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半月,是陆星灼十六年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间。
当然也是最离谱的。
他和听眠的相处模式,如果让外人来看,大概会觉得非常诡异——每天晚上的固定节目是双排上分,一边打游戏一边聊天,话题从游戏英雄克制关系一路歪到“豆腐脑应该吃甜的还是咸的”,然后在这个问题上吵了三天没吵出结果。
陆星灼发现听眠这个人很有意思。
他在游戏里是那种典型的“人狠话不多”的类型,操作精准得像是机器算过的,但几乎不说话。可一旦退出游戏,在微信上聊天的时候,他就变成了另一个人——毒舌、慵懒、时不时蹦出一句让陆星灼脸红心跳的话。
比如有一次,陆星灼发了一张自拍给他。
照片里的陆星灼穿着校服,站在学校操场的国旗杆下面,阳光打在他脸上,少年气的眉眼很好看,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点不自知的张扬。
听眠看了三十秒,回了一句。
【听眠】:校服挺好看的。
【陆星灼】:???就校服好看???
【听眠】:人也不错。
【陆星灼】:哪里不错?
【听眠】:头发。
陆星灼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
过了两分钟,听眠又发了一条。
【听眠】:逗你的。眼睛好看。
陆星灼盯着“眼睛好看”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嘴硬地回了一句。
【陆星灼】: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夸人。
【听眠】:我本来就不会夸人。
【听眠】:以前都是别人夸我。
陆星灼当时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后来他才知道,这句话是字面意义上的事实。
再比如有一次,陆星灼在语音里跟他抱怨学校的事,说班主任又找他谈话了,说他成绩下滑是因为打游戏,让他把手机交出来。
“你怎么说的?”听眠问。
“我说手机可以交,但你不让我打游戏我也不会去学习,我会趴在桌子上睡觉,睡一整天。”
“……你这是在跟老师说话还是在跟我对线?”
“差不多,都是要刚正面。”
听眠笑了,笑声从耳机里传过来,低低的,震得陆星灼耳膜发痒。
“你这种性格,”听眠说,“以后打职业的话,教练会很头疼。”
“我为什么要打职业?”
“你不打职业?”听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你的水平,不打职业可惜了。”
陆星灼沉默了一下。他确实想过打职业——哪个打LOL的男生没想过呢?但现实是,他才高一,成绩虽然不算顶尖但也还过得去,家里人对他的期望是考个好大学,找个稳定工作。
“再说吧。”他含糊地带过去。
听眠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这就是陆星灼最喜欢听眠的地方之一——他从来不逼问,不越界,永远在你愿意打开的范围内给你足够的空间。但这种“不越界”又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很高级的体贴,像一个人站在你门口,敲了敲门,你不开他就安静地坐在台阶上等,但你随时出来都能看到他。
陆星灼有时候觉得,听眠不像二十一岁。
他太成熟了,成熟得不像一个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的语气里总是带着一种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从容和淡然,好像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事情在他看来都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有时候,他又会露出一些让陆星灼觉得“啊原来他也是年轻人”的瞬间。
比如有一次他们双排遇到一个演员,从头送到尾,陆星灼气得在语音里骂了十分钟。听眠全程没说话,等陆星灼骂完了,他才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说了一句。
“骂完了?”
“嗯。”
“那我举报了。”
“你就举报?你不生气?”
“生气啊。”听眠说,“但我生气的方式不是骂人。”
“那你是什么?”
“打回去。”
这个回答让陆星灼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突然觉得,听眠这个人骨子里有一种很硬的東西,平时藏在慵懒和散漫下面,像一把被布裹着的刀,你看不到刃,但你知道它很锋利。
网恋一个半月的时候,陆星灼提出来要视频通话。
听眠拒绝了。
【听眠】:不方便。
【陆星灼】:为什么?你没摄像头?
【听眠】:有。
【陆星灼】:那你开一下嘛,我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听眠】:看了你会后悔的。
【陆星灼】:不可能。你长什么样我都喜欢。
【听眠】:这句话等你长大再说。
陆星灼被“长大”两个字刺了一下。
他最讨厌别人把他当小孩。
【陆星灼】:我不是小孩。
【听眠】:嗯,你不是。
【陆星灼】: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视频?
【听眠】:再等等。
【陆星灼】:等什么?
【听眠】: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陆星灼不理解什么叫“合适的时机”。在他看来,喜欢一个人就是想看他长什么样,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但他没有继续逼问,因为他听出了听眠语气里那一点不易察觉的闪躲。
听眠在害怕什么。
这是陆星灼第一次意识到,他的网恋对象——这个在游戏里无所不能、永远从容不迫的人——在现实中的某件事上,是退缩的。
又过了两周,听眠主动提出来见面。
那天是一个普通的周五晚上,陆星灼刚打完一把排位,正在看战绩面板,听眠突然在微信上发了一条消息。
【听眠】:我们见面吧。
陆星灼盯着屏幕,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
【陆星灼】:???你说真的???
【听眠】:嗯。下周六,南城有个电竞嘉年华,我会去。
【陆星灼】:你在南城???
【听眠】:我最近在南城集训。
陆星灼的脑子“嗡”了一声。
南城——他就在南城。也就是说,他的网恋对象,跟他呼吸着同一个城市的空气,走在同一条街上,可能甚至在同一家便利店买过水。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网络上的无数公里,突然变成了现实中的几公里。
【陆星灼】: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南城?!
【听眠】:你也没问。
【陆星灼】:……
【陆星灼】:好,你说时间地点。
【听眠】:下周六下午两点,南城国际会展中心,电竞嘉年华的VIP休息室。
【陆星灼】:VIP休息室?你怎么进去?
【听眠】:我有工作证。
【陆星灼】:什么工作?
【听眠】: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陆星灼】:你不会是去打比赛的吧?
【听眠】:不是。别问了,来了就知道了。
陆星灼看着这行字,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但他没有多想。他满脑子都是同一个念头——他要见到听眠了。他要见到那个声音好听、操作拉满、温柔得能滴出水的辅助了。
他要见到他的网恋对象了。
接下来的一周,陆星灼过得度日如年。
他开始疯狂地在意自己的外表。对于一个十六岁的男生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因为在此之前,陆星灼对自己的外貌从来没有过任何焦虑。他知道自己长得好——高鼻梁、深眼窝、下颌线利落,加上常年打游戏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晒不黑的皮肤(其实是因为他几乎不出门),在学校里没少被女生堵在教室门口塞情书。
但现在他开始担心了:万一听眠觉得他太矮了怎么办?(他一米七八,在同龄人里不算矮,但万一听眠一米八五呢?)万一听眠觉得他太瘦了怎么办?(他确实偏瘦,主要是因为挑食。)万一听眠觉得他长得不像十六岁像十四岁怎么办?(这个纯属他自己瞎想。)
他甚至去剪了个头发,把原本有点长的刘海修短了,露出额头。理发师问他想要什么发型,他说“帅的就行”,理发师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个底子随便剪剪都帅”,他满意地多给了二十块小费。
他还去买了一身新衣服——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一条黑色的九分裤,一双白色的板鞋。林北望看到他的购物袋时,露出了一个“你没救了”的表情。
“你至于吗?见个网友而已。”
“他不是网友。”陆星矫正色道,“他是我男朋友。”
“行行行,男朋友。”林北望摊手,“那你知道你男朋友长什么样吗?”
“……不知道。”
“高矮胖瘦?”
“不知道。”
“做什么工作的?”
“打游戏的,具体做什么不知道。”
林北望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连对方长什么样、做什么工作都不知道,就跟他网恋了三个月?”
“嗯。”
“陆星灼,你是不是被诈骗了?”
“他没有骗我钱。”
“那就是骗感情。”
“他没有骗我感情。”陆星灼的声音低下来,但很坚定,“我能感觉到,他是认真的。”
林北望看着他的眼神,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吧,”他拍了拍陆星灼的肩膀,“祝你面基成功。对了,约在什么地方?”
“电竞嘉年华。”
“那不是公共场所吗?人很多的。”林北望皱了皱眉,“安全倒是安全……但你不觉得奇怪吗?正常人面基不是约在咖啡厅或者商场吗?约在电竞嘉年华?”
陆星灼愣了一下。他之前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他说他有工作证,可能是在那边有活动。反正去了就知道了。”
林北望没有再说什么,但陆星灼看得出来,他不太放心。
“要不我陪你去?”林北望说。
“不用。”陆星灼拒绝得很干脆,“这是我和他的事。”
周六那天,南城下了点小雨。
陆星灼撑着伞站在会展中心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会展中心外面拉着巨大的横幅——“南城国际电竞嘉年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大部分都是年轻人,背着各种电竞外设的包,穿着战队队服的周边T恤。有人在讨论昨晚的比赛,有人在交换选手的签名卡,整个场面热闹得像过年。
陆星灼低头看了看手机。
【陆星灼】:我到了。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陆星灼站在门口等了大概十分钟,期间被两个发传单的人和一个卖黄牛票的人搭讪。他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看到听眠的对话框里依然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陆星灼】:喂?
还是没有回复。
陆星灼开始有点慌了。他是不是被放鸽子了?还是说,听眠到了现场之后突然不想见了?或者——最坏的情况——这一切真的是一场骗局?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听眠不是那种人。
他决定先进去看看。
电竞嘉年华的场地很大,分为主舞台区、体验区、周边售卖区和选手见面区。主舞台上正在打一场表演赛,两个战队的人在台上操作着大屏幕上的英雄,解说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场馆。
陆星灼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圈,手机依然没有动静。
他开始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穿着一身新衣服,站在人山人海的场馆里,连自己要找的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就在他准备找个地方坐下来的时候,手机震动了。
【听眠】:你在哪?
陆星灼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手忙脚乱地打字。
【陆星灼】:我在主舞台旁边,有个卖周边的大牌子下面。
【听眠】:好。站在那里别动。我来找你。
站在那里别动。我来找你。
这句话和“下次我帮你挡”有着同样的句式——我来做某件事,你只需要等着就好。
陆星灼攥着手机,站在那个大牌子下面,开始了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五分钟。
他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试图从每一张脸上找到可能的线索。但问题是,他连听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不知道高矮胖瘦,不知道发型肤色,不知道戴不戴眼镜。
唯一的信息是:二十一岁,男性,打游戏很厉害,声音很好听。
……这大概是在电竞嘉年华里随便抓十个人能中八个的条件。
第五分钟的时候,人群里出现了一个人。
陆星灼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这个人走路的方式跟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
嘉年华里的人大多是成群结队的,要么跟朋友一起,要么跟家人一起,要么至少是两三个人并肩走着。但这个人是一个人。他从人群里走出来,步伐不急不缓,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散步一样随意。
他很高——目测一米八五以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下身是深灰色的休闲裤,脚上踩着一双看起来很贵的运动鞋。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卷,被随意地往后拢了拢,露出线条利落的额头和眉骨。
他的五官是那种——怎么说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精致好看,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很强烈的个人风格。鼻梁高挺,嘴唇薄,下颌角的弧度很锋利。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浅,在场馆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琥珀色的。
那双眼睛正在场馆里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然后,那双眼睛锁定了他。
陆星灼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住的瞬间,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那是职业选手在赛场上锁定目标时的眼神。专注、精准、带着一种“我找到你了”的笃定。
那个人朝他走过来了。
步伐依然不急不缓,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到陆星灼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是的,低头。因为他比陆星灼高了至少七八公分。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陆星灼的大脑在这三秒钟里飞速运转,试图把眼前这个人的声音和面孔匹配起来。如果闭上眼睛只听声音,他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这就是听眠——那个低哑的、慵懒的、带着一点沙沙质感的声音。
但睁开眼睛——
这个人也太好看了吧???
网恋对象的颜值超出预期是什么体验?在线等,挺急的。
“陆星灼?”那个人开口了。
声音。
就是那个声音。低哑的,带着沙沙的质感,尾音微微上扬。和他每天晚上在耳机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陆星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突然不会说话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见面的场景——他会酷酷地说一句“你好,我就是陆星灼”,或者会开个玩笑说“你比我想象中矮”(即使对方很高),或者至少能正常地打个招呼。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仰着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的人,大脑一片空白,嘴巴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那个人——听眠——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不是嘲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和温柔。
“怎么了?”听眠说,“网恋翻车现场,说不出话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陆星灼大脑里那个空白的气球。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你……你就是听眠?”
“嗯。”
“你……你叫什么名字?”
“沈淮安。”听眠——沈淮安——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微微侧了侧头,“真名。不是ID。”
沈淮安。
陆星灼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很普通,听起来不像什么知名人物的名字。但他总觉得“听眠”这个ID好像在哪里见过,有一种模糊的熟悉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看得清轮廓但看不清细节。
“你多高?”陆星灼问了一个完全不在计划内的问题。
沈淮安微微挑眉,似乎没料到他第一个问题是这个。
“一八六。”
“……”
陆星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一双全新的白色板鞋,带内增高——他现在大概一米八出头。但还是一八六差了六公分。
他默默地把“身高”这一项从自己的优势列表里划掉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他问,“你都没见过我照片。”
“你发了自拍给我。”沈淮安说。
“那张自拍我穿了校服!而且背景是学校操场!今天是嘉年华!所有人都穿得不一样!你怎么能从人群里认出——”
“你比照片里好看。”沈淮安打断了他。
陆星灼的声音戛然而止。
“……”
“照片里你看上去像个小学生。”沈淮安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本人好一点,像初中生了。”
“我高一!!!”陆星灼炸毛了,“我十六了!!!”
“十六也是初中毕业的年纪。”
“你——”
陆星灼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生气,不能生气,这是网恋奔现的第一面,不能给对方留下“脾气差”的印象。
但他真的好像揍这个人。
等等。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沈淮安刚才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比照片里好看”。
这是在夸他好看吗?
他的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你……”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你说你有工作证,你是来这边参加活动的?”
“嗯。”
“什么活动?”
“有个采访。”沈淮安的语气很随意,“主办方邀请的。”
“采访?”陆星灼眨了眨眼,“你是干什么的?主播?解说?”
沈淮安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有点复杂——好像在看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但又不好意思笑出来。
“你不知道我是谁?”他问。
陆星灼被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你是听眠啊,我的——”
他顿了一下,把“男朋友”三个字咽了回去。在现实中当面说出这三个字,比在网上难多了。
“你的辅助。”他最后说了一个比较安全的说法。
沈淮安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轻轻地、不可抑制地笑了。
那不是一个礼貌性的微笑,也不是一个客气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觉得某件事非常好笑的笑。他的眼睛弯起来,眼尾的弧度更明显了,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场馆的灯光,亮得像两颗星星。
陆星灼看着他的笑容,心脏“咚”地跳了一下。
然后他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沈淮安笑。
在网上聊了三个月,他听过沈淮安的笑声,低低的、懒懒的,但从没见过他的笑容。
沈淮安笑起来的时候,那张冷硬的脸突然变得柔软了很多,像一把出鞘的刀被收回了刀鞘,露出底下温润的刀柄。
“怎么了?”陆星灼被他笑得有点发毛,“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沈淮安收敛了笑容,但眼角的弧度还在,“走吧,采访快开始了。你跟我一起进去。”
“我?进去?去哪?”
“VIP休息室。”
“我能进去吗?”
沈淮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工作证,挂到脖子上。陆星灼瞥了一眼,工作证上印着沈淮安的照片,旁边写着他的名字和一串他来不及看清的字。
“跟着我就行。”沈淮安说。
他转身往场馆深处走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发呆的陆星灼。
“来啊。”
陆星灼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他走在沈淮安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步伐懒散但有力,黑色外套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突然想起沈淮安在游戏里说过的那些话——
“下次我帮你挡。”
“站在那里别动。我来找你。”
“跟着我就行。”
这个人,无论在游戏里还是在现实中,都是同一种人——他不会问你要去哪里,他只会告诉你跟着他走。
陆星灼发现,自己好像并不讨厌被这样对待。
甚至……
算了,不想了。耳朵又红了。
VIP休息室在场馆的二楼,需要通过一个专门的通道上去。通道口站着两个安保人员,看起来不太好说话的样子。
沈淮安走过去,把工作证递给他们看了一下。安保人员的表情在看到工作证的一瞬间变了,从“例行公事”变成了“您请进”,甚至微微欠了欠身。
陆星灼跟在沈淮安后面走过去了,安保人员没有拦他——大概是因为沈淮安说了句“他是我的人”。
不对,原话是“他跟我一起的”。
但陆星灼在脑子里自动替换成了“他是我的人”。
(他觉得自己没救了。)
VIP休息室是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面摆着几排沙发和茶几,有免费的饮料和点心。房间里已经坐了几个人,看起来像是工作人员或者嘉宾。
沈淮安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来,长腿伸展开来,姿态懒散得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陆星灼在他对面坐下,坐得笔直,背都不敢靠在沙发上。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从见面到现在,他一直在被沈淮安带着走,一句正经的话都没说上。
他来这里是为了见他的网恋对象,不是为了当一个小跟班。
“沈淮安。”他开口了。
“嗯?”
“我有话跟你说。”
沈淮安抬起眼皮看他,那个慵懒的眼神让陆星灼想起了某种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
“说。”
陆星灼深吸一口气,直视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我喜欢你。从网上到现在,我没有变过。今天我见到你了,你比我想象中——”他顿了一下,“——高了很多,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还是喜欢你。所以你不要因为我年纪小就觉得这是一件随便的事。我很认真。”
休息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旁边一个正在喝水的staff听到这段话,差点把水喷出来,被同事一把捂住了嘴。
沈淮安看着他,慢慢地,嘴角弯了起来。
“我知道你很认真。”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只说给陆星灼一个人听的,“不然我也不会来见你。”
陆星灼的心跳声大得他觉得整个休息室都能听到。
“那你——”
“沈队!”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探进头来,“采访提前了,现在就要过去,主办方那边在催了。”
沈淮安的表情在瞬间变了——从慵懒的、温柔的沈淮安,变成了一个陆星灼从未见过的样子。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嘴角的弧度收敛成一条直线,整个人的气场从“晒太阳的猫”切换成了“准备捕猎的豹”。
“知道了。”他说,站起身来。
他走到陆星灼面前,低头看着他。
“等我一下。采访大概二十分钟。结束之后我找你。”
“好。”陆星灼点了点头。
沈淮安转身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星灼一眼。
“桌上的点心可以吃。”他说,“别客气。”
然后他走了。
陆星灼坐在沙发上,盯着关上的门,心跳久久不能平复。
他刚才说“我很认真”的时候,沈淮安的反应……
他是在笑吗?那种笑不是嘲笑,是——怎么说呢——是一种“我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有同样的感觉,但我不太会表达,所以只能笑一下”的笑。
陆星灼觉得自己可能过度解读了,但他控制不住。
他无聊地拿起桌上的点心吃了几块,又刷了一会儿手机。林北望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林北望】:怎么样?见到人了吗?
【林北望】:???
【林北望】:你不会是被骗了吧?要不要我报警?
【林北望】:陆星灼你活着就回个消息。
【陆星灼】:见到了。
【林北望】:怎么样?长什么样?
【陆星灼】:很高,很好看。
【林北望】:好看?多好看?
陆星灼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陆星灼】:就是那种……你看到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哇好帅”,而是“这个人为什么会跟我网恋”。
【林北望】:……你这恋爱脑没救了。
【林北望】:对了,他叫什么名字?我搜一下,万一是什么有前科的人呢。
陆星灼犹豫了一下,打了三个字。
【陆星灼】:沈淮安。
消息发出去之后,林北望那边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的消息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过来。
【林北望】:??????
【林北望】:沈淮安????
【林北望】:FIRE沈淮安????
【林北望】:TOP战队的那个沈淮安????
【林北望】:LPL第一辅助的沈淮安????
【林北望】:你他妈网恋对象是FIRE????
陆星灼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大脑再次宕机。
FIRE。
沈淮安。
LPL第一辅助。
TOP战队队长。
他当然知道FIRE——哪个打LOL的人不知道FIRE?那是所有辅助玩家的信仰,是LPL赛区最传奇的辅助位选手,是以一己之力改变了整个赛区辅助生态的人。
但他从来没有把“FIRE”和“听眠”联系在一起过。
因为FIRE在赛场上的形象是——冷酷、锋利、不可接近。他的操作风格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到冷酷,每一个技能都是算计过的,每一次游走都是提前布局好的。他在采访里话很少,表情很淡,被粉丝称为“冰川”。
而听眠是——温柔的、慵懒的、会在语音里笑着说“下次我帮你挡”的人。
这两个人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陆星灼飞快地打开搜索引擎,输入“FIRE 沈淮安”。
搜索结果弹出来的瞬间,他看到了沈淮安的照片——穿着TOP战队的黑白队服,表情冷峻,眼神锐利,和刚才那个慵懒地靠在沙发上说“桌上的点心可以吃”的人判若两人。
但五官是同一个人的五官。
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锋利的下颌角。
还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陆星灼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大概两个月前,他在语音里跟听眠说“你的辅助玩得这么好,可以去打职业了”,听眠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当时以为那是一个普通玩家的谦虚。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笑声的意思是——“我已经是职业选手了,而且是最顶尖的那种。”
他又想起了一件事——听眠说“我十六岁的时候,把教练的战术板摔了,差点被开除”。
他当时以为那是一个普通玩家的青训队经历。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FIRE在青训营里的故事。这个故事在电竞圈里几乎是一个传说——十六岁的沈淮安因为拒绝练索拉卡而摔了教练的战术板,被罚跑了五十圈操场,第二天照常训练,一个月后成了首发。
他又想起了一件事——
算了,不想了。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网恋三个月,连对方是职业选手都不知道。
陆星灼把脸埋进双手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哀嚎。
旁边的staff被他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递过来一张纸巾。
“你没事吧?”
“没事。”陆星灼闷声说,“我只是发现我的网恋对象是电竞圈的传奇人物,而我刚才当着他的面说了一句‘你的辅助玩得很好’。”
staff:“……”
staff:“你是他粉丝?”
“不是。”陆星灼抬起头,表情复杂,“我是他男朋友。”
staff的表情在这一天里经历了第二次冲击。
二十分钟后,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淮安走进来的时候,表情比出去的时候冷淡了一些——大概是采访结束后还没有从那种“工作状态”里切换回来。他扫了一眼休息室,看到陆星灼缩在沙发上,膝盖抱在胸前,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怎么了?”他走过来,在陆星灼旁边坐下。
陆星灼没有看他,盯着茶几上那盘已经被他吃掉大半的点心,声音闷闷的。
“你是FIRE。”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淮安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地“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原来你才知道啊”的恍然。
“你之前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从来没有说过!”
“我以为你知道。”沈淮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无奈,“‘听眠’这个ID是我以前在韩服用的ID,后来被扒出来过,粉丝都知道。”
“我又不是你的粉丝!”陆星灼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眼眶有点红——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羞耻,“我是你的男朋友!男朋友和粉丝是两回事!你应该在第一天就告诉我!”
沈淮安看着他的红眼眶,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用拇指在陆星灼的眼角轻轻蹭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快,轻得像一阵风吹过,但陆星灼整个人都僵住了。
“对不起。”沈淮安说,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轻,“我以为你知道,所以没有特意说。这是我的问题。”
陆星灼的脑子在“他碰我了”这个信息上卡死了大概五秒钟,才重新启动。
“你……”他的声音有点哑,“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解释的吗?”
沈淮安靠在沙发上,侧头看着他。休息室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陆星灼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清他的长相——他比照片里好看,比直播里好看,比任何一场比赛的镜头里都好看。
因为那些地方的他都是“FIRE”——冷酷的、锋利的、不可接近的传奇选手。
而现在坐在他旁边的这个人,是沈淮安——慵懒的、温柔的、会因为他红了眼眶而伸手帮他擦眼角的人。
“你想听什么?”沈淮安问。
“你为什么会在南城?”
“TOP战队最近在南城集训,备战夏季赛。集训基地在城东,离这里大概半小时车程。”
“你为什么答应跟我见面?”
沈淮安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敲击键盘留下的痕迹。
“因为你说你喜欢我。”他说。
“就这样?”
“就这样。”
陆星灼皱了皱眉:“你在网上有那么多人喜欢你,粉丝、女粉丝、男粉丝——”
“不一样。”沈淮安打断了他。
“哪里不一样?”
沈淮安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陆星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他不习惯说出口的事。
“他们喜欢的是FIRE。你喜欢的不是。”
陆星灼愣住了。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喜欢我了。”沈淮安说,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不知道我是职业选手,不知道我拿了多少冠军,不知道我在电竞圈里是什么地位。你甚至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他看着陆星灼的眼睛。
“你只是听到了我的声音,和我打了几个月的游戏,然后就喜欢上了我。”
“这很蠢。”他说。
“但也很真。”
休息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陆星灼的眼眶更红了,但这次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开沈淮安的目光。
“对,”他说,声音有点抖但很坚定,“我很蠢。我就是因为你的声音好听、游戏打得好、说话温柔就喜欢上你了。我不知道你是FIRE,不知道你是传奇选手,不知道你有多少粉丝。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在游戏里说‘下次我帮你挡’的时候,你是认真的。你在语音里听我说月考考砸了的时候,你是真的在听。你在微信上回我消息的时候,每一个字都是你自己打的,不是人设,不是营业,是你。”
“那些东西跟你是FIRE还是路人没有关系。”
“我喜欢的就是那个东西。”
他说完了,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沈淮安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陆星灼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慵懒的、淡淡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灿烂”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陆星灼的倒影,嘴角的弧度大到露出了一点点牙齿。
陆星灼从来不知道沈淮安可以笑成这样。
他从来不知道“冰川”可以融化得这么彻底。
“你这个人,”沈淮安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陆星灼从未听过的温度,“真的很不像十六岁。”
“我早熟。”
“嗯,看出来了。”沈淮安收敛了笑容,但眼角的弧度还在,“那你十六岁的男朋友,接下来想做什么?”
陆星灼被“男朋友”三个字砸得头晕目眩。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想去看你打比赛”,但说出口的是——
“我想看你打训练赛。”
沈淮安挑眉:“训练赛?”
“嗯。我想看你真正打游戏的样子。”陆星灼认真地说,“不是排位,是职业级别的训练赛。我想看看FIRE到底是什么样的。”
沈淮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陆星灼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某种更深层的考量。
“行。”他说,“明天下午,基地有训练赛。你来。”
“我可以进去吗?基地不是不让外人进吗?”
沈淮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推到陆星灼面前。
那是一张门禁卡,白色的卡片上印着TOP战队的LOGO——一个 stylized的皇冠,下面写着“TOP ESPORTS”。
“临时通行证。”沈淮安说,“本来今天就打算给你的。”
陆星灼拿起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卡片很轻,但放在手心里的感觉——很重。
他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预感——这张卡片,可能会改变他的人生。
“对了,”沈淮安像是想起了什么,“你知道我比你大五岁吧?”
“知道,你说过了。”
“那你应该叫我什么?”
陆星灼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耳朵尖瞬间红透了。
“你想都别想。”
“叫一声哥哥听听。”
“不叫。”
“叫了就带你吃好吃的。”
“我不是小孩!不要用零食哄我!”
“那叫哥哥。”
“……沈淮安你是不是有病?”
沈淮安笑了,那笑声低低的,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回荡。
陆星灼把脸别到一边去,耳朵红得能滴血。
但他的手,紧紧地攥着那张门禁卡,指节都泛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