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青训营的第四周,陆星灼觉得自己终于开始找到了一点感觉。
补刀稳定了,走位没那么激进了,和小胖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方教练在复盘的时候,批评的次数从每天七八次减少到了三四次。虽然还是会被骂,但陆星灼已经学会了在被骂的时候不炸毛——先听着,记下来,回去自己消化。
他开始习惯青训营的生活节奏。早上七点半起床,洗漱,去食堂吃早饭。基地的食堂阿姨姓王,四十多岁,胖乎乎的,做的红烧肉是陆星灼吃过最好吃的。王阿姨发现他爱吃红烧肉之后,每次做这道菜都会多给他打一勺,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太瘦了,风一吹就倒了”。
八点五十到训练室,开电脑,登录游戏。方教练有时候会在九点整出现,手里端着美式咖啡,站在训练室前面,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扫一遍所有人。谁迟到了,谁桌面乱,谁昨晚偷偷打游戏到凌晨没睡好——他全看得出来。
九点到十二点个人训练。陆星灼的补刀已经能稳定在每分钟十个以上,方教练开始让他做更复杂的训练——在有电脑对手干扰的情况下补刀。电脑对手设置为最简单的人机,但会不停地攻击他,他需要在躲避技能的同时补刀。难度逐级增加,从一个人机到两个人机,再到三个人机。
“这不是让你练补刀,”方教练说,“是让你练在压力下补刀。比赛里对面的下路双人组会疯狂压你,你的辅助可能去游走了,你一个人要在塔下补刀,还要躲技能,还要注意对面打野的位置。你能不能在那种情况下保证补刀不落下?”
陆星灼练了一周,从一个人机被压得漏了二十刀,到三个人机只漏五刀。方教练看了他的训练数据,没夸他,但也没骂他。这在方教练的标准里,就是“不错”的意思。
下午是团队训练。A队的五个人已经磨合了一个月,默契度比刚开始好了很多。阿乐的上单稳如老狗,猴子的打野节奏越来越好,Ocean的中单对线能力虽然不算顶尖,但团战意识出色。小胖依然是那个听话的辅助,陆星灼让他插眼他就插眼,让他撤退他就撤退,执行力满分。
但问题依然存在。
陆星灼的团战站位,依然是方教练每次复盘必提的点。不是没有进步,而是进步的速度太慢了。方教练说他的站位问题像一棵长歪了的树,想掰正过来,得花很长时间。
“你打了太久的排位,你的肌肉记忆已经形成了。现在要改,就像让你用左手写字,不是不能,是需要时间。”方教练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站位图,“你要做的,是让正确的站位变成新的肌肉记忆。在这之前,你每次团战都要刻意地去想‘我应该站在哪里’。不要凭本能,凭脑子。”
陆星灼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上,每天训练前看一遍。
那天下午的训练赛,对手是WING青训队。
WING青训队的下路组合,AD叫XiaoYu,辅助叫Qi,是圈内公认的青训最强下路。两个人的配合已经有一年多了,默契度像一个人在用两个英雄。
陆星灼和小胖的配合只有一个月。差距是明显的。
第一局,陆星灼的厄斐琉斯对线XiaoYu的卡莎。前五分钟,双方补刀持平。第六分钟,对方的打野从视野盲区绕了过来,小胖的眼位刚刚消失,来不及补。陆星灼的闪现交慢了零点五秒,被对方的锤石勾中,送出了一血。
“我的,眼位没续上。”小胖在语音里说。
“没事。”陆星灼说,“下次你在眼位消失前十秒提醒我。”
“好。”
第七分钟到第十五分钟,陆星灼和小胖稳住了对线,补刀追回来了一些。但第十五分钟的小龙团战,TOP青训队再次陷入了被动。
WING青训队的打野提前落位,占据了龙坑的有利地形。TOP青训队从河道方向过来,阵型被压缩在狭窄的入口处。陆星灼的厄斐琉斯站在队伍的最后面,输出环境很差。他想往前站一点,但又怕被对方的锤石勾中。犹豫了零点几秒,对方的卡莎一个虚空索敌命中了他,然后大招飞过来,一套爆发带走了他。
TOP青训队输掉了第一局。
第二局,TOP青训队调整了策略,小胖选了锤石,陆星灼选了卡莉斯塔。这是他们最熟练的组合之一,陆星灼在排位里用这个组合打出过无数次对线击杀。
但WING青训队的下路组合太稳了。XiaoYu的补刀基本功极其扎实,不管陆星灼怎么压他,他都能保证补刀不落下。Qi的视野控制更是滴水不漏,小胖每次想做深入眼位,都会被对方的打野逼退。
对线期结束,陆星灼的补刀只领先了八刀。这个差距在排位里足以建立优势,但在职业比赛里,八刀的经济差微乎其微。
第二十八分钟,大龙团战。这是整场比赛的转折点。
TOP青训队在视野优势的情况下率先开龙,WING青训队从侧面包抄过来。陆星灼的卡莉斯塔在大龙坑里输出大龙,小胖的锤石在龙坑入口处防守。对方的打野一个闪现进龙坑,惩戒抢掉了大龙,然后对方的AD和辅助跟上输出,TOP青训队被打了个一换四。
只有陆星灼活着跳了出来。
他站在龙坑外面,看着屏幕上灰色的队友头像,手指僵在键盘上。
训练赛结束,TOP青训队0-2输掉了。
方教练叫了暂停,把所有人叫到白板前面。
“说说,问题在哪?”
训练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猴子先开口了:“我大龙被抢了,我的问题。”
“你的问题是什么?”
“惩戒交早了。”
“为什么交早了?”
“因为……我紧张了。”
方教练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目光转向其他人。
“还有呢?”
小胖举手:“我视野没做好,让对方打野绕进来了。”
“还有呢?”
陆星灼张了张嘴,想说“我的站位有问题”,但话还没出口,方教练先开口了。
“陆星灼,第一波小龙团战,你站的位置太靠后了。你的输出打不到对方的前排,你只能打到大龙。你在打龙,队友在四打五,你知不知道?”
“知道。”
“第二波大龙团战,你在龙坑里输出大龙,完全没有管对方打野的位置。你的队友在帮你防守,你应该一边输出大龙一边注意对方的动向,随时准备转火。你做到了吗?”
“没有。”
“你的数据看起来不错,2-2-1,但你的实际贡献远低于你应该有的水平。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星灼低着头:“因为我没有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
“对。”方教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陆星灼的胸口上,“你还是在用排位的思维打比赛。排位里你可以在龙坑里闷头打龙,因为对面不一定会来抢。但在职业比赛里,对面一定会来。你的每一个动作都要有目的,每一个决定都要考虑对手的反应。你不能只想着‘我要做什么’,你要想‘对手会做什么,我该怎么应对’。”
陆星灼攥紧了拳头。
“我会改的。”他说。
“你每次都说‘我会改的’。”方教练看着他,“但你改得不够快。你的天赋很好,但天赋不是借口。职业比赛不等人,对手不等人。你在这里多花一天时间改毛病,别人就多练一天。差距就是这么拉开的。”
训练室里的气氛凝重得像要滴水。阿乐低着头不说话,猴子在咬手指,Ocean盯着白板上的战术图发呆。小胖偷偷看了陆星灼一眼,欲言又止。
方教练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今天就到这里。回去每个人写一份复盘,明天交给我。散会。”
队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训练室。陆星灼还坐在座位上,盯着屏幕上的训练赛录像。画面停在第二十八分钟的大龙团战——他的卡莉斯塔在龙坑里输出大龙,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的打野已经从侧翼摸了过来。
他把这段录像反复看了十遍。每一遍,他都问自己同一个问题——当时我在想什么?
答案是——他什么都没想。
他的大脑在执行一个简单的指令:打龙。他没有去想对方的打野会在哪里,没有去想队友的防守能不能撑住,没有去想如果龙被抢了怎么办。他像一台机器一样执行着“打龙”这个程序,完全没有思考。
这就是方教练说的“排位思维”。在排位里,你可以靠本能打游戏,因为对手的水平参差不齐,你的本能足够应对大多数情况。但在职业比赛里,本能不够。你需要思考,需要预判,需要在每一个瞬间做出最优决策。
陆星灼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训练室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白光刺眼。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小胖的——小胖走路像一只企鹅,啪嗒啪嗒的。这个脚步声很轻,很稳,节奏不紧不慢。
他睁开眼睛,看到沈淮安站在训练室门口。
沈淮安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和手腕上那块黑色的运动手表。他的头发比平时乱了一点,像是刚摘下耳机,还没来得及整理。手里没有拿咖啡,空着手,手指微微蜷着。
他靠在门框上,看了陆星灼一眼,然后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钟。
“方教练说了你什么?”沈淮安先开口了。
“站位问题,决策问题,排位思维。”陆星灼的声音闷闷的,“跟上次差不多。”
“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对。”陆星灼顿了一下,“但我已经尽力在改了。”
“我知道。”沈淮安说,“但尽力不够。你要做到。”
陆星灼转过头看着沈淮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不是责备,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我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希望你听进去”的认真。
“我每天都在练。补刀、站位、团战、决策。我比别人多练两个小时。我不知道还要怎么‘做到’。”陆星灼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
沈淮安没有说话。
陆星灼继续说:“方教练说我的进步太慢了。我也想快,但我不知道怎么快。我已经把我能用的时间全用上了。我晚上加练到凌晨,早上七点就起来,连午休都在看录像。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他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沈淮安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开口了。
“你加练到凌晨,早上七点起来,午休看录像——这些是你的选择,没有人要求你这么做。但你要问自己一个问题:你加练的时候,你在练什么?”
陆星灼愣了一下。
“练补刀、练走位、练——”
“你在练你已经会的东西。”沈淮安打断了他,“你的补刀已经很好了,你的走位在同龄人里也是顶尖的。你加练这些,是在舒适区里打转。你真正需要练的——站位、决策、团队配合——这些你练了多少?”
陆星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淮安说的对。他的加练内容,大部分是他已经擅长的事情。补刀、走位、连招——这些是他的舒适区。而站位、决策、团队配合——这些是他不擅长的、做起来会难受的事情。他下意识地回避了它们。
“你害怕犯错。”沈淮安说,“所以你选择练你不会犯错的东西。但你不犯错,你就学不到新东西。”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陆星灼的胸口。
他确实害怕犯错。
每次团战站位出错,每次决策失误,每次被方教练点名批评,他都会觉得很丢脸。不是因为方教练骂得狠,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应该会”。他是一个天才AD,国服前二十的灼星,他怎么可以犯这种低级错误?
所以他选择练那些不会犯错的东西。在那些事情上,他是安全的,是优秀的,是那个“天才AD”。
“我不是……”他想反驳,但找不到话。
“你不需要跟我解释。”沈淮安的语气很平淡,“你只需要对自己诚实。”
陆星灼攥紧了拳头。
他突然觉得有点生气。不是对沈淮安生气,而是对他自己生气。但这份气没处发泄,就转向了沈淮安——因为他坐在旁边,因为他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出了最扎心的话,因为他看起来总是对的。
“你为什么每次都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陆星灼的声音冷了下来。
“什么语气?”
“就是那种‘我知道得比你多,所以你要听我的’的语气。”陆星灼看着沈淮安的眼睛,“你总是对的,对吧?你总是知道什么是最好的。你从来不会犯错,从来不会犹豫,从来不会——”
“我也会犯错。”沈淮安打断了他。
“是吗?那你告诉我,你上次犯错是什么时候?”陆星灼的语气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攻击性。
沈淮安沉默了几秒钟。
“昨天。”他说,“训练赛,我有一波团战的大招交早了。如果不是那波失误,我们可以二十分钟就结束比赛。”
陆星灼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淮安会这么坦然地承认。
“那你……”
“我回去看了录像,分析了原因,今天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沈淮安的语气依然平淡,“犯错不可怕。怕的是犯了错不承认,或者承认了不改。”
陆星灼盯着他,心里的那股气突然泄了一半。
他发现自己没办法跟沈淮安吵架。不是因为沈淮安说得对,而是因为沈淮安从不接他的情绪。他就像一个平静的湖面,你往里面扔石头,涟漪会扩散,但湖面本身不会因为石头而变得汹涌。
“我只是……”陆星灼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只是觉得,我已经很努力了。但好像还是不够。”
“不够就继续。”沈淮安说,“职业选手这条路,本来就是不够就继续。没有终点,只有下一个目标。”
陆星灼沉默了很久。
训练室里的灯管嗡嗡响着,空调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南城的秋天,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沈淮安。”陆星灼开口了。
“嗯。”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用‘教’的方式跟我说话?”
沈淮安看着他,微微皱眉。
“什么意思?”
“就是——”陆星灼斟酌着措辞,“你每次跟我说问题的时候,都是‘你的站位有问题’、‘你的决策错了’、‘你害怕犯错’。你说得对,但你说的方式让我觉得……你是在看一个需要被修理的东西,不是在跟一个人说话。”
沈淮安沉默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陆星灼注意到他的手——那只右手——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握紧什么,然后又松开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淮安说。
“我知道你不是。”陆星灼说,“但你的方式就是这样的。你可能没有意识到,但你的语气、你的用词、你说话的方式,都像是一个教练在跟队员说话。不是——”
他没有说完。他想说“不是男朋友在跟男朋友说话”,但这句话太直白了,他说不出口。
沈淮安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陆星灼很少见到的东西——不确定。
那个在赛场上永远从容不迫的FIRE,此刻坐在训练室的椅子上,面对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露出了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
“我不太会跟人说话。”沈淮安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尤其是……这种关系。”
“哪种关系?”
沈淮安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在陆星灼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个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认真,有克制,有一种被压得很深的、不敢轻易放出来的东西。
陆星灼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突然意识到,沈淮安不是不想好好跟他说话,而是不会。这个人在赛场上能用操作写出一万种剧本,但在感情这件事上,他像一个没有剧本的演员,不知道该怎么演。
“那你学啊。”陆星灼说,语气软了下来,“我又不会因为你不会说话就不理你。”
沈淮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在教我?”
“不行吗?”
“行。”沈淮安说,“那你教我怎么跟你说话。”
陆星灼想了想,认真地说:“下次你想说我的问题的时候,先问问我今天感觉怎么样。然后再跟我说问题。这样我就不会觉得你只是在挑我的毛病。”
“好。”
“还有,你说完问题之后,能不能加一句‘但你今天也有做得好的地方’?哪怕只有一句。这样我就不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好。”
“还有——”
“还有?”沈淮安的眉尾微微挑了一下。
“最后一条。”陆星灼竖起一根手指,“你跟我说话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总是站在‘沈队长’的位置上?你就不能站在‘沈淮安’的位置上吗?”
沈淮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沈队长和沈淮安,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陆星灼说,“沈队长是那个在赛场上冷静、果断、永远正确的人。沈淮安是那个——会把自己的早餐让给别人吃、会骗人说‘我吃过了’、会在赢了比赛之后比心的人。”
他顿了一下。
“我喜欢的是沈淮安。不是沈队长。”
训练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空调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陆星灼看到沈淮安的眼眶——不,不是眼眶,是眼角的那个位置——微微泛红了。很浅,浅到如果不是坐在他旁边、离他不到半米,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陆星灼注意到了。
“我知道了。”沈淮安说,声音有点哑。
他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陆星灼一眼。
“你今天训练赛打得不错。”他说,“站位还是有问题的,但你的补刀和对线期的处理比以前好了很多。”
然后他走了。
陆星灼坐在椅子上,盯着门口,心跳很快。
“你今天训练赛打得不错”——这是沈淮安第一次在他输掉训练赛之后夸他。
虽然那句话后面跟了一个“但是”,但陆星灼只记住了前半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还残留着上次沈淮安握着他的手移动鼠标时的触感——温热的、有力的、带着薄茧的。那种触感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但他总觉得还在。
他拿起手机,给沈淮安发了一条消息。
【陆星灼】:你刚才走的时候,是不是眼眶红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
【听眠】:空调太干了。
【陆星灼】:训练室的空调是新装的,不干。
【听眠】:那就是灯光太刺眼了。
【陆星灼】:你学我。
【听眠】:你教得好。
陆星灼盯着“你教得好”三个字,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他想回一句“那你叫我老师”,但觉得太幼稚了,删掉了。又想回一句“你承认我教得好了?”,也觉得不太对,又删掉了。最后他回了一个句号。
【陆星灼】:。
【听眠】:?
【陆星灼】:没什么。就是想发。
【听眠】:你是不是又耳朵红了?
陆星灼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烫的。
【陆星灼】:没有。
【听眠】:你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陆星灼猛地抬起头,朝训练室门口看了一眼。沈淮安已经走了,门关着。他怎么知道自己耳朵红了?难道他在某个地方能看到自己?
他环顾了一下训练室——没有摄像头,没有镜子。沈淮安不可能看到他的耳朵。
除非——
【陆星灼】:你怎么知道?
【听眠】:猜的。
【陆星灼】:你猜对了。
【听眠】:我知道。
【听眠】:你的耳朵每次都会红。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
陆星灼盯着这行字,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沈淮安注意他的耳朵红了。从第一次见面就注意到了。这意味着——沈淮安在看他,一直在看他,看了很多次,看了很久。
【陆星灼】:你观察我?
【听眠】:嗯。
就一个字。但陆星灼觉得,这一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告白都让人心跳加速。
沈淮安说“嗯”。意思是——是的,我观察你。我注意你的耳朵红了。我从第一次见面就注意到了。我一直在看你。
陆星灼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的脸现在一定红得像煮熟的虾。
训练室的灯管嗡嗡响着,空调的风吹过来,吹在他发烫的脸上,凉丝丝的。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淮安的脸——琥珀色的眼睛,薄薄的嘴唇,锋利的下颌角。
还有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眼神里那种很认真的、很克制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陆星灼】:沈淮安。
【听眠】:?
【陆星灼】:你下次观察我的时候,能不能告诉我?这样我也好观察你。
对面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听眠】:你在跟我讨价还价?
【陆星灼】:是公平交易。你观察我一次,我观察你一次。
【听眠】:你观察我什么?
【陆星灼】:你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
【陆星灼】:你说谎的时候,会把手插进口袋里。
【陆星灼】:你紧张的时候,会咬下嘴唇。
【陆星灼】:你以为你在克制自己的情绪,但其实你的动作出卖了你。
这次对面沉默了更久。
陆星灼盯着屏幕,心跳很快。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太多了,是不是越界了,是不是让沈淮安觉得不舒服了。
然后消息来了。
【听眠】:你观察得比我仔细。
【听眠】:输了。
陆星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沈淮安说“输了”。那个在赛场上从不认输的FIRE,在“谁观察谁更仔细”这件事上认输了。
【陆星灼】:那你要接受惩罚。
【听眠】:什么惩罚?
【陆星灼】: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要先说“你好”。
【听眠】:我们每天都能见到。
【陆星灼】:那你就每天都说。
【听眠】:好。
陆星灼看着那个“好”字,嘴角的弧度大到脸都有点酸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打开训练赛录像,调到第二十八分钟的大龙团战。这一次,他没有再盯着自己的失误看,而是把进度条拖回到团战开始前,从头看了一遍。
他注意到一件事——在团战开始前,小胖的锤石在龙坑入口处放了一个真眼,那个真眼看到了对方打野的位置。但他当时没有注意到。他太专注于打龙了,没有看小地图,没有看到那个红点正在从侧翼靠近。
这不是站位问题,也不是决策问题。这是注意力分配的问题。
他在训练的时候,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身上——自己的补刀、自己的走位、自己的输出。他没有把注意力分配到“全局”上——队友的位置、对手的动向、地图上的每一个信号。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注意力分配:不能只盯着自己。要看到全图。”
然后他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又写了一行:
“沈淮安说的对——我在舒适区里打转。从明天开始,加练内容改为:团战站位模拟和视野训练。不练补刀了。”
他合上笔记本,收拾好东西,关掉电脑,走出训练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理疗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陆星灼走过去,透过门缝看了一眼——沈淮安坐在理疗床上,理疗师正在给他按摩右手。沈淮安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在理疗师按压某个位置的时候,明显地缩了一下。
陆星灼站在门外,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沈淮安说“我的手没事”,又想起沈淮安说“你不相信别人,是因为你不相信自己”。他突然意识到,沈淮安也是一样的——他不相信别人能帮他分担,所以他选择一个人扛着。
陆星灼没有推门进去。他知道沈淮安不想让他看到。
但他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直到理疗室的灯灭了,他才转身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