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青训营的第一周，陆星灼的生活被训练填满了。

每天九点到训练室，先做一小时的基础训练——补刀、走位、技能连招。这些训练在旁人看来枯燥得要命，但陆星灼做起来有一种奇特的满足感。他看着屏幕上自己的补刀数从每分钟八个涨到九个，再涨到十个，像一个工匠在打磨一件器物，每一刀都要比上一刀更精准。

十点到十二点是排位训练。方教练要求每个人每天至少打五把峡谷之巅的排位，而且要记录每一把的得失。陆星灼的排位胜率很高，但方教练对他的要求不是赢，而是“在赢的同时改正训练赛里暴露的问题”。

“你排位里也喜欢一个人carry。”方教练在看完陆星灼的第一把排位录像后说，“你看这把，你的卡莎拿了十二个人头，赢了，但你的辅助在十分钟之后基本上就跟你脱节了。你没有带着他打，你是在让他跟着你跑。”

“有区别吗？”

“有。‘带着’是你考虑他的位置、技能CD、状态，然后做决策。‘让他跟着’是你不管他在哪，你想打就打。前者是团队，后者是单排。”

陆星灼把这个区别也记在了笔记本上。

下午是团队训练。TOP青训队的A队阵容基本固定了——上单阿乐，打野猴子，中单Ocean，AD陆星灼，辅助小胖。五个人每天下午要打三到五场训练赛，对手可能是其他俱乐部的青训队，也可能是TOP主队的替补阵容。

和主队替补打的那场训练赛，是陆星灼第一次在游戏里对线职业选手——虽然只是替补，但也是LPL级别的。

对方的下路组合是两个打了两年职业的选手，配合默契程度远超STAR青训队。他们对线期的每一次换血都卡在技能CD的间隙里，每一次推线都算好了打野的到达时间。

陆星灼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对线优势在职业级别的配合面前，没有那么好用了。

他可以靠个人操作在换血中占到便宜，但对方的打野总能在最精准的时间点出现，逼他交出闪现或者治疗。而他的打野猴子，因为节奏被对方牵着走，总是慢一步。

那场训练赛，TOP青训队输了，而且是惨败。

陆星灼的数据是2-5-3，他职业生涯里最差的战绩之一。

赛后复盘的时候，方教练没有骂他。

方教练只是站在白板前面，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们不是五个在打五个，你们是一个在打五个。”

他指着屏幕上的团战录像。

“你们看看自己的站位。上单在正面，打野在侧面，中单在后面，AD在最后面，辅助在AD旁边。看起来没问题，对吧？但你们看看对方的站位——他们五个人是一个整体，每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两个身位，进一起进，退一起退。你们呢？你们之间的距离有时候超过半个地图。”

“团队不是五个人同时打游戏，是五个人打同一个游戏。”方教练说，“你们什么时候明白了这句话，什么时候才算入了门。”

那天晚上，陆星灼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小胖睡上铺），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场训练赛。

他想起方教练说的“你是在让他跟着你跑”，又想起今天的“你们是一个在打五个”。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从来没有真正地“信任”过队友。

不是他不愿意，而是他不会。他从打游戏的第一天起就是单排，一个人carry，一个人翻盘，一个人承受输赢。他的游戏逻辑是“我强所以我能赢”，而不是“我们配合所以我们能赢”。

这个逻辑在排位里行得通，在青训营里也行得通——至少在一开始的时候。但面对真正的职业级别的团队配合，这个逻辑就像一把很锋利的刀，但刀柄上没有防滑设计，砍人的时候容易脱手。

他翻了个身，拿出手机。

已经凌晨一点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沈淮安发了一条消息。

【陆星灼】：你睡了吗？

过了大概两分钟。

【听眠】：没有。

【陆星灼】：我今天打得很差。

【听眠】：我知道。方教练跟我提了。

陆星灼愣了一下。

【陆星灼】：方教练跟你说了？

【听眠】：嗯。他说你有天赋，但还没学会打团队。

陆星灼盯着这行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难受，因为被指出了问题；但又有点……安心，因为沈淮安知道他在经历什么。

【陆星灼】：你是怎么学会的？

【听眠】：被骂会的。

【陆星灼】：……具体点。

【听眠】：我刚打职业的时候，跟你一样，觉得自己强就能赢。后来被各种教育，输了无数场，被教练骂、被队长骂、被队友骂。骂到后来，我就想，也许他们说的是对的。

【陆星灼】：然后你就改了？

【听眠】：没有。我是自己想通的。

【听眠】：有一天我在训练室里复盘，看了一百遍同一波团战。我发现，如果我当时没有选择自己上，而是等队友，结果会完全不同。那一百遍里，我每一次都在不同的时间点做不同的选择，只有三次，我的选择比团队的选择更好。另外九十七次，团队的选择才是正确的。

【陆星灼】：所以你的结论是？

【听眠】：我的结论是——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但我也相信队友的判断。当两种判断冲突的时候，我会先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个决策，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我们？

陆星灼盯着这行字，很久没有说话。

【陆星灼】：那你是怎么区分“为了我”和“为了我们”的？

【听眠】：很简单。如果这个决策成功了，受益最大的是谁？如果是我一个人，那就是“为了我”；如果是全队，那就是“为了我们”。

【陆星灼】：那如果这个决策失败了，损失最大的是谁？

【听眠】：你已经开始问对的问题了。

陆星灼看到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听眠】：早点睡。明天还要训练。

【陆星灼】：好。晚安。

【听眠】：晚安。

陆星灼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他开始想沈淮安说的那个问题——这个决策，是为了我，还是为了我们？

他想到了今天训练赛里的那波小龙团战。他选择打小龙而不是支援队友，那个决策——如果成功了，受益最大的是谁？

是他。因为他拿到了小龙的经济，他的装备会比队友更好。

但如果他选择支援队友呢？如果队友打赢了团战，受益的是全队。

所以正确的选择是支援。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就这么简单的一个道理，他居然想了这么久。

他觉得自己有点蠢。

但又觉得，好像离那个“答案”近了一步。

第二周，陆星灼开始有意识地在训练中改变自己的打法。

他不再追求对线期的绝对压制，而是更多地和小胖沟通，了解他的技能CD、眼位位置、游走意图。他开始在语音里说“我们”而不是“我”——

“我们能打吗？”而不是“我能杀吗？”

“我们撤退吧。”而不是“我走了。”

“我们赢了。”而不是“我carry了。”

这些改变很小，小到方教练在复盘的时候差点没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TOP青训队的团队配合，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第三周的周五，TOP青训队和WING青训队打了一场训练赛。

WING青训队是LPL所有青训营里实力最强的一支，他们的下路组合被圈内人称为“小神级”，是公认的未来LPL顶尖下路。

所有人都觉得TOP青训队会输。

但结果出人意料——TOP青训队赢了，2-1。

陆星灼的厄斐琉斯在第三局打出了7-1-8的数据，输出占比百分之四十一，拿到了MVP。

但比数据更重要的，是他在团战中的表现。

第三局的大龙团战，TOP青训队在视野劣势的情况下被迫接团。对方的打野绕后切到了陆星灼的厄斐琉斯，小胖的锤石第一时间给出了灯笼，但灯笼被对方的辅助插了一个眼挡住了——这是一个职业级别的细节操作，用眼位卡掉锤石的灯笼。

小胖在语音里喊了一声“灯笼被挡了”，声音都变了。

陆星灼在这一刻面临两个选择——闪现逃走，或者反打。

闪现逃走，他安全了，但队友会四打五，大概率输掉团战。反打，他可能会死，但如果能换掉对方的关键人物，队友还有机会。

他选了反打。

厄斐琉斯的大招——清辉夜凝——在极限距离命中了对方的AD和中单，然后他切出断魄武器，一套爆发带走了对方的AD。

他自己的血量也见底了，对方的打野补了一刀，他倒了。

但他倒下之前，对方的AD和中单都已经残血。TOP青训队的其他人跟上输出，拿下了这波团战的胜利——三换五，对方团灭。

“牛逼！”猴子在语音里喊了一声。

“这波能赢全靠你。”Ocean说。

陆星灼盯着灰色的屏幕，心跳很快。

他死了，但团队赢了。

这在以前，他会觉得“死了”就是失败的标志。但这一刻，他突然理解了沈淮安说的那句话——“如果这个决策成功了，受益最大的是谁？”

这波团战，受益最大的是全队。他的牺牲换来了团战的胜利。

方教练在复盘的时候，把这一波单独拿出来讲了十分钟。

“看到了吗？这就是‘为了我们’的决策。”方教练指着屏幕，“陆星灼可以选择闪现走，没有人会怪他。但他选择了反打，用自己的命换了对方AD的命。这个决策，从他的个人数据来看是亏的，但从团队的角度来看是赚的。”

他转过身来，看着陆星灼。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星灼想了想。

“意味着我开始学会相信队友了？”

“意味着你开始像一个职业选手了。”

训练室里响起了一阵掌声——不是那种夸张的、起哄的掌声，而是一种安静的、真诚的认可。几个队友转过头来，对他竖了竖大拇指。

陆星灼低下头，耳朵又红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发现沈淮安在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

【听眠】：刚才那波大龙团，打得不错。

陆星灼愣了一下。沈淮安在看他训练赛的直播？青训营的训练赛有时候会共享给主队教练组看，但沈淮安作为队长，应该很忙才对。

【陆星灼】：你在看？

【听眠】：嗯。

【陆星灼】：你不用训练吗？

【听眠】：刚打完训练赛，休息时间。

【听眠】：你的厄斐琉斯大招放得很好。

陆星灼盯着“放得很好”四个字，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陆星灼】：是沈教练教得好。

【听眠】：我什么时候成你教练了？

【陆星灼】：从你握着我的手教我移动鼠标的那一刻起。

对面沉默了很久。

陆星灼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一句很暧昧的话，心脏开始加速。

然后沈淮安回了一条。

【听眠】：那你要叫我老师。

【陆星灼】：不叫。

【听眠】：叫哥哥也行。

【陆星灼】：沈淮安你是不是有病。

【听眠】：训练赛赢了就骂人，这个习惯不好。

陆星灼看着屏幕，忍不住笑出了声。旁边的小胖探头过来想看他手机，他把屏幕一按，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

“看什么看？”

“你在跟谁聊天？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没有。”

“你耳朵都红了。”

“训练室太热了。”

“空调开着呢，十八度。”

“我体寒。”

小胖看了他一眼，那个表情和林北望如出一辙——“你骗鬼呢”。

陆星灼把手机揣进口袋，决定从今天开始，在所有公开场合统一使用“体寒”这个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