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日。
陆星灼起了个大早——确切地说,他几乎没怎么睡。
昨晚从嘉年华回来之后,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整夜,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沈淮安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他们喜欢的是FIRE。你喜欢的不是。”
“这很蠢。但也很真。”
“那你十六岁的男朋友,接下来想做什么?”
他把这些对话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大概三百遍,直到林北望在上铺忍无可忍地扔了一个枕头下来。
“陆星灼你要是再不睡觉我就把你的网恋故事发到学校论坛上!!”
“你发吧。”陆星灼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反正全校都知道我网恋了。”
“……”林北望沉默了两秒,“你真的没救了。”
陆星灼把枕头抱在怀里,盯着天花板,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他有男朋友了。
他的男朋友是FIRE,LPL第一辅助,TOP战队的队长。
等等。
他突然坐起来——FIRE是TOP战队的队长,TOP战队是LPL的顶级战队,队里的选手都是电竞圈的大神级别的人物。他明天要去TOP战队的基地,见到的不只是沈淮安,还有TOP战队的其他选手。
他要以什么身份去?
沈淮安的男朋友?
沈淮安的网友?
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
他突然觉得有点慌。
他把这种慌张归结为“正常反应”,然后花了大概一个小时做心理建设,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管他呢,反正沈淮安让他去的,沈淮安会处理好一切。
(这种“反正有他在”的心态,后来被陆星灼自己总结为“恋爱脑晚期症状”。)
第二天早上九点,陆星灼就到了TOP战队的基地门口。
基地在南城东边的一个创意园区里,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建筑,外观是简约的工业风,灰色的水泥墙面配上大面积的玻璃窗,门口立着一个巨大的TOP战队LOGO雕塑。
陆星灼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栋楼,突然觉得自己的校服和双肩包在这个地方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那张门禁卡,在门口的感应器上刷了一下。
“滴”的一声,门开了。
他推门走进去,迎面是一个很大的大厅,地上铺着浅灰色的瓷砖,墙上挂着TOP战队的队旗和选手的巨幅海报。大厅左边是前台,右边是一个展示柜,里面摆着各种奖杯——联赛冠军奖杯、杯赛冠军奖杯、还有一个S赛亚军的银牌。
陆星灼的目光在那个S赛亚军的银牌上停了一下。
那是TOP战队迄今为止最好的国际赛成绩,也是LPL赛区在那个赛季的最好成绩。那场比赛的BO5打满了五局,最后一局TOP战队在领先一万经济的情况下被翻盘,赛后沈淮安坐在座位上久久没有起身的画面,成了那一年的电竞名场面之一。
陆星灼记得那场比赛——不是因为他是FIRE的粉丝,而是因为那场比赛太经典了,任何一个打LOL的人都会看。
他当时看完比赛的想法是:这个辅助太强了,可惜了。
他万万没想到,两年后他会站在这个辅助的战队基地里,以“男朋友”的身份。
“你好,请问你找谁?”前台的小姑娘探出头来,礼貌地微笑着。
“我找沈淮安。”陆星灼说,“他让我来的。”
前台小姑娘的表情变了——从“礼貌”变成了“好奇”。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陆星灼,目光在他的校服上停留了格外久。
“你是……沈队的朋友?”
“嗯。”陆星灼想了想,补充道,“很熟的那种。”
前台小姑娘的眉毛挑了一下,但专业素养让她没有多问。
“沈队在二楼的训练室。你上去左转第二间就是。”
“谢谢。”
陆星灼背着双肩包上了楼梯。楼梯的墙上贴满了TOP战队的各种照片——比赛现场、夺冠时刻、选手们的日常生活照。他在其中一张照片上看到了沈淮安——穿着队服,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冠军奖杯,表情冷淡得像是在参加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颁奖典礼。
旁边有一个队友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笑得露出了八颗牙齿,而沈淮安的表情依然是那副“与我无关”的样子。
陆星灼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人,在镜头前和私底下,真的是两个人。
二楼的走廊很安静,铺着地毯,脚步声被吸收得干干净净。走廊两边是各种房间——会议室、数据分析室、理疗室。左转第二间,门上挂着一个牌子:“训练室”。
门是关着的,但透过门上的玻璃窗,陆星灼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训练室很大,摆着十台电脑,分成两排。此刻只有三四个人在,其中两个正在电脑前操作着什么,另一个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玩手机。
然后他看到了沈淮安。
沈淮安坐在最里面的那台电脑前,戴着耳机,背对着门。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松松地搭在脑后,从背影看过去,肩宽腿长,脊背微微弓着,是那种典型的职业选手坐姿——不是特别端正,但有一种长期训练形成的稳定感。
陆星灼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听到——大概是戴着耳机的缘故。
他又敲了几下,这次用力了一点。
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抬头看了过来。那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男生,圆脸,眼睛很大,头发染成了浅棕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毛茸茸的金毛犬。
他看到陆星灼的时候,表情从“谁啊”变成了“你是谁啊”,然后从沙发上跳起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你好?找谁?”圆脸男生歪着头看他。
“我找沈淮安。”
“找队长的?”圆脸男生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落在了他的校服上,“你是……队长家亲戚?表弟?”
“不是。”陆星灼说,“我是他朋友。”
“朋友?”圆脸男生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队长还有这么小的朋友?”
陆星灼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忍住了“我已经十六岁了不小了”的冲动,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他在吗?”
“在在在,训练呢。”圆脸男生侧身让他进来,回头朝里面喊了一声,“队长!有人找!”
沈淮安摘下耳机,转过头来。
他看到陆星灼的一瞬间,表情从“训练模式”切换成了“日常模式”——眼角的线条柔和了一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面无表情要温暖得多。
“来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训练室里听得很清楚。
“嗯。”陆星灼站在门口,有点局促。
沈淮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他今天穿的灰色卫衣是宽松款的,但架不住他肩宽,穿出了某种“衣服架子”的效果。他走到陆星灼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
“吃早饭了吗?”
“……没。”
沈淮安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但陆星灼捕捉到了。
“为什么不吃饭?”
“起晚了。”陆星灼老实交代。他昨晚失眠到凌晨四点,今天早上闹钟响了三次才爬起来,根本没时间吃早饭。
沈淮安没有说话,转身走到训练室角落的一个小冰箱前,打开冰箱门,从里面拿出了一盒牛奶和一个三明治。
“先吃这个。”他把东西递过来,“训练赛十一点开始,你吃完可以坐旁边看。”
陆星灼接过牛奶和三明治,低头看了一眼——牛奶是鲜牛奶,三明治是火腿鸡蛋的,看起来是便利店买的那种,但被人细心地用微波炉热过了,包装袋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这是你的早餐?”他问。
“嗯。”
“你也没吃早饭?”
“我吃了。”沈淮安说,“这是备用的。”
旁边的圆脸男生听到这句话,表情变得非常精彩。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沈淮安一个眼神制止了。
陆星灼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他坐在沙发上,拆开三明治的包装,咬了一口。
火腿鸡蛋三明治,便利店的,不是什么高级货。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三明治之一。
大概是因为——
不,不想了。吃饭的时候不要想这些。
沈淮安回到电脑前,重新戴上耳机。但这次他没有立刻投入训练,而是侧头看了陆星灼一眼——确认他确实在吃东西之后,才转回去继续操作。
圆脸男生悄悄地挪到陆星灼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你好,我叫周嘉宇,ID是Joy,TOP战队的AD。”
陆星灼嘴里塞着三明治,含糊地说:“陆星灼。”
“你是队长的朋友?”周嘉宇的眼睛亮晶晶的,写满了八卦的欲望,“什么样的朋友?”
陆星灼嚼了嚼三明治,咽下去,想了想。
“很熟的那种。”
“有多熟?”
“你想问什么?”
周嘉宇被戳穿了也不尴尬,笑嘻嘻地说:“我就是好奇,队长这个人平时冷冰冰的,不太交朋友的样子。你是他第一个带到基地来的‘朋友’。”
陆星灼愣了一下。
“第一个?”
“对啊。”周嘉宇点头,“我在这队里待了两年了,从来没有见过队长带任何朋友来基地。连家里人都不怎么来。你是头一个。”
陆星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三明治,又看了看沈淮安的背影。
他突然明白了那盒牛奶和那个三明治的来历——那不是备用早餐,那是沈淮安给自己准备的早餐。他把自己唯一的早餐给了陆星灼,然后说“我吃了”是骗人的。
因为如果他没吃,陆星灼肯定也不会吃。
陆星灼攥着三明治的包装袋,指节又泛白了。
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明明在游戏里是那种“我帮你挡”的类型,在现实中也是——把自己的早餐让给别人,还撒谎说自己吃过了,就为了让对方能心安理得地吃下去。
而且他做得那么自然,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陆星灼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着,眼眶有点热。
旁边的周嘉宇看着他的表情变化,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小朋友看起来不太稳定的样子。”
十一点,训练赛开始了。
TOP战队的训练赛对手是另一支LPL战队——WING。WING也是LPL的老牌强队,两队的训练赛算是强强对话,含金量很高。
陆星灼坐在沈淮安身后的椅子上,看着他的屏幕。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看职业级别的训练赛。
和排位完全不同。
排位里,选手们各自为战,配合靠默契和信号,节奏时快时慢,有时候会因为沟通问题出现失误。但训练赛里,一切都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每个人都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每一步操作都有明确的目的。
而沈淮安——FIRE——在这台机器里,是那个负责发号施令的人。
“下路没闪,打野可以来。”
“中路miss,上下路退。”
“大龙逼团,我开。”
他的声音通过耳机传出来,但因为训练室里很安静,陆星灼也能听到。那个声音和他在语音里听到的不一样——更简洁,更果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这和在语音里跟他说“你作业写完了吗”的沈淮安,简直是两个人。
但在操作上,又是同一个人。
那个锤石——和排位里一样精准的钩子,一样恰到好处的灯笼,一样教科书级别的游走时机。但比排位里更快,更狠,更不留余地。
有一波团战,沈淮安的锤石在龙坑附近勾中了对方的中单,然后闪现过墙扔灯笼把自家的打野带过来,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全程不到三秒钟。
陆星灼看得屏住了呼吸。
这就是FIRE。
这就是被称为“神之右手”的男人。
训练赛打了三局,TOP战队两胜一负。结束后,沈淮安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陆星灼注意到他揉眉心的动作——拇指和中指按在太阳穴上,用力地按了几下,然后闭上眼睛缓了几秒钟。
职业选手的日常训练强度,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怎么样?”沈淮安转过头来,问他。
“什么怎么样?”
“训练赛。你不是想看我真正打游戏的样子吗?”
陆星灼沉默了一下。
“很强。”他说,“但是——”
“但是?”
“你的锤石在第三局最后一波团战里,钩子交早了大概0.3秒。”陆星灼说,“如果你晚0.3秒出手,可以勾到对方的AD而不是辅助,那波团战的结果可能会不一样。”
训练室里安静了。
周嘉宇张大嘴巴看着陆星灼,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
另外几个队员也转过头来,眼神里写满了“这小孩谁啊”和“他说什么”的混合情绪。
沈淮安看着他,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慵懒的笑,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被击中了”的笑。像一个一直站在山顶上的人,突然发现有人爬到了他身边,而且不是气喘吁吁地爬上来的,是轻轻松松地走上来的。
“你看出来了?”沈淮安说。
“嗯。”陆星灼点头,“你的锤石我看了不下一百场,你的钩子习惯我大概能看出来。那一钩你本来是冲着AD去的,但对面辅助走位失误了一下,你条件反射地钩了他,对吧?”
“对。”
“但如果你不钩那个辅助,等AD走进你真正的目标范围再出手,虽然风险大一点,但收益更高。”
“风险大了多少?”
“大概百分之三十。”
“收益呢?”
“如果成功,对方AD必死,你们可以拿大龙。如果失败,你们损失一个钩子技能,大龙团依然可以打,只是少了一个开团手段。”
沈淮安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陆星灼。
“你是打什么位置的?”
“AD。”
“段位?”
“峡谷之巅王者。”
“多少分?”
“一千二。”
训练室里再次安静了。
一千二百分的峡谷之巅王者——这个分段,放在职业圈里也不算低了。很多青训队的选手都打不到这个分。
周嘉宇的下巴已经快掉到地上了:“你才多大?一千二百分??”
“十六。”陆星灼说。
周嘉宇转头看向沈淮安,眼神里写满了“队长你从哪捡来的这个怪物”。
沈淮安没有理会周嘉宇的眼神。他站起来,走到陆星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想打职业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陆星灼的大脑又卡壳了。
“我——”
“你的天赋,不打职业可惜了。”沈淮安的语气很平淡,但眼神很认真,“你的意识、操作、大局观,都是职业级别的。而且你才十六岁,正是黄金年龄。”
“但我还在上学——”
“学业和电竞,你只能选一个。”沈淮安打断了他,但语气并不 harsh,“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做决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有这个能力。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联系青训营。”
陆星灼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认真地去面对过。因为“认真面对”意味着要做选择,而做选择意味着要放弃一些东西。
“我……”他张了张嘴。
“不急。”沈淮安说,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语气,“你慢慢想。在这之前——”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陆星灼。
“什么?”
“训练赛的数据分析表。你刚才说的那波团战,我回去看了一下录像,你说得对。帮我标注一下具体的时间点,我复盘的时候用。”
陆星灼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数据和标记,是沈淮安自己的笔记,字迹潦草但工整,看得出来是一个做事很有条理的人。
他在纸上找到了那波团战的时间点——27分34秒——然后在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分析和建议。
写完之后他递回去,沈淮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不错。”
就两个字,但陆星灼觉得自己能靠这两个字活三天。
旁边的周嘉宇看着这一幕,默默地拿出手机,在一个没有陆星灼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周嘉宇】:兄弟们,队长好像谈恋爱了。
【队友1】:???
【队友2】:??????
【周嘉宇】:对象是个十六岁的高中生,AD位,峡谷一千二百分。
【队友1】:??????????
【队友2】:这信息量也太大了我的妈。
【周嘉宇】:而且队长把自己的早餐让给他吃了。
【队友1】:????????????????
【队友2】:队长???那个自己不吃早饭也要打完训练赛的队长???
【周嘉宇】:对,就那个队长。
群里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队友1】:我靠。
【队友2】:我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