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灼正式进入TOP青训营的那天，南城下了一场暴雨。

雨大得像天漏了个窟窿，整条街都泡在水里。陆星灼撑着伞从地铁站走到基地，裤腿湿到了膝盖，书包倒是被他用身体护住了——里面装着他的外设，键盘鼠标都是沈淮安送的，他舍不得淋湿。

他到的时候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小时。青训营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个圆脸、微胖、戴着圆框眼镜的男人坐在第一排的桌子上，手里拿着一杯美式咖啡，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从手机上方越过，打量了陆星灼三秒钟。

“陆星灼？”

“是我。”

“我是方岩，青训营的教练。你叫我方教练就行。”他从桌子上跳下来，动作出乎意料地轻盈，“沈淮安跟我说过你。来，先带你转转。”

方教练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奇特的穿透力。陆星灼后来才知道，这个人骂人的时候，声音能从一楼传到三楼，而且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自带扩音器。

青训营的训练室在主队训练室旁边的那栋小楼里，说是小楼，其实就是一个打通了的大平层。陆星灼走进去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个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安静得多。

十几台电脑整齐地排列成三排，每台电脑前都坐着一个年轻人。他们戴着耳机，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白噪音。房间里的灯光是暖白色的，照在每个人脸上，让他们的表情看起来格外专注。

陆星灼注意到，这些人的年龄都不大——最小的可能才十五岁，最大的也就二十出头。有些人穿着TOP战队的训练服，有些人穿着自己的便装。其中一个染了一头黄毛的男孩正对着屏幕骂骂咧咧，但声音被耳机挡住了，只能看到他的嘴在动。

“这边是你的工位。”方教练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电脑配置和主队一样，外设你可以用自己的。每天上午九点开始训练，中午十二点到一点半休息，下午两点到六点团队训练，晚上七点到十点自由训练或复盘。十点之后可以加练，但不强制。”

陆星灼把书包放下，摸了摸桌上的键盘托——是抽拉式的，高度刚好。

“你的室友是庞元。”方教练朝另一个方向喊了一声，“小胖！过来！”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第二排的座位后面冒了出来。

庞元——小胖——是一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的男孩。他十五岁，但长着一张娃娃脸，眼睛圆溜溜的，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他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TOP队服，袖口卷了好几道，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塞进衣服里的企鹅。

“你好！”小胖跑过来，声音清脆，“你就是新来的AD？我是庞元，打辅助的。以后我们就是搭档了！”

他伸出手来，陆星灼握了握。小胖的手很软，手心有汗——不是紧张的汗，是热的，大概是因为刚才打了一局激烈的排位。

“陆星灼。”他说。

“我知道我知道，灼星嘛！”小胖的眼睛亮晶晶的，“国服前二十的灼星！我在排行榜上看到过你的ID！你卡莉斯塔玩得超好！”

陆星灼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嘴角翘了一下。

“行了，别拍马屁了。”方教练拍了一下小胖的后脑勺，“带他去宿舍放东西，下午两点回来打训练赛。”

“好嘞！”小胖拉着陆星灼的袖子就往外走，“走走走，我带你去宿舍。我们俩住一间，双人间，有独立卫浴，比主队那边差点，但比学校宿舍好多了——”

陆星灼被他拽着走，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室。

方教练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手里的咖啡杯冒着热气。他的表情很平淡，但陆星灼总觉得他在观察什么——像一台正在扫描的机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宿舍在基地的三楼，和主队队员住同一层，但青训队员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

陆星灼推开门，房间比他想象的大——两张单人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共用的书桌。窗帘是灰色的，床单是深蓝色的，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干净得像酒店。

“左边这张床是我的，右边那张是你的。”小胖一屁股坐到自己的床上，弹簧发出“吱呀”一声，“你要不要先铺床？柜子里有新的床单被套。”

陆星灼打开衣柜，里面叠着一套干净的床上用品，旁边还放着一套TOP战队的训练服——黑色，胸口印着战队的皇冠LOGO，背面是空白的，没有印ID和号码。

“这个是我的？”他拿起训练服。

“对，每个人都有。你的是M码，我试过了，你穿应该刚好。”小胖说，“对了，你有没有什么忌口？基地的食堂阿姨做饭挺好吃的，但每周三会做鱼，我不爱吃鱼，但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

“那就好。还有，训练室里有小冰箱，可以放饮料，但方教练说碳酸饮料不能带进去，只能放矿泉水和运动饮料。我偷偷放过可乐，被他发现了，罚我跑了十圈操场。”

“……十圈？”

“嗯，操场不大，一圈四百米。跑完我腿软了两天。”小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大腿，“所以你别学我。”

陆星灼把训练服叠好放在床头，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队长平时会来青训营这边吗？”

小胖眨了眨眼，那个表情意味深长。

“方教练说你是队长带来的。”他的语气里有藏不住的八卦，“你跟队长很熟？”

“……还行。”

“还行？”小胖凑过来，压低声音，“队长那个人，平时除了训练和比赛，基本不跟人说话的。我来了三个月，他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其中五句是‘嗯’、‘好’、‘知道了’。你跟我说‘还行’？”

陆星灼张了张嘴，想说“我们其实在谈恋爱”，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因为不信任小胖，而是因为——这件事说出去，太离谱了。FIRE，LPL第一辅助，TOP战队的队长，在跟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谈恋爱。说出来谁信？

“我们是在游戏里认识的。”他最后说，“双排过很多次。”

“哦——网友啊。”小胖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信了没有，“那队长把你弄到青训营来，算不算走后门？”

“应该不算吧。方教练让我试训了。”

“试训结果怎么样？”

“他说我‘天赋只是入场券’。”

小胖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

“那就是你有天赋的意思。方教练夸人的方式就是不骂你。他要是骂你，说明他觉得你还有救；他要是不骂你也不夸你，说明他已经放弃你了。”

陆星灼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下午两点，陆星灼第一次坐在了青训营的工位上。

电脑开机之后，他登录了自己的账号——“灼星”，峡谷之巅王者一千二百分，国服AD排行榜第十七位。

旁边的队员们都凑过来看。

“卧槽，一千二百分？”

“你就是灼星？我在排位里排到过你！你那次卡莉斯塔把我们下路打穿了！”

“这么年轻？你多大？”

“十六。”陆星灼说。

“十六岁一千二百分？”黄毛男孩——他叫刘洋，ID是Ocean，打中单位置——发出了一声感叹，“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白金挣扎呢。”

“行了行了，都回去坐好。”方教练的声音从训练室前面传过来，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像被按了暂停键，“今天下午的训练赛，对手是STAR青训队。我们这边上A队阵容——上单阿乐，打野猴子，中单Ocean，AD陆星灼，辅助小胖。B队待命。”

方教练走到白板前面，用马克笔画了一个简单的战术图。

“STAR青训队的风格是打中野联动，他们的中单和打野配合很默契，喜欢在十五分钟左右包下路。我们的策略是——”

他看了陆星灼一眼。

“下路稳住，别给机会。小胖，你做视野的时候注意河道和三角草，对方的打野特别喜欢从那里绕。陆星灼，你的对线能力强，但不要压太深。能压就压，压不了就稳，听小胖的报点。”

“明白。”陆星灼说。

训练赛开始了。

STAR青训队的下路组合是两个看起来十八九岁的选手，ID分别是StarLight（AD）和StarShadow（辅助）。陆星灼之前在排位里遇到过StarLight，知道这个人的对线风格偏稳健，补刀功底扎实，但团战输出能力一般。

小胖选的是璐璐，陆星灼选的是卡莉斯塔。

卡莉斯塔是陆星灼的招牌英雄之一，他在排位里用这个英雄打出过无数次对线击杀。但在训练赛里，他发现自己不能像排位那样打——不是因为对手变强了，而是因为节奏不一样了。

排位里，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压线，因为对方的打位不一定会来抓他。但在训练赛里，对方的打野几乎每隔两分钟就会在下路出现一次。

第四次被对方的打野逼退的时候，陆星灼皱了皱眉。

“他们的打野又来了。”他在语音里说。

“看到了，我在做眼。”小胖的声音有点紧张，“三角草有眼，河道有眼，但他从龙坑上面绕过来的，我眼位没覆盖到那个位置。”

陆星灼看了一眼小地图，发现对方的打野确实是从一个视野盲区绕过来的。

“下次在那个位置插眼。”他在小地图上点了一个标记。

“好。”

前十五分钟，陆星灼和小胖的下路稳住了，补刀甚至领先了对方AD十五刀。但中路的Ocean被对方的打野连续抓了两次，TOP青训队陷入了劣势。

第十七分钟，方教练叫了暂停。

“陆星灼，你过来。”

陆星灼摘下耳机，走到方教练面前。

方教练指着屏幕上的一波团战回放——那是第十四分钟发生在小龙坑附近的一波团战。TOP青训队四人集结打小龙，对方的打野在龙坑上方伺机而动。

“这波团战，你在干什么？”

陆星灼看着屏幕。画面里的卡莉斯塔站在小龙坑的边缘，一直在输出小龙，没有参与团战。

“我在打小龙。”他说。

“你的队友在四打五，你在打小龙？”

“我以为他们能拖住，我打完小龙就可以——”

“可以什么？”方教练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你的队友在少打多，你不去支援，选择打小龙。结果呢？你的队友死了两个，小龙被对方抢了，你一个人活着跑了。你觉得这个交换划算吗？”

陆星灼沉默了。

“一条小龙的经济收益大概相当于一个人头，但你的队友死了两个，对方拿了小龙还拿了两个人头，净亏。”方教练在白板上写了几个数字，“这个账，你算过吗？”

“……没有。”

“那从现在开始，你就要学会算。”方教练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你不是在打排位了。排位里你可以靠个人能力把劣势打回来，但职业比赛里，每一个决策都影响全局。你的个人能力再强，也弥补不了团队决策的失误。”

陆星灼回到座位上，重新戴上耳机。

小胖在语音里小声说：“方教练骂你了？”

“没有。”陆星灼说，“他在教我。”

后面的比赛，陆星灼调整了自己的打法。他开始更多地关注队友的位置，更多地参与团战，而不是一味地追求个人发育。

但调整需要时间。

第二十三分钟，TOP青训队在中路打了一波团战。陆星灼的卡莉斯塔输出拉满，拿下了双杀，但在追击对方残血辅助的时候，他走位失误，踩到了对方中单的控制技能，被一套带走。

“我的。”他在语音里说。

“没事没事，二换三，我们赚了。”打野猴子说。

但方教练在暂停的时候还是提了这一点。

“你的走位太激进了。你是AD，你是团队的核心输出，你不能死。你死了，团战就输了。这个道理你懂吧？”

“懂。”

“那为什么还会犯这种错误？”

陆星灼想了想。

“因为我太想杀了那个辅助。”

“想杀没有错，但你要用安全的方式去杀。”方教练说，“你不是刺客，你是AD。你的武器不是爆发，是持续输出。你要活着，才能打出伤害。”

训练赛结束，TOP青训队输了。

1-2，BO3的训练赛，只赢了一局。

陆星灼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上的失败界面，胸口闷闷的。

这不是他第一次输，但这是他第一次以“职业选手”的身份输。排位里输了可以怪队友、怪运气、怪阵容，但训练赛里——他知道，输的原因有一部分在他身上。

小胖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了，第一次打训练赛能打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我第一次打训练赛的时候，十五分钟被压了五十刀，方教练差点没让我吃饭。”

陆星灼勉强笑了一下。

他站起来，准备去倒杯水，转身的时候发现沈淮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训练室门口。

沈淮安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表情很平淡。他的目光落在陆星灼身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但陆星灼注意到，他走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不是笑，是一种“我看到了”的确认。

陆星灼突然觉得，输了也没那么难受了。

晚上的复盘持续到十一点。

方教练把训练赛的录像一帧一帧地拆开，每一个失误、每一个决策、每一个走位都被放大、分析、讨论。

陆星灼的失误被列出了七条——

第一条：第十四分钟小龙团战，决策错误，没有及时支援队友。

第二条：第二十三分钟中路团战，走位失误，被控制技能命中。

第三条：对线期第七分钟，在对方打野位置不明的情况下压线过深，浪费了闪现。

第四条：第三十一分钟大龙团战前，没有和辅助一起做视野，导致视野劣势。

第五条：……

陆星灼一条一条地记在笔记本上，字迹比写作业的时候工整多了。

方教练讲完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哑了。

“今天就到这里。明天上午九点，个人训练，内容是补刀和走位练习。散会。”

队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训练室。陆星灼还坐在座位上，把笔记本上的七条失误重新看了一遍。

“还不走？”小胖打着哈欠走过来。

“你先走，我再看一遍。”

“行，别太晚。对了，宿舍的门禁是十二点，过了十二点要刷卡，刷卡的话方教练那边会有记录。”

“……还有门禁？”

“青训营嘛，规矩多。”小胖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训练室里只剩下陆星灼一个人。

他打开自定义模式，选了一个没有对手的空白地图，开始练习补刀。

补刀是AD的基本功，也是最枯燥的训练。一个人在地图上，对着小兵一刀一刀地补，没有对手干扰，没有队友配合，只有自己和那些不断移动的小兵。

陆星灼补了十分钟，觉得不够，又补了十分钟。

补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训练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淮安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看到陆星灼一个人在训练室里，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回去？”

陆星灼摘下耳机，转过头来。沈淮安站在门口，暖白色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

陆星灼移开了目光。

“在练补刀。”他说。

“方教练让你练的？”

“不是，我自己想练的。”

沈淮安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他的屏幕。

陆星灼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不是热，是一种存在感。沈淮安站得并不近，大概隔了半米的距离，但陆星灼的后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整个人都绷紧了。

“补刀节奏没问题。”沈淮安看了一会儿，说，“但你补刀的时候鼠标移动的轨迹可以再优化一下。你看这波——”

他弯下腰，右手覆上陆星灼握着鼠标的手。

陆星灼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当机了。

沈淮安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掌心温热，带着薄薄的茧。他轻轻带着陆星灼的手移动鼠标，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小弧线。

“你的习惯是直线移动光标，但直线移动的轨迹容易被预判。如果你用弧线，对手更难捕捉你的鼠标位置。”

“……哦。”陆星灼的声音干巴巴的。

“听懂了吗？”

“听懂了。”其实没太听懂，因为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只手上。

沈淮安松开手，直起身来。

“你耳朵红了。”

“空调太热了。”

“空调没开。”

“……那就是训练室太闷了。”

沈淮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行。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训练。”

“嗯。”

沈淮安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今天打得不错。”

然后他走了。

陆星灼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心脏跳得像擂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被沈淮安握过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很快就在空调的冷风里消散了。

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然后他打开训练模式，又补了二十分钟的刀。

只不过这一次，他移动鼠标的轨迹，全都改成了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