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灼开始在TOP战队的基地里频繁出现。
一开始是一周来一次,后来变成两次,再后来变成了——“你怎么又来了”周嘉宇每次看到他都会说这句话,但语气里的嫌弃程度一次比一次低,到后来已经变成了“你来了正好,帮我点个外卖”的级别。
沈淮安给了他一张正式的门禁卡(之前那张是临时的),并且跟前台和安保都打了招呼。陆星灼每次来的时候,前台小姑娘都会笑眯眯地说“来找沈队呀”,然后在他背后跟同事交换一个“我懂”的眼神。
陆星灼在基地里的身份很模糊——不是队员,不是工作人员,也不是普通的访客。他是“沈队的朋友”,但这个称呼在大家看到沈淮安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身上之后,自动升级成了“沈队的人”。
那是一个周二的下午,陆星灼放学后直接来了基地。六月的南城热得要命,但基地的空调开得跟不要钱似的,冻得他直哆嗦。
沈淮安从训练室出来,看到他缩在沙发上,嘴唇都有点发白了,皱了皱眉。
“穿这么少?”
“我穿了校服,长袖的。”
“长袖的也薄。”沈淮安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扔到他身上,“穿上。”
陆星灼抱着那件带着沈淮安体温的外套,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
外套很大,套在他身上像一件斗篷,袖口长出了一大截。衣服上有沈淮安的味道——很淡的洗衣液香味,混着一点点烟草的气息(沈淮安偶尔会抽烟,但不在室内抽)。
他把自己裹在外套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个脑袋。
“好点了吗?”沈淮安问。
“……嗯。”
“下次多穿点。”沈淮安说完就转身回了训练室,好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目睹了全程的周嘉宇在角落里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叫,然后疯狂地在群里打字。
【周嘉宇】:队长把自己的外套给那个小朋友穿了。
【周嘉宇】:不是借,是给。直接脱下来披上去的那种。
【周嘉宇】:而且他说“下次多穿点”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下次记得补刀”一样自然。
【队友1】:我磕到了。
【队友2】:+1
【周嘉宇】:???你们是职业选手不是CP粉好吗?
【队友1】:职业选手也可以磕CP。
【队友2】:+1
陆星灼不知道这些群聊内容。他只知道,穿上沈淮安外套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大概有一分钟都维持在一百五十以上。
他开始期待每次来基地的时光。
他喜欢看沈淮安训练的样子——专注、认真、眉眼里全是杀意。那和平时慵懒的沈淮安完全不同,但陆星灼两种都喜欢。
他喜欢在沈淮安训练间隙给他递水。第一次做这件事的时候,他紧张得差点把水洒了,沈淮安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了句“谢谢”,他整个人飘了一整天。
他喜欢在沈淮安复盘的时候坐在旁边听。沈淮安说话的方式很特别——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逻辑链条非常完整。他会用鼠标在屏幕上圈出关键的操作节点,然后用那种低哑的声音说“这里,如果辅助提前两秒钟做眼,结果会不一样”。
陆星灼发现,沈淮安在教人的时候,比他打游戏的时候还要有魅力。
他也开始跟TOP战队的其他队员熟络起来。
周嘉宇是跟他最熟的。作为队里的AD选手,周嘉宇对陆星灼的AD水平非常感兴趣,两个人经常在训练室solo。
第一次solo的时候,周嘉宇信心满满地说“让你两个兵”,结果被陆星灼的卡莉斯塔打成了0-3。
“你不是说你十六岁吗?!”周嘉宇盯着灰色的屏幕,表情崩溃。
“十六岁打AD很奇怪吗?”
“不是……你的对线细节……”周嘉宇揉了揉眼睛,“你是不是打过职业青训?”
“没有。”
“那你这个补刀节奏、换血时机、技能衔接……都是自己练的?”
“嗯。”陆星灼点头,“看比赛录像学的。”
周嘉宇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头对着沈淮安说:“队长,这个人你必须弄到队里来。”
沈淮安靠在椅子上,看着陆星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在努力。”
这句话让陆星灼的耳朵又红了。
但他也注意到,沈淮安说“我在努力”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那是FIRE在赛场上锁定目标时的眼神。
沈淮安看他的时候,偶尔会有这种眼神。
不是看猎物的那种锁定,而是——看一个想要的东西、一个值得争取的东西、一个不想放手的东西。
陆星灼每次被这种眼神看到的时候,都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捧住了心脏,不疼,但是很紧。
六月底,南城一中的期末考试结束了。
陆星灼的成绩出来了——年级排名比期中考试进步了二十名。不是因为他突然开窍了,而是因为沈淮安每天晚上在语音里监督他写作业。
是的,监督他写作业。
这件事说出来可能没人信——LPL第一辅助,传奇选手FIRE,每天晚上十点在语音里陪一个高中生写作业。陆星灼写数学题的时候,他就在那边安静地待着,偶尔翻一翻自己的战术笔记,纸张翻动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过来,沙沙的,很好听。
陆星灼遇到不会的题,会把题目念给他听。沈淮安不会帮他做,但会引导他思考——“这个函数的最低点在哪里?”“你把这个方程拆开看看。”
有一次陆星灼做一道几何题做了半个小时没做出来,气得把笔摔了。
“不做了。”
“再试试。”沈淮安的声音很平静。
“试过了,做不出来。”
“你做到第几步了?”
“做到……等等,我好像知道了。”
“嗯,继续。”
陆星灼重新拿起笔,这次换了条思路,五分钟就做出来了。
“做出来了!”
“嗯。”沈淮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看,不是做不出来,是没找到对的路径。”
陆星灼愣了一下,总觉得这句话好像不只是说数学题。
期末成绩出来那天,他第一时间把成绩单拍照发给了沈淮安。
【陆星灼】:[图片]
【陆星灼】:年级排名进步了二十名!!!
【听眠】:不错。
【听眠】:想要什么奖励?
陆星灼盯着“奖励”两个字,心跳加速。
【陆星灼】:什么奖励都可以?
【听眠】:看情况。
【陆星灼】:我想去看你打比赛。夏季赛的现场。
【听眠】:就这个?
【陆星灼】:嗯。
【听眠】:行。下周六,夏季赛第一场,TOP对GOLD。我给你留票。
【陆星灼】:好!
【陆星灼】:等等,还有一件事。
【听眠】:什么?
【陆星灼】:你能不能……在比赛结束之后,对着镜头比个心?
【听眠】:……
【听眠】:为什么?
【陆星灼】:因为到时候我会在观众席上。你比心就是给我的。
【听眠】:……
【听眠】:你知道直播有几百万人看吗?
【陆星灼】:知道。
【听眠】:你觉得我会在几百万人面前比心?
【陆星灼】:我觉得你不会。
【听眠】:那你还说?
【陆星灼】:万一呢。
【听眠】:没有万一。
【陆星灼】:哦。
陆星灼把手机放下,嘴角耷拉下来。
三十秒后,手机震动了。
【听眠】:如果我赢了的话。
陆星灼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从床上弹了起来,差点又把林北望的手机吓掉了。
“陆星灼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他要给我比心!!!”
“谁?你那个网恋对象?”
“他叫沈淮安!他要在比赛结束之后给我比心!”
“他不是说不会吗?”
“他说如果赢了的话!”
“那你希望他赢还是输?”
“当然希望他赢啊!他赢了我有比心看,他输了我会心疼!”
林北望沉默了很久,把被子蒙到头上,发出一声闷闷的“我操,这恋爱脑没救了”。
周六很快就到了。
南城电竞馆——LPL夏季赛的主场馆之一——能容纳八千人的场馆,今天座无虚席。TOP战队对阵GOLD战队的比赛是今天的焦点战,两支队伍都是夏季赛的夺冠热门,票价被黄牛炒到了三倍。
陆星灼坐在第二排的观众席上,手里举着一块手写的应援牌。牌子上写着“TOP加油”,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因为他做这个牌子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他旁边的座位上坐着林北望——是陆星灼硬拉来的。
“我一个不打LOL的人为什么要来受这个罪?”林北望看着满场挥舞的应援棒和灯牌,表情茫然。
“陪我来。”陆星灼理直气壮,“我一个人来太尴尬了。”
“你带我来就不尴尬了?我又看不懂。”
“你看得懂谁杀了谁就行。”
“……那我看不懂。”
陆星灼懒得理他了,目光锁定在舞台上。
舞台上,两支队伍的选手正在调试设备。TOP战队的选手坐在左侧,从陆星灼的角度看过去,沈淮安坐在最靠里的位置——辅助位通常在队伍的最左边或者最右边,取决于队伍的习惯。
他今天穿着TOP战队的黑白队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高,露出修长的脖颈。他戴上了耳机,正在跟旁边的周嘉宇说什么,表情专注而冷静。
这是陆星灼第一次在赛场上看到沈淮安。
和在基地里不一样。在基地里,沈淮安是慵懒的、温柔的、会把自己的早餐让给他的人。但在赛场上——在聚光灯下、在八千名观众的注视下——沈淮安是另一个人。
他是FIRE。
是那个被所有辅助玩家奉为“神”的人。
陆星灼的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
他突然意识到,他喜欢的人,是一个站在聚光灯下被千万人仰望的人。
而他,只是观众席上无数个黑点中的一个。
这个认知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但很快,他的手机震动了。
【听眠】:你在哪?
【陆星灼】:第二排,靠左边,举着TOP加油的牌子。
【听眠】:看到了。
陆星灼抬头看向舞台——沈淮安正朝着他这个方向看过来。隔着几千人的距离和舞台的灯光,他看不清沈淮安的表情,但他知道沈淮安在看他。
然后沈淮安低下头,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
【听眠】:牌子上的字真丑。
【陆星灼】:……你比赛的时候能不能专心点??
【听眠】:还没开始。
【听眠】:开始了。
【听眠】:看我表演。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了。
陆星灼攥着手机,看着舞台上那个穿着黑白队服的身影,深吸了一口气。
好,看你表演。
比赛开始了。
BO3的第一局,TOP战队在蓝色方。
沈淮安选了他的招牌英雄——锤石。
当锤石的头像出现在大屏幕上的时候,全场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FIRE的锤石——那是整个LPL赛区最招牌的英雄之一,是所有辅助玩家心目中的教科书。
陆星灼盯着大屏幕,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比赛的前十分钟,双方打得都比较谨慎,没有爆发人头。但沈淮安的锤石在线上已经展现出了恐怖的压制力——他的钩子像长了眼睛一样,每一次出手都逼出了对方AD的闪现或者位移技能。
第十二分钟,沈淮安游走到中路,一个预判钩子勾中了对方中单的闪现落点,配合自家中单击杀。全场沸腾。
第十八分钟,小龙团战,沈淮安的锤石在龙坑入口处放了一个完美的大招,减速了对方四个人,然后一个灯笼把自家打野带进龙坑,稳稳地拿下了小龙。
第三十分钟,大龙团战——这是整场比赛的高潮。
双方在大龙坑附近对峙了大概两分钟,谁都不愿意先动手。沈淮安的锤石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像一个雕塑一样纹丝不动。
然后,在对方AD走位失误的一瞬间——
沈淮安的锤石出手了。
Q技能——死亡判决。
钩子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角度穿过了对方前排的缝隙,精准地命中了对方AD。
然后是二段Q飞过去,E技能刷回来,R技能大招减速全场。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TOP战队的其他队员跟上输出,对方AD瞬间蒸发。
五打四,TOP战队拿下了大龙,然后一波推掉了对方的主水晶。
1-0。
全场欢呼。
陆星灼坐在观众席上,手都在抖。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他刚才看到了一个东西。
在沈淮安出钩的前一秒,他的锤石有一个极其细微的走位调整——往左移动了两个身位。
这个走位调整,在大多数人看来可能只是随机的移动。但陆星灼知道,那不是随机的。
那是沈淮安在计算角度。
他提前三秒钟就预判到了对方AD的走位失误,然后用三秒钟的时间调整自己的位置,确保钩子出手的角度不会被对方前排挡住。
三秒钟。
在职业赛场上,三秒钟可以发生很多事情。但沈淮安用这三秒钟做了一件事——他把对方的死亡写进了剧本里。
陆星灼突然想起沈淮安在训练室里说过的一句话。
“辅助这个位置,不是保护队友,是控制地图。你把地图控制住了,队友自然就安全了。”
这句话当时听起来很有道理,但直到此刻,陆星灼才真正理解它的含义。
沈淮安不是在用锤石保护队友——他是在用锤石控制整个战场的走向。每一个钩子、每一个灯笼、每一个大招,都是他写好的剧本里的一行字。
而对方的所有人,都只是他剧本里的角色。
这就是FIRE。
这就是被称为“神之右手”的人。
第二局,TOP战队输了。
不是因为打得不好,而是因为GOLD战队在第二局ban掉了锤石,并且针对沈淮安的游走路线做了充分的准备。TOP战队的整体节奏被打乱了,最终在第四十分钟输掉了比赛。
1-1。
决胜局。
陆星灼注意到,在第二局结束后的休息时间里,沈淮安一个人坐在休息区的角落里,闭着眼睛,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轻轻地敲击着什么。
他在模拟比赛。
陆星灼见过这个画面——在基地里,有时候沈淮安复盘到深夜,会闭着眼睛用手指在桌上模拟操作。他的手指按照键盘的键位排列,无声地敲击着,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曲子。
第三局,沈淮安选了一个他不太常用的英雄——塔姆。
全场哗然。
塔姆——一个偏向保护的英雄,和沈淮安一贯的进攻型辅助风格完全不同。
但陆星灼看到这个选人的时候,笑了。
因为他知道沈淮安为什么要选塔姆。
第二局TOP战队输掉的原因不是进攻不够,而是保护不足。对方的打野多次针对TOP战队的AD周嘉宇,导致周嘉宇在团战中无法输出。
沈淮安选塔姆,是为了保护周嘉宇。
“FIRE居然选了塔姆?”旁边的林北望虽然看不懂比赛,但听周围的观众议论也大概明白了,“他不是玩钩子的吗?”
“他会玩。”陆星灼说,“他什么辅助都会玩。”
“那为什么平时不选?”
“因为他不需要。”陆星灼的目光落在沈淮安的身上,“他的风格是进攻,塔姆太保守了。但今天——他需要。”
“为什么?”
“因为他的AD需要保护。”陆星灼说,声音很轻,“他不会让他的AD在没有保护的情况下打团战。”
林北望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句话里好像有什么别的意思,但他看不懂。
第三局,沈淮安的塔姆打出了教科书级别的保护。
对方的打野每一次试图切周嘉宇的AD,都会被塔姆的大招吞走。整场比赛下来,周嘉宇的AD一次都没有死过。
而沈淮安的塔姆在保护之余,还通过大招的支援能力打出了几次漂亮的反击。
最终,TOP战队在第三十五分钟拿下了比赛。
2-1。
TOP战队赢了。
全场起立欢呼。
陆星灼也站了起来,但他没有欢呼。他只是看着舞台上那个脱下耳机、从椅子上站起来的身影,心脏被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填满了。
骄傲——因为沈淮安打得真的太好了。
心疼——因为他看到沈淮安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桌子,看起来很累。
还有一点点、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那个在舞台上被万人欢呼的FIRE,和那个在深夜里用温柔的声音问他“作业写完了吗”的沈淮安,是同一个人。
但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好像比他从观众席到舞台的距离还要远。
然后他看到了。
在TOP战队走到舞台中央向观众鞠躬的时候,沈淮安直起身来,面对着观众席,抬起右手——
比了一个心。
动作很快,快到大部分观众可能都没有注意到。但陆星灼看到了。
那个心不是对着镜头比的,不是对着全场观众比的,而是对着一个特定的方向——第二排,靠左边,举着“TOP加油”牌子的那个人。
陆星灼的大脑在那一刻彻底宕机了。
他站在观众席上,手里举着牌子,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旁边的林北望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默默地从他手里把牌子拿过来,免得他手酸。
“你不是说他不会比心吗?”
“他说如果赢了的话……”
“那你现在是不是应该高兴?”
陆星灼没有回答。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虽然确实很感动。而是因为——在那个瞬间,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沈淮安——这个在聚光灯下被千万人仰望的人——在赢了比赛之后,在全场的欢呼声中,在几百万人观看的直播镜头前——
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他。
陆星灼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陆星灼】:我看到了。
三秒后,回复来了。
【听眠】:嗯。
【听眠】:给你的。
【听眠】:说到做到。
陆星灼把手机屏幕按灭,仰头看着场馆的天花板,拼命忍住眼泪。
旁边的林北望默默地把纸巾递过来。
“别忍了,想哭就哭吧。”
“我没想哭。”陆星灼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你鼻子红什么?”
“……空调太冷了。”
“七月份开什么空调?”
“我体寒。”
林北望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俩真是一对。”
“什么意思?”
“你俩说谎的借口都一样烂。”
陆星灼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坐在八千人的电竞馆里,头顶是璀璨的灯光,周围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人的头像和一句“说到做到”。
十六岁的夏天,好像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