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私 “即日起,你就去守卫京郊的几处皇庄。”殿上的帝王不辨喜怒,冷眼看着殿下跪着的谢希。
“臣,遵旨。”谢希叩头答话。
……
虽则就算是太监也能被皇帝指派去管理皇庄,且对于一镇北将军来说,这无异于让她从一个统管边关要塞,领军数万的将军,变成了给皇帝照看庄园的管家;但是谢希脸上仍未表露出丝毫不满。
她很清楚地知道,皇帝正在迁怒她,可能是因为自己的那张脸,也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姓氏。
这也间接像她传达了一个信息:父亲之前或许并不得皇帝信任,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厌恶。
走出殿外,三两等候被传召的大臣们无不瞥视着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谢希一一行礼。
虽未得到回应,却也算礼数周全。
待她抬脚跨过门槛,便听见原本默然不语的大臣们三三两两感叹道:“可惜了,出身低微,血脉卑贱。”
谢希捏紧的拳头复又舒展,头也不回地出了宫。
……
“多亏有你。不然这些账目,我看得头都疼了。”为了迎娶如意公主,武安帝除了赏赐了这座镇北将军府,还特地赏赐了些珍宝古玩,只是各处礼节,就让她头皮发麻。什么为了彰显西祁和北韩的荣誉和友谊啦,迎亲马车要绕到丰功碑去啦,什么时候迎亲,什么时候去皇宫拜见皇帝,感恩西祁和北韩,这些条条框框,繁琐复杂。
秦止揉了揉眉心,打着哈欠拍了拍谢希的肩膀。
突然,他两眼放光,把手中的礼品册子随意摊在桌上。
“我家中有一极擅此道的婆子,你若不介意,倒是可以让她来帮你打理一二。”
谢希跟秦止对视一眼,二人不约而同地露出一抹得逞地笑。
“那是,我们谁跟谁啊,你家里人我肯定相信。”谢希哥俩好地搂住秦止的脖子。
“那待会去听澜喝一壶?”秦止也不想待在这里看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我待会还要去十里外的京郊皇庄巡视几圈,今日怕是不能去听澜了。”谢希耷拉着眉眼,可那毕竟是陛下指派的差事,不好含糊。
秦止也皱着眉,从鼻尖叹出一缕气息。
“那我们明日再去听澜,我待会喊张妈妈到你府上一起准备你……大婚的各项事宜。”秦止不知道自己心里该是怎样的感觉,不疼,却像吃了一筐青梅似的,又酸又涩。
……
“大人,这是上月东庄四百亩良田的账,请大人过目。”谢希着一身黑色长袍,腰间随意系着一根黑腰带,头上的发丝盘绕,仅留一根簪子簪住头发。
她从马上翻下,接过一旁护卫递交的账册,粗略翻过,并未发现什么问题。
便将账册妥帖收归衣襟内,再交代侍卫两句后,便翻身上马,准备去南边的最后一个庄子看看。
这东、西、北三处皇庄相隔不过数里,可这南庄却要横跨整整两座大山,直到见着了祁安寺所在的祁安山,才意味着已经离南庄不远了。
秋日的太阳仍旧让人提不起任何出门的兴趣,谢希骑着马,在官道上尽可能的往有树荫的地方走。
正当她想要从前方的岔口经过时,一道尖啸的破空声从被绿荫遮挡的岔道传来,谢希心中警铃大作,当即遵循第六感,牵着缰绳猛地往后一扯,马匹受惊发出嘶鸣声,她身体后仰,恰在这时,一支淬了毒的冷箭从马的前肢间隙穿过。
斜斜地刺入了沙地中,箭尾的羽翼发出高速的震颤,足以证明持弓射箭之人,绝对是下了杀手的。
接着,不远处传来一阵慌乱声,打骂声,里面还混杂着兵器碰撞的金属交接的嗡鸣声。
谢希正准备过去一探究竟,一道嘎吱嘎吱的滚轮声,混合着马蹄嘚嘚敲击地面的声音响起,好像,是朝她这个方向来了!
谢希从马背上挂着的剑鞘中抽出长剑,冷冽的剑气瞬间将落叶切成两半,切面利落整齐。
一辆马车从岔道口跌跌撞撞地冲出,惊得谢希胯下的马下意识往后退。
马车因为偏离了原本的道路,从而折断了沿途的树枝,车窗上的帘布被树枝扎穿,马车背面扎着十数支冷箭,看样子就是这个马车的主人遭到了仇家的追杀。
因为这些箭,光是上面的铁块就不是劫匪能打出来的,每支箭长短一致,箭尾的羽翼为两根白色的鹅毛。
追杀这个马车主人的绝对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杀手!
谢希正欲驾马去追赶那辆马车,身后却传来一阵杂乱无章,忽轻忽重的脚步声。
数十名蒙面黑衣人从马车窜出来的岔道口中跑出,他们见着谢希在附近,领头的那位罕见地停顿了一下,跟周围的两人对视一眼,随后那三人便提刀向谢希砍来。
其余的黑衣人则继续循着马车的车辙印,去追杀马车里的人。
三名黑衣人大喝一声,提刀砍向谢希。
谢希来不及多想,手腕一转,剑影如白光一闪,横扫而出。
那三名蒙面杀手的刀锋堪堪递到她马前,便被一剑荡开。金铁交鸣声刺破这片空间,兵器相接溅出的火星哪怕是在白日也格外的醒目。
领头的杀手显然没料到她剑法如此凌厉,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低喝一声,三人刀法骤然变阵为两攻一守,他们之间配合默契,分明是久经训练的死士。
谢希端坐马上,不避不让,剑尖向下一点,磕飞了左侧那人劈向马腿的刀。胯下战马似与她心意相通,嘶鸣一声,前蹄扬起,狠狠踹向领头杀手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被踹得倒退数步,嘴角溢出血来。
谢希趁机催马向前,剑锋横扫,逼退右侧那人的同时,左手探出,五指如钳,本想直接扣住领头杀手的脖颈,却被那人侥幸躲过,却只好扣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的腕骨错位,刀也随着哐当一声,落到了地上。
另外两人见状,对视一眼,竟同时提刀斩向谢希战马的马腿。
谢希剑尖一挑,在领头杀手的颈侧划出一道血痕,随即,旋身挥剑,迎向另外两人。剑光如网,叮叮当当地一阵密集交击,两人的大刀纷纷被谢希缴械,他们的手腕被剑脊拍得青紫,惨叫着跌倒在地。
从他们攻向谢希,到现在三人跪倒在地,前后不过数十息。
谢希甩去剑上的血珠,余光瞥见路口,那辆马车已消失在转角处,而其余的蒙面人正沿着车辙印紧追不舍。
她咬了咬牙。
眼前这三个只是缠住她的弃子,真正的目标是马车里的人。
只要找到马车里的人,就能知晓一切来龙去脉。
“驾——”
她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马车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长剑始终在她手中,剑尖在呼啸的风中向下滴着血。
……
“公主!明明我们已经藏好了身份,又怎会被南山王盯上?”青禾坐在马车车厢前方,左手拿着长鞭,并稍稍捂了捂自己右手手臂上的刀伤,方才,她们车队刚去不远处采购了一批好茶,却没想到被南山王的死士追杀,为了保护公主,在闪着寒光的大刀砍向苏挽挽时,她本能地就抬手去挡了,而后花钱雇的护卫看到这些死士凶猛异常,也纷纷作鸟兽散。
还好她青禾自小成为公主护卫,趁其他护卫逃遁之机,瞅准了那些死士围困的空挡,发狠用鞭子抽着马背,冲着那个缺口扬长而去。
“说明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了。青禾,你把马车往右边那个岔口开,按照我那位皇弟的性格,怕不只是在刚刚那一处地方设了埋伏,马车的声响大,用来引走我们身后的追兵,再合适不过了。”苏挽挽仔细观察着周围林子里的风吹草动。
青禾点头,随后在即将到来的岔路口,青禾狠抽了一下马背,随后以自己的身体为垫背,带着苏挽挽一起跳向了左边。
硌人的石头和针刺般地丛叶刮得青禾手背、脚踝上全是血痕,但她仍然忠诚地、细心地用双手护住苏挽挽的头部。
“哼。”二人滚落至一处山坳中,青禾看着自己怀中已经晕过去了的苏挽挽,眼里露出一丝心疼和惭愧,她将涌上喉中的腥血压下,再将苏挽挽靠着一旁的大石头扶着坐好,旋即弯腰,将她这辈子要守护的主子背在自己单薄的脊背上,继续向着远离官道的方向走去。
原来那些死士也不傻,竟然在林中早早备好马匹,眼下已经追上了那辆空无一人的马车。
好在,苏挽挽技高一筹,提前下车,让马车这个明晃晃的目标吸引火力。
“人一定是跳车跑了,给我折返回去搜!”站到马车上的黑衣人怒目圆瞪,提刀将拖着马车的马匹砍翻,挥挥手,周围的黑衣人迅速调转马头,沿着车辙印往回搜。
谢希藏在深林里,静静地观察着这群杀手的一举一动。
她当然也见着了空空如也的马车。
眼下自己去找马车的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回京城去搬救兵有如远水近火。
这附近的驻兵她虽然有留意,但未必肯听她指挥。
要是……还在临川城就好了。
这样,也不会出现像现在这般……举步维艰。
已至深夜。
山中的寒气从水洼、深沟中一寸一寸地往上渗,浸透衣衫,冷入骨髓。青禾背着苏挽挽,已经走了整整两个时辰。
她的脚步越来越沉,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拔腿。右手臂上的刀伤早已崩裂,血顺着手腕一滴一滴地落在枯叶上,无声无息。后背被荆棘划出的伤口在汗水的浸渍下火辣辣地疼,可她不敢停。
背上的苏挽挽醒过几次,但貌似是因为丛马车跳下的时候伤到了头,总是醒过来没多久,就又沉沉晕去。
月光稀薄,透过层叠的树冠筛下来,落在地上只剩下些碎银子似的光斑,勉强能照见脚下的路。青禾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坳深处走。
身后的追兵不知还有多远。
她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
忽然,青禾脚下一空,她心头一凛,本能地侧身护住苏挽挽,整个人顺着陡坡滚了下去。碎石、枯枝、泥土,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她死死抱住苏挽挽,用后背承受着所有撞击。
“砰——”
她撞在一棵大树的根部,二人这才终于停了下来。
剧痛从后背蔓延至四肢,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可她顾不上自己,低头去看怀里的人。
苏挽挽还在昏迷,额角被树枝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青禾松了口气,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左腿已经使不上力了。
她靠在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月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她满是血污的脸上。
“公主……”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奴婢可能……走不动了。”
但……回答她的只有近处传来树枝被踩断的嘎吱声。
青禾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是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
定是南山王的人追过来了!
她咬牙撑起身子,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拔出腰间的短刀,挡在自己和苏挽挽身前。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她的手却在微微发抖,因为失血太多,她的指尖已经快握不住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月光下,几个黑影从树林深处走了出来。
黑衣,蒙面,手持长刀。一共五个。
为首的那人看见靠在树下的青禾和昏迷的苏挽挽,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找到了。”他说,声音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还带着一股子腥气。
青禾握紧短刀,指甲嵌进掌心。
“你们……别过来。”
那五人没有说话,只是提着刀,一步一步地逼近。
刀尖上的寒光在月光下明灭不定,像毒蛇吐信。
青禾右手扶着树干,强撑着用双腿站起身,左腿断裂的骨头疼得她全身发颤,让她不自觉地大口喘息着。
黑衣人从高处跳下,染血的大刀对准了她的脖颈。
“铮——”
一道清亮的剑鸣忽然撕裂了夜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道雪白的剑光,从树影中骤然闪出而出。
为首的蒙面人甚至来不及反应,手中的刀便被一剑挑飞。剑脊拍在他手腕上,骨裂的“咔嚓”声清脆得让人牙酸。他惨叫一声,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树干上,震下几片枯叶。
“谁?!”
剩下的四人猛地转身,刀锋齐齐指向剑光飞来的方向。
树影深处,一个人影走出。
月光一寸一寸地爬上那人的身体,先是一双黑靴,再是腰间的黑腰带,然后是脖颈处那似月光的白,最后是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来人正是谢希。
长剑在她手中,剑尖向下,一滴血珠正顺着剑刃缓缓滑落,被月光映得殷红。
她面无表情地穿过树影,站到青禾的前面,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四人对视一眼,同时挥刀扑了上去。
谢希手腕一转,剑光如匹练般横扫而出。四把刀同时被荡开,金铁交鸣声在山坳中回荡。
为首的黑衣人瞪大了双眼,这个男子究竟是谁?竟可以一人之力抵挡住他们四人的合力?
谢希可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她左手探出,五指如钳,扣住其中一人的脖子,用力一拧,只听“咔嚓”一声,那人连惨叫声都未来得及发出,便被谢希随手丢在了地上。
剩下三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可谢希哪能就这么轻易地放虎归山。
还有一个悄悄躲起来的漏网之鱼,长剑剑势所至,那原先挥刀砍向青禾的杀手顷刻被抹了脖子。
她如鬼魅般追上了一人,一脚踹在那人的后背,那人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飞出去,撞在一米外的树干上,喷出一口血来,整个人软软地滑了下去。
还有两人。
她抬头垂眸,周身的杀意几乎要凝成了实质,瞬间她整个人突然暴起,右手手背青筋突出,手中长剑被快速掷出。
长剑破空而去,“噗嗤”一声从一名黑衣人的身体穿透,再“夺”地一声,钉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剑身嗡嗡震颤,上面竟然诡异地未沾染上任何血液。
最后一人眼看逃不过,咬咬牙,忽然从腰间摸出匕首,朝谢希扑来。谢希侧身避开,手心一转,剑柄重重敲在他手腕上,匕首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落进草丛里。她再迅速反剪住他的双手,准备从这人口中得出些有用的信息。
被钳制住的杀手见状,忽然浑身一僵,嘴角溢出一缕黑血,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地。
果然是死士,打不过也就只会在后槽牙里藏毒了。
谢希蹲下身,掰开他的嘴,毒囊已经被咬破,人也已经没气了。
她站起身,顺手从树干上取下自己的长剑,甩去剑上的血珠,转过身。
青禾正死死盯着她,手中的短刀仍未放下,指节捏得发白。
谢希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唐肆?”谢希这才注意到青禾身后的人的面孔。
这不是听澜茶楼的那个主人唐肆吗?
这一名字直接让原本惊吓过度的青禾,混混沌沌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镇北将军?
青禾眼球快速地瞟动着,公主可不能被他发现。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害怕。
“镇北将军,请您救救我家公子。”青禾放下小刀,至少这人不会伤害公主,最坏的结果,便是被他发现公主就是听澜茶楼的唐肆。但是公主是北韩嫁与西祁镇北公主的吉祥物,是他的妻。
谢希下意识看向青禾身后的唐肆,那双总是含着笑的桃花眼,此刻紧紧闭着。那副总是游刃有余的从容,此刻破碎着。
她猛地抬头,看向青禾。
“此地不宜久留,我的马就在不远处,我先扶你过去?”谢希没追问,眼下那些杀手还是有可能追过来,其数量众多,估略还有十位。
“不……你先背公……我家公子走吧。”青禾的内心极度不安,身心俱疲的她,精神也处于崩溃边缘,现在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她一惊一乍好久。
如果镇北将军先带自己走了,那万一有杀手找到公主了怎么办?
“也行。”谢希也不再废话,蹲在唐肆面前,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臂往后一勾,身后那副近乎失温的身躯便顺从地趴在了她的背上,她弓着身子,确保身上的人不会滑落,左手向身后扶住唐肆的大腿,右手继续提着长剑,以防在回去的路上遇到埋伏。
青禾终于支撑不住,她靠着树干缓缓坐下,在疲乏的身体和困倦的意识影响下,她口中无意识地呢喃着:“公……主快……”
……
最坏的结局还是出现了,其余杀手眼看收不到其余人的讯息,便来到了这片区域搜寻。
谢希刚背着唐肆来到自己栓马的草地附近,周围的林子里就蹦出了近十位杀手,他们个个眼神恶毒,杀意滔天,手上沾染的无辜之人的鲜血怕是不少。
都说双拳难敌四手,现在是四拳难敌二十手。
“镇北将军,何必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而白白送命呢?”其中一位最为高大雄壮的杀手声音雄浑,上前一步,主动劝说。
在他看来,任务要求只是杀死如意公主,其余人的死活都无关紧要,上头下了死命令,如意公主今天必须死。
况且,镇北将军跟如意公主又没成婚,为了一个女子劳心劳力,是一件极蠢的选择,同时,他也不想再折损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了。
“虽然我们毫不相干,但他即是我西祁百姓,守护他,我义不容辞。”谢希趁这人主动给的缓和时间,果断将背上的唐肆放下,再扔到马背上,直接用行动告诉了所有杀手。
她谢希,不会见死不救。
“杀了他们!”杀手头头挥挥手,眼中带着一抹讥诮,没想到西祁国的战神竟然是个情种,不过这样也好,还替北韩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
谢希在众人围攻下,左支右绌,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她护着马背上横趴着的唐肆,剑势越来越沉,出剑的速度已大不如前。
杀手头头瞅准时机,从谢希的身后搭箭拉弦。
“嗖——”
箭矢破空而至,谢希侧身躲避已来不及,箭簇钉入她左后肩,贯穿皮肉,箭头从锁骨下方钻出,带起一篷血雾。剧痛让她眼前一黑,手中长剑险些脱手,身体猛地前倾,一口腥甜涌上喉头,却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翻身上马,右手拿着长剑,左手握住缰绳顺便用手肘稳住趴在马背上的唐肆。
“驾——”
她没有回头,双腿猛夹马腹,长剑横扫逼退围上来的杀手,催马朝林子深处冲去。战马长嘶一声,撞开挡路的两人,冲进了夜色。
身后传来杀手头头的声音:“追!他中了毒箭,跑不远的!”
马蹄声、脚步声、呼喝声紧追不舍。
谢希伏在马背上,左手死死按着横趴在马鞍前的唐肆。这人是横着趴着的,腹部硌着马脊,脑袋垂在一侧,长发拖在地上,随着马背的颠簸一晃一晃。谢希的手按在他腰上,防止他从马背上滑下去。
左后肩的伤口随着马背的颠簸一下一下地撕扯,每晃一下,便有新的血涌出来。眼下,她的黑袍已经被血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渐渐的,她感觉到肩膀慢慢有了一点麻意,她的意识也开始模糊,眼前的路在晃动,树木、月光、头发搅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泡烂的画。
她不能倒下。
谢希发狠咬破自己的下唇,原本混沌的意识也稍稍清明了一点。
但随着马背上的剧烈颠簸,苏挽挽终于醒了。
她是在一阵翻江倒海的晃动中睁开眼的。入目是月光下不断后退的树影,是马腹两侧飞掠而过的枯草,视野颠簸、倾斜,腹部被挤压,胸腔内的空气越来越少,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有人正在按着她的腰。
苏挽挽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并且下意识地做出反抗,她从袖口摸出一柄缠在手腕的袖剑,趁压在自己身上的那人不注意,猛地刺向了他的小腿。
这下直接疼得谢希彻底清醒过来,她没有防备地长长地“嘶”了一声。
眼角涌出汹涌的泪花,哇,多么痛的领悟。
“那个……唔”谢希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而发出一阵苦笑。
“唐肆,是我,我是谢希。”
喔喔喔,太痛了!
苏挽挽艰难地侧过头,逆着月光,看见了谢希的脸。
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一看就很命苦的笑,舒展的眉。他左后肩的上插着一支羽箭,此刻正向外汩汩渗出鲜血。
而她感受到压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滚烫,指缝间有似有温热的液体在往下淌。
“谢希?”苏挽挽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谢希没有回答。她不再低头看他。那双原本失焦的眼睛现在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眼眶泛红,死抿着唇。
苏挽挽想翻身,坐起来,可马背上的颠簸让她根本使不上力。
“对不起。”她说,声音也似随着路面颠簸得发抖。
谢希没有回答。
因为她此刻只觉得耳膜中好似有鼓声敲响,一声一声,震耳欲聋,比她在战场中听到的战鼓还要急促,嘈嘈切切错杂弹。
她的全身痉挛着,显然已经快到极限了。
身后,骑着马的追兵的火把在树林间明灭不定,越来越近。
谢希催马狂奔,可马已经跑了一夜,口吐白沫,速度也越来越慢。前方的树林越来越稀疏,地面越来越崎岖,马蹄踩在碎石上,险些打滑,将马背上的二人摔下。
突然,前方出现一快白色玉盘,谢希猛地勒住缰绳。
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等马蹄落下,谢希这才看清了前面的路。
已经没有路了。
天际只剩下一个空悬的月亮,不巧,前方是悬崖。
在月光下,悬崖的崖壁陡峭,黑黢黢地往下沉,看不见底。崖对面是另一座山,隔得极远。崖边的几棵歪脖子松树,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火把从树林里涌出来。
杀手头头骑在马上,远远地勒住缰绳,看着被堵在崖边的两个人,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你们无路可逃了。”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苏挽挽耳中,“镇北将军,下马吧。交出你马背上的人,再从我胯下钻过,我或许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谢希没有动。
她挺直了脊背,左肩的血已经不再涌了,只是缓缓地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苏挽挽的背上,从温热渐渐变凉。
“谢希。”苏挽挽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放我下来吧。”
谢希没有回答。
“你听到了吗?放我下来。”苏挽挽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不是害怕,更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走投无路的认命。
谢希左手手掌上满是血污,却仍然固执地按住了苏挽挽乱动的腰,甚至不惜在她身上按下了一道血手印。
“他们是来杀我的。你把我交给他们,你就能活。”苏挽挽叹了口气,想她筹谋十载,居然还是逃不过一死吗?
可压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的力气却越来越重,疼得苏挽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说过,”谢希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一样粗粝,“你是我西祁百姓,而我是西祁将军,断然没有让自己国家的百姓替我牺牲的道理。”
苏挽挽愣住了。
她再次侧过头,看着谢希。
月光下,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半阖的眼里映着月光,眼里的光也在慢慢地消散。可那扣在她腰上的手,滚烫,用力,任凭她怎么做,都无法挣脱。
想她人生十八载,经历过诋毁、谩骂、构陷,遭遇过背叛、刺杀、远嫁。
父皇视她为耻辱、污点,兄弟姐妹视她为奴婢,可随意打骂。
身边除了从小跟着自己的青禾,这还是第一次,有一位连朋友都不算的人为了自己挺身而出。
曾经,她做出了许多哗众取宠的举动,并企图以此求得父皇的疼爱,兄弟姐妹的关爱。
无数次低声下气地讨好,毫无底线的附和,答应了数个无理要求。
只为求得一份虚无缥缈的爱意果腹。
冷宫的屋顶破了个大洞,她和青禾两个人相依为命。
一次次地努力,一次次地等待,换来的是彻底的心寒。
渐渐的,她为了保护自己,将温热的、跳动的心脏封锁,给自己全身都穿上冰冷坚硬的盔甲。
在来到西祁和亲时,她就通过多方打听,选择了最好拿捏,且出身平民,年纪最小的谢希。
她从没想过,这样一个出身草莽的男子,竟也会有细腻的温柔,他的精神品格在这个世界是那么单纯、美好,而当这份美好也无私地向她展示。
那原本坚硬如铁的盔甲又怎会没有缝隙呢?
美好的、诱人的香味顺畅地通过了头盔的缝隙,将她沉寂已久的馋虫勾起。
苏挽挽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到被夜风轻易就吹散了。
“你这个人,”苏挽挽说,她的声音在发抖,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真是……”
她还没有说完。
身后,杀手头头已经失去了耐心。
“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举起手中的弓,搭箭,拉弦,“那就一起去死吧,到了黄泉,可别忘了是你爷爷我,送的你们这对苦命鸳鸯!”
“嗖——”
箭矢破空而来。
谢希没有躲。
她早已是强弩之末,完全没有力气躲开了。
于是她只是伏低身体,将苏挽挽整个人压在身下,用自己的背挡住了那一箭。
箭矢钉在她的右后肩上,沾了血的箭头尖端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谢希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磕在马颈上,眼前一片漆黑。
“谢朝!”苏挽挽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到耳边。
谢希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眼前的白玉盘在收缩,再收缩,最后缩成一个针尖大小的白点,在她的脑海中“砰!”的一声炸掉。
“放箭。”
十几支箭同时离弦,朝她们射来。
苏挽挽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猛地翻身,从马背上滚了下去,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可她什么也顾不得了,她爬起来,伸手去拉谢希。
谢希从马背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她身边。战马替她们挡下了近乎所有箭矢,最后它嘶鸣一声,跑了两步便重重摔倒在地,再无气息。
苏挽挽拖着谢希,一步一步地后退。、
身前,是杀手。
身后,是断崖。
夜风从崖底涌上来,带着潮湿的、腐叶的气息,冷得刺骨。
杀手头头策马慢慢逼近,手中的弓再度拉开。
“再见了,如意公主。”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残忍。
苏挽挽没有看他。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谢希的眼睛紧紧闭着,脸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的呼吸很弱,弱到几乎感觉不到,胸口也只有微弱地起伏,她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感觉到此刻怀里的人,性命攸关。
“谢朝。”苏挽挽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她将谢希的头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冰凉的额头上。
身后,杀手头头松开了弓弦。
箭矢破空的声音,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苏挽挽闭上眼睛。
然后,她抱着谢希,往身后一倒。
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月光在眼前旋转,天地倒置,分不清哪里是上,哪里是下。
崖壁上的枯枝、藤蔓、碎石,从她们身边飞速掠过,刮过脸颊,划破衣袍,割开皮肤。
“砰!”
她们撞在崖壁上一棵横生的松树上,巨大的冲击力让苏挽挽的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她咬着牙,抱紧怀里的人,但她们并未停留在松树上,而是又从松树上滚落,继续往下坠。
然后是第二次撞击。
第三次。
……
苏挽挽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只会死死地抱住怀里的人。
死也不撒手!
“嘭!哗——”
最后一次,居然是水!
冰冷刺骨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涌入耳朵,吸进鼻子,灌到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