”。他在学,学怎么表达自己的脆弱。
虽然只有“一点”,但陆星灼知道,对沈淮安来说,这一点已经是巨大的进步。
【陆星灼】:那你好好休息。这两周不要训练了。
【听眠】:不行。下个月有NEST比赛。
【陆星灼】:你的手重要还是比赛重要?
【听眠】:都重要。
【陆星灼】:选一个。
【听眠】:你。
陆星灼愣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你”字,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沈淮安说“你”——不是手,不是比赛,是你。在他的优先级排序里,陆星灼排在第一。
【陆星灼】:那你听我的。这两周不要训练。
【听眠】:好。
陆星灼看着那个“好”字,嘴角翘了起来。
沈淮安这次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说“我尽量”,没有说“看情况”。他说“好”。因为这是陆星灼说的。
【陆星灼】:乖。
【听眠】:你在跟谁说话?
【陆星灼】:跟我男朋友。
【听眠】:你男朋友是谁?
【陆星灼】:一个打辅助的,手很好看,就是不太会说话。
【听眠】:他叫什么?
【陆星灼】:叫沈淮安。你认识吗?
【听眠】:不认识。
【陆星灼】:那我介绍你们认识。他这个人挺好的,就是有点闷骚。
【听眠】:闷骚?
【陆星灼】:嗯。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有。比如他喜欢一个人,不会直接说,但会把早餐让给对方吃,骗对方说自己吃过了。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听眠】:你记了多久?
【陆星灼】:从那天到现在。每一天。
【听眠】:……
【听眠】: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认真。
【陆星灼】:我说过,我很认真。
【听眠】:我知道。
【陆星灼】:你知道就好。
陆星灼把手机放下,深吸了一口气。训练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小胖今天请假回家看父母了。空调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今天训练室刚做过清洁。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浮现出沈淮安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的指节,指尖的薄茧,手腕上浅棕色的弹力绷带。那只手在赛场上创造了无数奇迹,此刻却缠着绷带,需要休息。
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更快地成长。
快到有一天,沈淮安不需要再一个人扛着全队走。快到有一天,他可以用自己的肩膀分担沈淮安的重量。快到有一天,他可以站在沈淮安旁边,而不是身后。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我要成为最强的AD。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
然后他把这行字划掉了,改成:
“我要成为最强的AD。是为了我们。”
十一月下旬,NEST全国电子竞技大赛开始了。
NEST虽然不是LPL级别的顶级赛事,但也是国内重要的电竞赛事之一。TOP战队派出了主力阵容参赛——因为NEST的冠军有世界赛积分,对明年争取世界赛名额有帮助。
沈淮安的手腕休养了两周,绷带拆了,但理疗师建议他每天的训练时间不要超过八个小时。方教练给他安排了专门的训练计划,减少了操作量,增加了复盘和战术分析的时间。
陆星灼在青训营的训练没有中断。他的团战站位评分从“及格”提升到了“良好”,方教练在复盘的时候开始更多地夸他了——虽然夸的方式依然是“不错”、“可以”、“还行”这种三个字以内的短句,但陆星灼已经很满足了。
NEST比赛的第一天,TOP战队对阵一支次级联赛的队伍。比赛很轻松,TOP战队2-0轻松取胜。沈淮安没有上场——教练组让他休息,让替补辅助打了全场。
陆星灼坐在观众席上,看着TOP战队的替补辅助在场上操作。那个辅助的ID叫Wind,是今年刚从青训营升上来的,技术不错,但跟沈淮安的差距是肉眼可见的。他的锤石钩子不够准,游走时机不够好,团战决策不够果断。
但陆星灼注意到一件事——周嘉宇的AD在Wind上场的时候,打得比平时更保守了。他不再像跟沈淮安搭档时那样激进地压线,而是更多地选择稳妥地发育。
因为他不信任Wind。
不是Wind不够好,而是周嘉宇习惯了沈淮安的保护。沈淮安在的时候,他可以放心地压线、放心地换血、放心地在团战中输出,因为他知道沈淮安会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他灯笼、给他护盾、把他从危险中救出来。
但Wind不行。不是Wind的能力问题,是信任需要时间。
陆星灼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NEST比赛进行到第三轮的时候,TOP战队遇到了WING战队——又是老对手。
这一次,沈淮安上场了。
他的手腕恢复得不错,绷带拆了,但手腕上还贴着一块肌内效贴,浅蓝色的,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前臂。那块贴布在白色的队服下面若隐若现,像一道淡淡的伤痕。
陆星灼坐在第一排,手里举着应援牌。牌子上写着“TOP WIN”,底下的小字从“FIRE加油”变成了“沈淮安加油”——因为他觉得,在台下喊ID太正式了,喊名字才像是在喊自己喜欢的人。
虽然沈淮安戴着耳机,听不到。
但陆星灼觉得他能感受到。
比赛开始了。沈淮安选了锤石——这次没有被ban,因为WING战队在ban/pick阶段把ban位给了他的派克和蕾欧娜,漏掉了锤石。
沈淮安的锤石依然是那个样子——精准、果断、不留余地。他的钩子像是长了眼睛,每一次出手都能命中目标。他的灯笼像是长了翅膀,每一次都能飞到队友脚下。
但陆星灼注意到,沈淮安的操作频率比决赛时低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游走,不再像以前那样激进地开团。他打得更稳了,更保守了,更像一个“正常的辅助”。
这不是因为他变弱了,而是因为他在保护自己的手腕。每一个操作都是精打细算的,能省就省,能用最简单的操作解决的问题绝不用复杂的。
陆星灼看着沈淮安在台上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人,连保护自己都是在用一种“不让人看出来”的方式。他不会说“我的手疼,所以我不能打得太激进”,他只会默默地改变自己的打法,用另一种方式赢。
TOP战队以2-0战胜了WING战队,进入了NEST的四强。
赛后,陆星灼在后台等沈淮安。
沈淮安从赛场上下来的时候,手腕上的肌内效贴被汗水浸湿了,边缘翘起来一小块。他走进休息室,看到陆星灼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进来的?”他问。
“工作证。”陆星灼晃了晃胸前的青训营证件,“方教练给我的,说可以进后台。”
沈淮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他的右手手腕露出来,肌内效贴的边缘翘着,看起来有点狼狈。
“你的手腕还好吗?”陆星灼问。
“还好。”
“你打比赛的时候,操作频率比以前低了。”
沈淮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他没有想到陆星灼能看出这个。
“你在观察我的操作?”他问。
“我在看你。”陆星灼说,“不是在看你的操作,是在看你。”
沈淮安沉默了一秒。
“手腕没事。只是不想用太多操作。”他说,“能赢就行,不用每把都秀。”
陆星灼盯着他的手腕,肌内效贴下面的皮肤有点红——不是因为过敏,是因为贴布撕扯皮肤留下的痕迹。
“你以后会一直这样吗?”陆星灼问,“打比赛的时候要省着用手?”
沈淮安没有立刻回答。
“职业选手的手,都有寿命。”他说,声音很平静,“我的已经用了五年。还能用多久,不知道。但我会用到不能用为止。”
陆星灼的眼眶红了。
“你不要说这种话。”他的声音有点抖。
“什么话?”
“就是——‘用到不能用为止’这种话。”陆星灼看着他,“你不是一个人了。你还有我。你手不行了,我帮你打。你打不动了,我替你打。你不要一个人扛着。”
沈淮安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远处场馆里传来的广播声。窗外的天色暗了,冬天的南城,天黑得越来越早。
“好。”沈淮安说。
就一个字。
但陆星灼知道,这一个字意味着沈淮安答应了他——答应不再一个人扛着,答应让他分担,答应把“我”变成“我们”。
十二月,南城入冬了。
TOP战队在NEST比赛中拿到了亚军——决赛输给了GOLD战队。输的那天,沈淮安的表情很平静,但陆星灼注意到他在休息室里坐了很久,一个人,看着窗外发呆。
陆星灼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沈淮安开口了。
“明年会赢的。”
“嗯。”陆星灼说。
“你明年会上场吗?”
陆星灼愣了一下。他明年能不能上场,取决于他在青训营的表现,取决于方教练的评价,取决于TOP战队的人员安排。有很多变量,但有一个东西是不变的——他的决心。
“会的。”他说。
“那我们一起赢。”
陆星灼看着沈淮安的侧脸。冬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琥珀色眼睛照得透亮。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光——不是那种“我要证明自己”的光,而是一种“我相信你”的光。
“好。”陆星灼说。
十二月中旬,青训营放了三天假。陆星灼回了家,跟他妈妈吃了顿饭。
他妈妈瘦了一点,头发也剪短了,看起来比以前更干练了。她在会计事务所的工作很忙,但每周都会给陆星灼打电话,问他训练累不累、吃得好不好、手有没有受伤。
“你那个队长,对你好吗?”他妈妈在饭桌上问。
“好。”陆星灼说。
“怎么个好法?”
陆星灼想了想,说:“他决赛赢了之后,跟我说了‘我喜欢你’。”
他妈妈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说了?”
“嗯。”
“那你呢?”
“我哭了。”
他妈妈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温柔、有心疼、有一种“我儿子长大了”的感慨。
“你从小就嘴硬。”她说,“心里有什么都不说。现在终于有一个人让你愿意哭出来了。”
陆星灼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有说话。
“他对你好,你就好好对他。”他妈妈说,“两个人在一起,不容易。”
“嗯。”
“还有——”他妈妈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的手也要注意。别跟他一样。”
陆星灼抬起头,看着他妈妈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很像——深眼窝、亮瞳色,只是多了几条细纹。
“妈。”他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打职业。”
他妈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开心就好。”
元旦那天,TOP战队基地办了一场小型的跨年活动。
食堂的王阿姨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队员们在训练室里挂了几条彩带,在窗户上贴了“2024”的字样,还买了一个大蛋糕,上面写着“TOP FIGHTING”。
陆星灼吃得很撑。他坐在沙发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看着队友们在训练室里闹。小胖在跟猴子打闹,阿乐在跟Ocean打牌,周嘉宇在跟领队争论蛋糕上的奶油是谁先抹的。
沈淮安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杯茶——他现在不喝咖啡了,因为咖啡因会影响手腕的恢复。理疗师给他换成了花草茶,淡黄色的液体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晃动,飘出一股淡淡的菊花香。
“你喝的是什么?”陆星灼凑过去看。
“菊花茶。”
“好喝吗?”
“一般。”
“我尝尝。”
沈淮安把杯子递给他。陆星灼抿了一口——不苦,但也不甜,有一种淡淡的清香,像秋天的味道。
“还行。”他说,把杯子还回去。
沈淮安接过杯子,就着他喝过的位置,也抿了一口。
陆星灼看到他的嘴唇碰到杯沿上自己留下的水渍,耳朵一下子就红了。
“你——”他张了张嘴。
“怎么了?”
“那个位置我喝过了。”
“我知道。”
“你不介意?”
“你的口水我又不是没吃过。”沈淮安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星灼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你的口水我又不是没吃过”——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们什么时候吃过对方的口水?等等——接吻?不对,他们没有接过吻。那是什么意思?
沈淮安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
“你喝过的杯子,”他说,“我接着喝。这个就叫间接接吻。”
陆星灼的耳朵红得能滴血。
“你——你怎么知道这个?”
“周嘉宇说的。”
陆星灼转头看向周嘉宇——周嘉宇正在跟小胖抢最后一块蛋糕,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成了“间接接吻”概念的传播者。
“你们平时在训练室都聊什么?”陆星灼问。
“什么都聊。”沈淮安说,“周嘉宇话多。”
“他是不是经常说一些奇怪的话?”
“嗯。”
“比如?”
“比如——”沈淮安想了想,“他说,如果你喜欢一个人,就喝他喝过的杯子。这叫间接接吻。”
陆星灼盯着沈淮安,心脏跳得很快。
“所以你是故意的?”他问。
沈淮安看着他,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回答了——那个眼神里有温柔、有狡黠、有一种“你猜”的调皮。
沈淮安——那个被称为“冰川”的男人——居然在调皮。
陆星灼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颠覆了。
“你变了。”他说。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做这种事的。”
“以前没有人让我想这么做。”
陆星灼看着他,眼眶突然有点热。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沈淮安在他面前,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FIRE了。他会笑,会调皮,会说“间接接吻”这种话。他在一点一点地卸下冰川,露出底下柔软的、温暖的、真实的东西。
而这种改变,是因为他。
“沈淮安。”陆星灼说。
“嗯。”
“新年快乐。”
沈淮安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他说。
“那我们等。”
训练室里的人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彩带喷出来,落在每个人的头上。小胖吹了一个哨子,声音尖锐刺耳。周嘉宇大喊“2024年TOP战队冲啊!”,阿乐和Ocean在击掌。
陆星灼坐在沙发上,转过头,看着沈淮安。
沈淮安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彩带和喧闹声中相遇。
“新年快乐。”沈淮安说。
“新年快乐。”陆星灼说。
“明年——”沈淮安顿了一下,“明年这个时候,你应该已经在LPL的赛场上了。”
“你呢?”
“我还在。”
“你当然还在。”陆星灼笑了,“你还要帮我挡钩子呢。”
沈淮安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
“好。”
训练室里的喧闹声还在继续,彩带还在飘落,蛋糕的奶油味弥漫在空气中。陆星灼坐在沈淮安旁边,肩膀几乎贴在一起,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窗外的夜空中,有人放了烟花。五彩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流动的颜色。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像一场无声的庆典。
陆星灼靠在沙发靠背上,侧头看着窗外的烟花。
“沈淮安。”他说。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沈淮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握住了陆星灼的手。
那只手——被称为“神之右手”的手——手腕上还贴着肌内效贴,手指修长,掌心温热。他握着陆星灼的手,不紧不松,像握着一件珍贵的东西。
“会。”他说。
就一个字。
但陆星灼知道,这一个字是沈淮安的承诺。
沈淮安不轻易承诺。他在赛场上承诺过“我会赢”,他在见面时承诺过“跟着我就行”,他在后台承诺过“我喜欢你”。每一个承诺,他都做到了。
这一次,他也一定会做到。
陆星灼握紧了沈淮安的手,在烟花的光影中,在彩带的碎片里,在队友们的喧闹声里,轻轻地笑了。
十六岁的冬天,快要结束了。
十七岁的春天,正在来的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