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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如意公主

“这里是云霄山,不然你们还能一路漂到青璃山去啊?”苏酒躺在躺椅上,眯着眼,右手轻摇蒲扇。


“从此处向前走两里,遇到石碑后,走左边的岔道,就能拐到官道上了。”苏酒指着篱笆外的小径,淡淡地看了谢希一眼。


她跟武安帝有过约定,此生不会踏足西安城。而知意也不适合去西安城,若是她去西安城,也有可能会被当初认识谢江的人认出来。


毕竟,当初谁不知道唐岑难产生下谢希后,便是由一位姓宋的娘子抚养,当时的谢江红极一时,许多富贵人家中的女使大多都是见过宋娘的。


……


京城,平北侯府。


“侯爷。”亲卫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您该歇歇了。”


秦止没有抬头。


“加派人手。”他的声音极度沙哑,“沿岸的两边,都要给我搜。活要见人,……”


他瞳孔微缩,整个人一下子就顿住了。


那四个字,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


八年前,他曾嘲笑父亲的无能,竟然将莫须有的希望寄托在烧香拜佛,咬文嚼字之上,以期通过避讳无辜的文字来让母亲重获健康。


当灰白色的浓雾从香炉里翻涌而出,一股脑地往外挤,撞到房梁上散不开,却又沉沉地压下来。整间屋子很快就灌满了刺鼻而又熏人的檀香,那种气味浓得像化不开的浆糊,黏在喉咙里,糊在眼睛上。


日复一日的祷告,祈求,却不愿去床前守着母亲死去。


……


而现在,秦止深深体会到了他父亲的感受,一天、两天,直到现在杳无音信;一遍遍地欺骗自己,反反复复地绝望。


他找不到任何线索,证明谢希还活着,却又苦苦不愿相信人已经逝去。


便也开始学着自己曾经讨厌的模样。


亲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地抱拳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秦止一人。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他盯着那孤伶的影子看了许久。


“谢希……”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指腹悬在火焰上方,感受热浪裹着细碎的灼意,一点点攀上指尖。先是温温的痒,再是针尖扎中似的刺痛,逼得人本能地想要缩手,他却好似无知无觉,分毫未动。


当那两个字落在唇齿间,气流从中流出,带着丝丝凉意。每一次念他的名字,都能够让秦止把积攒了一点又一点的勇气耗尽,仿佛这个名字,只能被他低声唤出,不敢张扬。


可有时候,明明知道靠近就是焚身,他却还是贪恋着那一瞬近乎自我惩罚的快感。


原来,最磨人的从来不是灼穿皮肉的痛,而是这悬在半空的挣扎。


烛焰忽然向他倾倒,像是对面的人主动开口服软。


他忽的笑了。


曾经的他选择闭口不言,总是想着以后总还有机会;想着自己近水楼台先得月,以为自己是祝英台,而谢希就是那梁山伯,他曾经无比坚信,他们绝不会成为未来的梁祝……


如果……可是哪来的那么多的如果呢?


是他自己一次次把人推开,一次次目睹机会从眼前溜走。


是他太贪心了,他既不想失去谢希,也不想丢掉爵位,可是如今,他后悔也无用了。


秦止猛地站起身,木椅向后一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了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桂花的甜腻气息。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每一盏灯未灭的灯火都是为了等待归家的人,可他要等的人又在哪里?


他仰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今夜的月亮很圆,圆得刺眼。


“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他喃喃出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出来的委屈。


没有人回答他。


夜风吹过庭院里的桂树,发出沙沙响声,像一声声叹息。


他扯了扯嘴角,可能以后,他会娶一位家室低微的女子,再来一招瞒天过海,收养一个可爱的孩子;或许会在时间的流逝中逐渐忘掉这个人。最后,变成连自己都陌生的存在。


所以啊。


秦止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棂上。


“谢希,”他哑声说,“你最好活着回来。”


“你要是敢死,我就……我就……”


那一刻的他设想了很多未来,但无一例外,他还是无法接受自己未来的人生没有这样鲜活而又可靠的存在。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秦止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他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趴在书案上睡着了,脸上还压着失去意识前在宣纸写的密密麻麻的谢希的名字,眼睛里仍布满血丝。


“侯爷!侯爷!”亲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镇北将军……镇北将军有消息了!”


秦止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他也顾不上扶,赶忙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说!”


亲卫被他通红的双眼、凌乱的发髻和脸上的可疑黑印吓了一跳,但还是立即拱手迅速禀报:“镇北将军刚刚派人送了口信,说是自己虽然受了些伤,但性命无碍。”


秦止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突然,他笑了。


他唇角上洒着淡淡光辉,多日来的后怕在此刻撺掇着他,让他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我就知道。”他说,声音嘶哑,“我就知道他没那么容易死。”


他抬脚走了两步,又迫不及待地提着碍事的衣摆,快步向侯府外跑去。


谢希进城后,便第一时间找了个小厮报信,又立马在驿站租了个铺满鹅绒毯子的轿子,准备先回云霄山把唐肆接回来。


……


待到秦止策马狂奔,却刚好在中途的路上撞见了回程的谢希等人。


他那原本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看到骑在马上,跟自己面对面的谢希,下意识展开笑颜,原本身上缠绕的乌云悄然褪去。笑容耀眼,天地失色。


谢希骑着马,看着秦止白净的侧脸上居然印着反过来的“谢希”,心中感叹这人莫不是傻了?居然往自己脸上刺字吗?


“喂!你没事吧?”谢希高抬右手,后面抬着轿子的几人也跟着停住。


“没事。”原本憋在心口的那句话又被轻飘飘地挥散。


他还预备说些什么,譬如自己很担心他之类的话语,可一对上那双澄澈干净的笑容,便又觉得自己隐隐有些可耻了。


“草民唐肆,见过平北侯。”轿子里的唐肆适时出声,四面薄如蝉翼的纱帷恰巧被掀动一角。


秦止下意识透过轿子纱帷缝隙看向说话人,却正正撞进了一双深邃如海的眸子中。


不过他并未在意这人,不过是一家有名茶楼的东家罢了。


他微微颔首,偏头,转而用热烈而直白的目光看向谢希。


眼下这里人多眼杂,倒不好再说什么。


秦止将心中的冲动压下,策马与谢希并驱前行。


……


正如唐肆所言,她在茶楼还有诸多事宜,而她谢希,也不能在京城消失太久。


虽然她的伤还没有好全,肩膀上的箭伤也都还在隐隐作痛,但她不敢再耽搁。她跟如意公主的婚约,本就是在西祁君臣和北韩使者的见证下定下的同盟婚约,如果她不回去,那将会害惨了一位正值芳龄的公主。


正如唐肆所说,如意公主不远万里从北韩都城来到西祁,个中艰辛旁人未必能得知。


不管怎样,一位养在深宫的公主,竟也能为了两国的和平,付出如此。


这样的女子,也当是值得她谢希敬佩,值得西祁和北韩所有受惠的贵族、百姓,敬仰的。


所以,谢希也更明确了自己要回京的心思。


若是她自此消失,旁人会怎么看待一位公主?


克夫?命中带煞?


谢希自问她一人能抵千军万马,却拦不住那些背后烂嚼舌根的小人。


至于,自己少了二两肉的事……


能拖就拖吧。


……


门口的士兵认出了她和秦止,连忙行礼。谢希微微颔首,策马入城。


已近正午时分,西安城的各处主街小巷的热闹非常。


将唐肆送回听澜后,谢希和秦止二人正准备回将军府内畅谈。


门口一位面容白净、身形敦厚的内监正精明地扫过谢希和秦止二人。


在看到二人骑马并行,心中闪过一丝了然。


“镇北将军,陛下有请。”谢希当即下马,躬身拱手回应。


内监倒有些受宠若惊,像他这等内监,平日里连奉茶的资格都没有,也就只能是打扫大殿,今日又被派了个这种累活。


这还是第一次有此等品阶的大臣向他行礼哩!


秦止原还想跟谢希促膝长谈,详细了解一下那晚发生的事情,见此情形,再结合他的消息向来灵通;便对皇帝召见谢希的事由有了一二猜测。


但眼下内监在这不好明说,他特意从谢希跟前绕过,只在她耳边低语道:“小心应付如意公主。”

谢希垂眸,微不可察地点头。

……

跟随内监入宫,穿过几道回廊。

最后皇帝召见自己的地点居然是御花园吗?

看来果真如秦止所言,召见并非国事,当是与如意公主这等婚约的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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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敌国公主囚禁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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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敌国公主囚禁后

作者: 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