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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高中生不该拥有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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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南城热得像一口蒸笼,连空气都是粘稠的。


陆星灼把校服袖子撸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截被晒成蜜色的小臂,正百无聊赖地把笔转出残影。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正在讲一道函数题,声音像念经,后排已经趴倒了一片。


他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是他精挑细选的——既能避开老师提问的死亡区域,又能让窗外的风(虽然也是热的)吹到脸上,最重要的是,手机藏在课本下面,从讲台那个角度看过来,只能看到一本摊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手机屏幕上,微信对话框里安静地躺着一行字。


【今天训练赛打太晚了,刚回宿舍。你作业写完了吗?】


发消息的人备注名是“听眠”,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


陆星灼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做贼似的飞快打字。


【陆星灼】:早写完了。你吃晚饭了没?


【听眠】:吃了,食堂的饭,不好吃。


【陆星灼】:那你别吃食堂啊,点外卖。


【听眠】:太晚了,外卖不让进基地,得自己走到大门口去拿。


【听眠】:懒。


陆星灼盯着那个“懒”字看了三秒钟,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白白瘦瘦的男生缩在电竞椅上,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因为不想走五百米去拿外卖而选择饿着肚子。


他没见过“听眠”长什么样,但他们已经网恋三个月了。


这事说出来,陆星灼自己都觉得离谱。


他,陆星灼,南城一中高一三班学生,年龄十六岁(差两个月满十六),身高一米七八还在长,峡谷之巅王者段位,主打ADC,ID“灼星”,在国服ADC排行榜里常年稳居前二十。


三个月前的一个凌晨,他在排位里排到了一个辅助。


那个辅助玩的是锤石,一钩一个准,灯笼给得恰到好处,游走时机堪称教科书,把对面下路双人组打得挂机了两个。


陆星灼玩AD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好像你一直在打一把伞,伞骨歪歪扭扭的,不是这里漏雨就是那里兜风,你早就习惯了,觉得打伞就是这么回事。然后突然有个人递给你一把崭新的伞,撑开之后才发现,原来不打湿肩膀才是正常的。


打完那把,陆星灼破天荒地主动加了好友。


对方过了三十秒才通过,发过来一个问号。


【听眠】:?


【灼星】:辅助,双排吗?


【听眠】:你怎么知道我还会玩别的英雄?


【灼星】:你锤石玩得好,别的也不会差。


【听眠】:呵。


就一个“呵”字,陆星灼当时觉得这人挺装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呵”字配上对方那个全场MVP的锤石,竟然让他觉得……有点帅。


他们加了微信,开始双排。


一开始确实只是单纯地双排上分。听眠的辅助池深得离谱,锤石、泰坦、蕾欧娜、娜美、璐璐、卡尔玛,什么都能玩,而且什么都能玩到顶尖水平。最可怕的是他的大局观,什么时候该压线,什么时候该游走,什么时候该去野区做眼,每一步都像是提前写好的剧本。


陆星灼打了三年AD,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懂他的人。


听眠好像能读懂他的每一个走位意图,提前三秒钟把技能交到他想要的位置上。那种默契感不是靠沟通能培养出来的,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频率共振。


双排到第四天,听眠在语音里说了第一句话。


“你刚才那个闪现,交早了。”


陆星灼愣了三秒钟。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声音。


听眠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像那种放了很久的黑胶唱片,转起来的时候有细微的沙沙声,但底下的旋律是好听的、温柔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意,好像全世界的事都跟他没什么关系,唯独这一句是说给你听的。


陆星灼耳机里的游戏音效还在响,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后来回想这个瞬间,觉得自己大概就是从这一刻开始完蛋的。


“我没闪出来。”陆星灼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对面打野来了。”


“嗯,看到了。”听眠说,“下次我帮你挡。”


下次我帮你挡。


这句话被陆星灼反复听了三十七遍——他后来数过。


他开始期待每天晚上十点以后的双排时间。十点之前,他是南城一中的高一学生,刷题、背书、应付考试,生活像一潭死水。十点之后,他戴上耳机,听到那个低哑的嗓音说一句“来了”,整个世界就亮了。


他变得话多起来。


以前打游戏,陆星灼是出了名的沉默型选手,队友报点他嗯一声,队友问能不能打他点个信号,一个字能解决的事绝不说两个字。


但在听眠面前,他变成了一个话痨。


“这波我能杀吗?”


“你觉得我出无尽还是火炮?”


“对面打野在上半区,我们可以压。”


“你刚才那个E技能放得太完美了,对面AD心态崩了吧?”


听眠很少一次性说很多话,但每一句都接得住。


“能杀,我有点燃。”


“无尽,你又不差那点攻速。”


“嗯,压。”


“别夸了,常规操作。”


最后那句话的尾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看不见涟漪,但陆星灼听见了。


他把那段语音录了下来,存在手机里一个命名为“学习资料”的文件夹里。


(后来他觉得这个命名方式简直是自欺欺人,哪个学习资料会让你半夜两点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听?)


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前。


那天陆星灼的月考成绩出来了,年级排名掉了四十七名。班主任找他谈话,说了“网瘾”“前途”“对得起你爸妈吗”等一系列关键词,排列组合成了一篇八百字的作文。


他心情很差,晚上打游戏的时候沉默了很多。


听眠显然察觉到了。


“怎么了?”三分钟的时候听眠问了一句。


“没事。”陆星灼说。


“你补刀比平时少了八个,对线期一次都没笑过。”听眠的声音不紧不慢,“说吧。”


陆星灼被“一次都没笑过”这个说法逗得嘴角抽了一下。他都没意识到自己打游戏的时候会笑。


“月考考砸了。”他闷声说。


语音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听眠说:“你多大?”


陆星灼犹豫了一下。他在网上一直说自己是大学生,因为不想被人当成小孩。但此刻他心情很差,懒得编谎话。


“十六。”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陆星灼以为对方会觉得他太小,嫌他幼稚,或者像之前那些网友一样说一句“高中生打什么游戏好好学习去”。


但听眠说:“十六岁,考砸一次不是很正常吗?我十六岁的时候,把教练的战术板摔了,差点被开除。”


陆星灼愣住了。


“然后呢?”


“然后我道了歉,教练原谅了我,我继续打。”听眠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回忆的质感,“十六岁就是用来犯错的年纪。你又不是只活这一次月考。”


陆星灼盯着屏幕,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他脆弱,而是因为太久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了——不是教训,不是敷衍,是一种“我懂你在经历什么”的平淡。


“你那时候为什么摔战术板?”他问。


“教练让我练一个我不喜欢的英雄。”


“什么英雄?”


“索拉卡。”


“索拉卡怎么了?”


“我不喜欢玩奶妈。”听眠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气,“我想用钩子把对面勾到自闭,不想站在后面加血。”


陆星灼笑了。


然后他听到了听眠的笑声——低低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笑了就好。”听眠说,“去写作业吧,今天不打了。”


“不用,我——”


“去写作业。”听眠的语气忽然变得不容置疑,但又不像命令,更像是……一种很自然的关心,像哥哥对弟弟说话那样。


陆星灼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拒绝不了。


“那明天……”


“明天老时间。”


“好。”


陆星灼挂了语音,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想,完了。


他喜欢上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表白是陆星灼先开的口。


这很符合他的性格——冲动、直接、不给自己留退路。


那天是他们双排的一个半月纪念日(陆星灼自己数的,听眠显然不知道有这个纪念日),他们打了一波完美团战,二打五拿了四杀,对面投降了。


陆星灼在胜利界面弹出来的一瞬间,脱口而出:“我喜欢你。”


语音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这十秒钟里,陆星灼的心跳大概飙到了一百八。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胜利的图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你说什么?”听眠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陆星灼注意到他问这句话之前,呼吸顿了一下。


“我说我喜欢你。”陆星灼破罐子破摔,“我知道我们没见过面,可能你觉得我很幼稚,但我就是喜欢你,从你第一次跟我说‘下次我帮你挡’的时候就喜欢你了。”


这次安静了更久。


陆星灼已经开始思考明天怎么面对这个人的好友列表了——如果被拒绝的话,他大概会把听眠删了,然后每天晚上十点准时emo,听三个月的伤感民谣。


“你知道我多大吗?”听眠终于开口了。


“你说过你大学毕业了。”


“我没说过。”听眠说,“是你猜的,我没有纠正你。”


陆星灼一愣:“那你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


比他大五岁。


陆星灼飞快地算了一下——他今年十六,对方二十一,五年之后他二十一,对方二十六。嗯,也不是不行。再过四年他就成年了,四年而已,等得起。


“那又怎样?”他说。


“你才十六岁。”


“十六岁怎么了?十六岁不能喜欢人吗?”


“……”听眠似乎被他这句话噎住了。


“而且你刚才没有直接拒绝我。”陆星灼乘胜追击,“你只是说了你的年龄。这说明你考虑过,对吧?你在想我们之间有没有可能。”


“你这种逻辑能力,”听眠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应该去当律师,不是打电竞。”


“那你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又安静了五秒钟。


“我不知道。”听眠说,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十六岁的小孩面前表现出不确定,“你太小了。”


“我不小。”


“……这句话在你成年之前最好别乱说。”


陆星灼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他的脸从脖子一直红到了额头。


“你——你这个人——”


“嗯?”


“你看起来很正经,其实——”


“其实什么?”


陆星灼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流氓”两个字咽了回去,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如果他说了这两个字,听眠大概会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说一句“我只对你流氓”,那他今天晚上就不用睡觉了。


“总之我喜欢你。”他最后说,声音闷闷的,“你可以考虑一下,我不着急。”


“你不着急?”


“嗯。”


“那你在发抖什么?”


陆星灼低头看了看自己拿着手机的手——确实在抖。


“……空调太冷了。”


“六月份开空调?”


“我体寒。”


听眠在那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很多东西——温柔、无奈、还有一点点陆星灼当时没有听懂的心疼。


“给我点时间。”听眠说。


“多久?”


“一周。”


“太长了,三天。”


“……你以为这是买菜吗还讨价还价?”


“四天,不能再多了。”


听眠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在思考为什么三天变四天了。


“行,四天。”


这四天里,陆星灼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上课走神,吃饭没胃口,连打排位都心不在焉地掉了两百分。他的好兄弟兼同班同学林北望实在看不下去了,在食堂里把一根鸡腿戳到他面前。


“你最近怎么回事?失恋了?”


“没有。”陆星灼用筷子戳着米饭,“还没恋上。”


“那就是单相思。”


“也不算单相思……我在等回复。”


林北望咬着鸡腿,露出一个过来人的表情:“网恋?我跟你说,网上那些都是假的,说不定对面是个抠脚大汉——”


“他不是。”


“你怎么知道?你见过?”


“他的锤石玩得那么好,不可能是抠脚大汉。”


“……这个逻辑链条是怎么成立的?”林北望一脸匪夷所思,“打游戏打得好跟是不是抠脚大汉有什么关系?”


“你不懂。”陆星灼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林北望想揍他的笃定,“他操作的手感,是职业选手级别的。”


“哦,所以你还是因为游戏打得好喜欢人家的?”


“不是。”陆星灼想了想,认真地说,“是因为他跟我说‘下次我帮你挡’。”


林北望沉默了三秒钟,然后默默地把另一根鸡腿也夹到了陆星灼碗里。


“兄弟,你完了。”


“我知道。”


第四天的晚上十点,陆星灼准时上线。


听眠的头像亮着,但没有发消息过来。


陆星灼等了五分钟,又等了五分钟,心跳快得像打了一百个急救电话。他打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个句号。


【陆星灼】:。


对面秒回了。


【听眠】:?


【陆星灼】:四天了。


【听眠】:我知道。


【陆星灼】:所以呢?


【听眠】:所以。


【听眠】:我考虑好了。


陆星灼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不敢看。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又忍不住翻过来。


屏幕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行字。


【听眠】:试试吧。


试试吧。


就三个字,陆星灼反反复复看了大概有五分钟。


然后他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差点撞到上铺的床板,把正在对面床铺上看小说的林北望吓得手机砸脸上了。


“你他妈——”


“成了!”陆星灼压低声音,但脸上的笑容像是偷吃了十罐蜂蜜,“他答应了!”


林北望揉着被手机砸红的鼻梁,看着陆星灼那个样子,翻了个白眼。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个傻子?”


“知道。”陆星灼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但是是个有男朋友的傻子。”


“你们连面都没见过就男朋友了?”


“网恋也是恋。”


林北望无言以对,把被子蒙到头上:“行行行,你恋你恋,别吵我睡觉。”


陆星灼重新拿起手机,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很多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陆星灼】:好。


然后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尖红透了。


十六岁的陆星灼还不知道,这三个字将会把他的人生带向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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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汐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