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沉默了几秒。
宋知意觉得还是挺有必要为谢家香火的延续担忧的。
“不不不……我刚说错了,我是想说,她是京城听澜茶楼的主……人唐肆。”谢希后面几个字,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
“哦~”苏酒拖长了尾音,眼神在谢希和唐肆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味深长,“主人啊。”
谢希:“……”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过。
唐肆倒是坦然得很。她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上浮着一层浅浅的笑意,声音虽然虚弱,骨子里却带着一种矜持和慵贵:“苏酒师父,宋知意师娘,在下唐肆。此番若非谢将军舍命相救,恐怕我早已死无葬身之地。救命之恩,唐肆没齿难忘。”
苏酒端着豆甘汤走近,将谢希没吃的那碗递给唐肆,目光也随之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唐肆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处还留有被划伤的淡淡浅粉印记。只是这额角上的伤口,皮肉外翻,会不会有些不对劲?
“唐姑娘不必多礼。”苏酒的声音难得正经了几分,“你身上多处骨裂,但好在我对医术精通一二,且用续骨膏帮你接上了断掉的骨头。这些日子,你便安心在这里住下。”
唐肆接过碗,低头抿了一口。豆甘汤清甜温润,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抬起头,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在茶楼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怕是不能久待。”
“好啊!”苏酒双眼发光,最好待会就让谢希把人带走,这样知意也能跟她继续……嘿嘿嘿。
宋娘当即狠狠瞪了苏酒一眼。
“额,啊,你遵循自己的心意咯。”苏酒打着马虎眼,又飞快地朝宋娘使了使眼色。
宋知意见状,拉着苏酒的袖子往外走:“行了行了,让人家姑娘好好歇着。小希,你也出来。”
苏酒:别叫谢希出来啊!
谢希应了一声,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唐肆。
唐肆正端着碗,垂着眼睫,小口小口地喝着豆甘汤。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落在她肩头的长发上,将那墨缎般的发丝染成浅浅的栗色。
谢希收回目光,转身出门。
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唐肆放下碗,指尖在碗沿边缘上轻轻摩挲。
“谢朝……”她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
五日前。
秦止带着一百精骑,几乎是掘地三尺,将云霄山翻了个遍。
他在接到谢希失踪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就从西安城赶了过来。
彼时昭明公主还在缠着他,要他主动向陛下提出赐婚。他正被缠得没办法,便见有人慌慌张张地向自己这边跑来。
莫名其妙地,秦止心惊肉跳,目光死死盯着从远处而来的侍卫。
侍卫穿过回廊,一边跑一边喊:“镇北将军死了!”
“你说什么?”
秦止面容凶狠地盯着那个侍卫。
那个小侍卫暗暗叫苦,在秦止的威压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喃喃说:“镇北将军死了。”
“不可能!”那可是谢希!那是在临川城,以一敌百,杀敌无数的谢希!
“他现在在哪里?”秦止快步上前,双手抓着侍卫的肩膀。
“听说,是在祁安山后面的云霄山上的悬崖附近找到了镇北将军的马。”侍卫不敢看秦止那张疯狂的脸,只两股战战地接着说下去。
那一瞬间,秦止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世间的一切声音都远离了自己的耳膜。
随后,他甚至来不及跟唐云解释一句,便冷脸甩开唐云的手,翻身上马,奔着云霄山而去。
至于昭明公主在后面喊了些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此时的他,满脑子就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谢希,他不能有事。
……
搜寻持续了整整一天。
他们在云霄山的密林中找到了昏迷的青禾。这姑娘浑身是伤,左腿骨折,右手臂上的刀伤深可见骨,却还奇迹般地还活着。随行的医者替她处理了伤口,灌了药,她这才悠悠转醒。
“公……公子……”青禾睁开眼的第一句话,便是双眼乱瞟,四处寻找自己的主子。
秦止蹲在她面前,猛掐住自己的大腿,逼迫自己沉下心来,询问道:“你们公子是谁?谢将军呢?”
青禾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镇北将军……镇北将军背着公子……先行离开了……”
秦止听到了这消息,心却猛地一沉。
如果谢希真的安全脱身的话,这一整天他不可能没收到任何消息,眼下时间拖得越久,就越是说明谢希现在的处境凶多吉少。
他当即派人顺着青禾指的方向继续搜查。
沿途的战斗痕迹简直是触目惊心,洒落在地上的血迹,一处比一处密集。秦止越看越心惊,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们在不远处的草地上发现了五具尸体。黑衣蒙面,死状各异,有的脖子被扭成了麻花,有的利刃击喉,有的胸骨被踹得粉碎,这种死法,秦止一看便知是谢希的手笔。
“是他。”秦止仔细检查一番后,心底里那原本已几近熄灭的火苗又再度燃烧起来。
“继续搜。”当他挺直腰杆发号施令时,那原本蹲下时才会流露的情绪,都在顷刻间收回。
侍卫们不敢多言,带着人继续往前。
然后,他们来到了悬崖边。
几串凌乱的脚印出现在距离悬崖不远处的草地上;而他们一直追踪的马蹄印,最后只在悬崖边的沙土上留下了几行拖曳长痕,草根外露,泥色犹新,看上去像是疾驰的马儿被迫刹停,不得已在地面上留下痕迹。
不远处的草地上躺着他送给谢希的那匹战马,名叫衔月,通体全黑,极具灵性。
他自己也有一匹好马,名叫不言,全身雪白,曾在战场上伴他生死。
……
在崖边有着明显的拖拽痕迹,像是一个人拖拽着另一个人,一步一步后退,直至绝望到无路可退。
秦止不知道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步一步走到崖边去的,他低头凝视深渊,像是在与扭曲的自己对视。
崖壁陡峭如刀削,深厚的云层遮住了所有视线,若是跳下去,怕是必死无疑吧。
“侯爷……”亲卫小心翼翼地开口,“崖壁上有跌落撞击的痕迹。人应当是从这里坠下去的,还要去底下找吗?依属下看,多半……”
他还没有说完。
秦止忽然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马,踩着镫环翻身骑上。
“他还没死呢,我还没有亲眼看到他的尸首,你们又怎么能说他死掉了。”
“都给我去找,哪怕他尸骨无存。”秦止已经一整天没休息过了,但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给谢希定下结局,不甘心给他们之间定下结局。
亲卫愣住了,这还是自己的主子平北侯吗?想他在暗中保护秦止近五年,还是第一次见主子这么……不知所措。
平北侯秦止,十六岁从军,十八岁便升为校尉,二十一岁为副将,前途不可限量。他见过秦止在沙场上杀敌的模样,见过秦止笑着跟士卒们喝酒划拳的模样,却从未见过秦止这样的眼神。
他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爬上马,追着主子一起去崖底搜寻。
……
“什么?苏酒你居然敢瞒着我,小希什么时候跟北韩的如意公主定下婚约了?”宋知意听到唐肆无意中提及此时,再一扭头看到苏酒那一副心虚模样,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师娘,您不知道吗?将军他这个月底就要成婚了。”唐肆倒没想到宋知意的反应会这么……抵触。随即她眼球一转,一丝恶趣味从心底诞生。
“只有十天就成婚了!”
“苏酒!”
苏酒:……
苏酒成功被宋知意按着头骂了一顿,此刻正靠着灰白的墙壁站着,低垂着头。
这还不够……唐肆心想,这个谢朝居然也不跟宋师娘提起这回事,究竟是完全不把北韩的公主放在眼里,还是说,他心里还记挂着跟秦止的旧情?
想到这,唐肆眼底闪过一抹暗色,内里蕴含着极度的疯狂和扭曲,但在宋娘看过来之前,又恢复成那副单纯又无辜的模样。
“师娘。”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随心所欲的感叹,“我听说将军他这五年可吃了不少苦头,虽然身为男子汉大丈夫,保家卫国是理所应当,但也好在有平北侯秦止大将军相助,这才得了陛下和公主的青眼相待呢!”
苏酒一听秦止这名,默默扭过身去,面对墙壁,为谢希点了支蜡。
很快,面壁思过的人又多了一位。
“小希,你是不是觉得乳娘不中用了,不能帮你了,你就什么都瞒着我?”宋娘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无比痛恨自己这些年只顾着跟苏酒玩乐,让孩子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
谢希:……不是师娘吗?
苏酒在接收到宋娘又扎过来的眼刀后,也只敢在心里哭戚戚。呜呜,知意不要我了。
“还有你,苏酒。我早就知道小希会跟那劳什子和亲公主成婚对不对?”宋娘悄悄抹掉眼角晶莹的泪珠,想她含辛茹苦把小希当做亲生女儿般养大。在寒山关将军府替小希穿鞋,穿花袄的日子仿佛就在昨日,怎么一眨眼,好好的闺女要娶媳妇了?
小希没有那物什,也不知道能不能过公主那关呢。
唐肆:……躺着中枪?
谢希:……也不知道自己消失这么久,那位如意公主有没有换个和亲对象,最好回到京城之后,就能立马收到这个好消息。
苏酒:“知意我错了,我再也不敢瞒着你任何事了。”苏酒光速滑跪,在偷偷拿手掌对准眼睛扇了大半天风后,她借着两滴眼泪开始卖惨。
但是宋娘这次可不会这么轻易地就原谅她。
苦肉计不成,那便再来苦肉计升级版本!
“知意,我苏酒对天发誓,以后无论什么事情,我都不会瞒着你。你是我最喜欢的人,我会发自内心地尊重你,保护你,听从你的任何吩咐。如果我有半句虚言,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
宋娘原本还硬下的心肠又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她抬手捂住苏酒的唇,心里既是对心上人直白倾诉爱意的欢喜,又满心责备她不在乎自己。
苏酒看宋娘的态度软化,立马顺着杆子往上爬,柔情似水,甜言蜜语地又哄又夸地把宋娘抱在了怀里。
唐肆:……
谢希:所以到底该叫师娘还是乳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