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监引着谢希入宫,一路穿廊过殿,来到御花园的深处。
初秋的风带来了几分清寒,吹得满园桂香浮动,细碎的金蕊簌簌地落在青石路上,踩上去的时候,绵软无声。御花园中有一绿池,清风拂过,池水泛起层层涟漪,池中荷叶半枯,残红点点,与岸边苍劲的古柏相映,倒也添上了几分疏淡的秋意。
池中有一亭台水榭,其一处飞檐上挂有一串铜铃,此刻正随着池面上的波纹一起摇曳着。
谢希跟着内监缓步前行,神色淡然自若。
踩上连接亭子的木板桥,两侧的栏杆上雕着些生龙活虎的吉祥物。
谢希跟着内监来到沁芳亭外。
内里端坐在正中央的不是陛下而是……皇后娘娘。
谢希仅是窥见到一角正红色的衣摆,便当即垂头。身姿恭谨,未见半分逾矩。
“臣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张氏穿着一身凤袍,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慈祥目光。
“免礼!既然镇北将军平安归来。如意公主,如今可是如你的心意啦?”张皇后看向身旁脸上戴着面纱的女子,打趣揶揄道。
原本领谢希过来的内监自发躬身退下。
当谢希站到沁芳亭外时,原本端坐在皇后身边温柔贤淑的如意公主,下意识就从石凳上站起身,脸上的面纱也随着她大幅度的起身动作而泛起波澜。
张皇后复又看向谢希,正声道:“镇北将军可要好好照顾如意公主。”
“臣,遵旨。”谢希拱手道。
“公主自得知你出事后,那可是茶不思饭不想,你可不要辜负了公主的这番心意啊!”旁边的两个侍女们扶着张皇后起身,皇后从亭中走出,在谢希身边站住。
谢希冷静抬眸,不卑不亢地与张皇后对视一眼,随后又迅速低头,给出了她能给的承诺。
“臣,无论是否娶到公主,都会发自肺腑地尊重她。”她侧头看了一眼亭中的如意公主,转而继续朗声说道:“我谢朝此生,得公主垂青,必会生生世世将公主视作我的心头肉,捧做掌心宝;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都将永远尊重她,爱慕她,矢志不渝。”
待到张皇后离去,谢希自发步入亭中,站到公主对面。并与公主保持着合宜的距离,毕竟在外人眼里,二人性别有。
“这几日,谢朝连累公主,让公主心绪不宁,是谢朝之错。”谢希斟酌着字句,也有些担心这位如意公主会不会情绪激动,直接扑向自己。
“我自然是信将军的,如今见将军无事,倒也不便在宫中久待了。”
隔着面纱,谢希倒瞧不出如意公主的表情。
听完这话,便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若公主不弃,可让谢朝护送?”谢希拱手弯腰,礼数周全。
还好,为了跟内监一起来宫里,她是坐着马车来的。
……
出了宫,将军府的马车就静静地停在宫门前。
另有一通体雪白的马车,车夫是一位穿着灰白常服的女子,亦停在自己马车的旁边。
“夏末,将军送我回公主府。你驱车远远跟在后头吧!”如意公主跟马车旁的夏末眼神交流一番后,公主淡淡地命令道。
谢希并没有注意这些小举动,就算真的看到了,也并不想过多干涉她人的事情。
“公主,请!”谢希躬身,右手五指并拢,指向车内。
如意公主这次倒没让谢希搀扶,只是踩着床杌,双手提起身上绣着繁杂图样的宫装下摆,走进了车厢。
谢希盯着公主为了提起宫装下摆而露出来的指节,陷入了沉思。
如意公主之前的手指,指关节上面有这么多的厚茧吗?
上车后,谢希和如意公主相对而坐,中间放着一张固定在车厢上的木桌。
“将军,你消失的这五天,过得怎样?”如意公主主动说话,谢希早在心中打好了腹稿,首先肯定是少说内容,譬如自己遇到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多多说一些九死一生之类的。
“遇到了一些匪徒,虽不慎坠崖,但无大碍。”谢希清笑,想就此揭过这个话题。
但对面的如意公主却好似很在意那晚具体的经过,竟再度开口:“我听说,将军是为了救一个茶楼的东家,才被连累坠崖的,那茶楼的那位东家现在是死是活啊?”
不过,谢希心念一转,如意公主似乎很在乎唐肆的情况?
但是……
“她不是累赘,也并没有连累我坠崖。”谢希锁定着如意公主露出来的双眼。
“是我技不如人,武功平平,并没有保护好一位西祁的百姓。”谢希话音刚落,对面的如意公主看上去浑身紧绷到了极点,情绪也在不受控制地波动着。
“不过,她现在已经没事了。”谢希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眼睛上,看着面前的人原本紧蹙的眉心,在听到人没事之后,缓缓舒展,甚至那双黑眼睛中闪过一丝惊喜的光芒。
谢希忽然向她半倾身子,语气中带着关怀,真诚道:“公主,为何今日要戴着一袭面纱呢?”
见如意公主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甚至说话也有些支吾,谢希心中的疑虑渐深。
不过她仍然及时出言替公主解围。
“啊,刚刚是在下冒犯了公主,方才所言,还望公主莫要怪罪。”谢希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
“去……去听澜。”如意公主原先躲闪的视线突然直勾勾地盯着谢希,语气也坚定了起来。
“好。”谢希并没有过多的去询问,在她这里,这个如意公主可能跟听澜的唐肆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或者秘密。
可,唐肆是女子,公主也是女子,她们之间的关系会是什么呢?
……
进了茶楼,谢希并未如公主所愿,就此离去,而是同公主见完礼后,这才漫不经心地在一楼大堂寻了处无人的茶桌,坐下,点上一壶好茶。
此刻的如意公主极度紧张,她令青禾守在二楼楼梯口,在二楼走廊无人后,便闪身进入了雅间。
唐肆跟她对视一眼,二人并无更多的语言交流。
随着唐肆扭动一旁茶桌上的茶盏,侧边墙壁上的侧门露出缝隙。
唐肆打头阵,如意公主紧随其后。
这是一处几乎完全封闭的区域,仅在侧边墙壁上留有一道巴掌大小的窗口,用于通风。
烛火在不远处的桌上闪烁着,二人迅速来到一处屏风前后,背着身将身上的衣物换下,再交换……不过片刻,二人的身形气度已经全然对调,定叫外人看不出破绽来。
“将军,这听澜的茶真乃西祁一绝。”如意公主仍是脸上戴着面纱,从二楼下来后,便款款向坐在附近的谢希走来。
苏挽挽来到谢希身边,左手不轻不重地按在她受伤的右边肩膀上,右手则露出一截如雪皓腕,主动提起桌上的那壶好茶,替谢希斟满。
谢希咬了咬后槽牙,右手主动去握住苏挽挽的右手。
“在下惶恐。”她看向那双眼睛,清冷、高贵,跟她在马车上看到的那双,截然不同,简直是判若两人。
之后,她右手抬起茶杯,送到自己嘴边,轻轻啜了一口。
“确如公主所言。”茶杯重新回到桌上,谢希想要不着痕迹地躲开那只一直压在自己伤口上的手,便主动起身。
“公主先品茶,在下先回府了。”糟了,这公主力气可真大,差点给她已经结痂的伤口按崩了。
“将军!”苏挽挽看向那人下意识偏头的侧脸,忽然想起那个晚上,被无尽月光和飘散发丝萦绕的脸。
苏挽挽有一瞬间的愣神,于是她轻笑道:“将军可否在此处,在茶楼众人的面,将你在宫中对我许下的承诺,再说一遍?”
两双同样漆黑的瞳眸,互相对望着。
一双看似干净明澈,内里却百转千回;一双璨若星河,实则冰冷无情。
“当然。”谢希转动眼珠,不再与苏挽挽玩这种干瞪眼的小游戏。
“我,谢朝,此生得公主垂青,必会生生世世将公主视作我的心头肉,捧做掌心宝;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都将永远尊重她,爱慕她,矢志不渝。”谢希面不改色念完,却听见面前的人儿唇间溢出一道悦耳的浅笑。
“将军对我的承诺,为何不是直接对我说的呢?”她眼尾弯弯,像是猫捉老鼠般把玩着,掌控着某人。
谢希抬眸,眸光在她被遮住的面上粗粗扫过,这一次,她目光坦然,伸出右手按着自己的胸口。
声音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谢朝,此生得公主垂青,必会生生世世将公主视作我的心头肉,捧做掌心宝。”她顿了顿,目光下意识放柔,声音也下意识放柔。
“无论未来发生什么,我都将永远尊重你,爱慕你,矢志不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