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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良辰美景

谢希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淡淡道:“怎么,今日昭明公主没去缠着你?”


秦止在她对面坐下,也不管茶水是凉的,直接给自己倒满,咕咕咚咚地喝上一大口。


这大大缓解了他的渴意。


秦止发出一道满足的喟叹,但一听谢希提到唐云,脸上的表情瞬间扭曲。他皱着眉,苦着脸,可怜兮兮地抱怨道:“谢希,啊呀~你是不知道!唐云她昨天居然一直藏在我的马车里。”


“咳咳……”谢希不怀好意地看向秦止。


“你这是……金屋藏娇?”谢希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住,便只双眼飘忽,装作不想笑的样子。


“哪能啊!我都快被吓死了,关键是我刚祭拜完自己的母亲,大晚上的,我以为是一具**死我马车里了……”秦止说完,还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


谢希顿时呆愣着双眼,同情地看着秦止,心里只默默为秦止点了个蜡。


“哎,要不是当初那个谢江叛国,我原本还有个娃娃亲的,料想,她跟我一样都是武将后代,或许,她能稍稍理解我呢?”秦止想起自己幼时在京中晚宴,那个记忆犹新的小糯米团子,若是她还活着,定也是一位不亚于如意公主的秀色可餐的美人吧,说不定也跟自己一样喜欢舞刀弄枪,是个大大咧咧、热情似火的女子呢!


“噗……”谢希原本刚含在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还好她记着时刻保持自己的形象,不是她听见了什么?


什么叫秦止跟自己小时候定过娃娃亲?


这内容震撼程度,已经让谢希忘记了去反驳秦止,说谢江没有叛国一事。更何况,她现在也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父亲没有叛国。


“你说什么?你小时候跟谁定了娃娃亲?”谢希不可置信地再问了一遍,她咋不记得自己跟秦止有过婚约?


“谢江之女,名叫谢希,你说巧不巧?”秦止自顾自地给自己又倒了杯冷茶。


“她也叫谢希,跟你同名同姓。”秦止仰头饮罢,只差一点,他捏紧茶杯,指尖发白。为什么,如意公主偏偏选的就是谢希,当初他得到陛下允诺的一个条件后,本打算……


“那也不会是我啊。”谢希心中警铃大作,这秦止不会在试探我是不是当初谢江的女儿吧,这样既可以给我定一个欺君罔上之罪,也可以将我打入牢狱之中。


可,谢希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她跟秦止相识相知五载有余,出生入死数次,在战场上,就是可以托付后背,依托生死的亲人存在。


或许,哎呀,肯定是她自己最近疑神疑鬼的。


对于秦止,她选择无条件地相信。


……


芙蓉上了新茶,秦止主动先替谢希斟满茶水,再给自己杯子里添上一些。


“对呀,她是她,你是你。你是谢希。”他双手举起茶杯,放到嘴边轻抿一口。


奇怪,明明是茶水,还是那种苦得叫人皱眉的橙黄汤色,为何他只是抿了一口,便觉得满室生香,连窗外的风都软了几分?


他端着茶杯,指尖微微发僵。


方才斟茶时,谢希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叩”,像叩在他的心门上,不轻不重,却震得他耳根发烫。他垂下眼,假装在看茶汤的颜色,橙黄澄澈,像深秋的月光,可月光也不会让他心跳成这样啊!


他悄悄抬眼,只敢看那人的衣角,白色的便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就这一眼,他忽然又觉得有些迷离了。


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


秦止放下茶杯,低头看着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张脸上分明写着两个字,可他却说不出口。


以前他想着以后总有机会慢慢坦白,现在他想要坦白,却又觉得自己十分卑贱。


呵……


原来世上最苦的,不是茶。


是某个让你心甘情愿斟茶的人。


 ……


便听门口传来一声娇唤:“小慕哥哥……小慕哥哥!你在这里吗?”


秦止立马什么伤感的情绪都没了,他整个人抖了一激灵,赶忙对谢希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三两步从茶楼东侧的小门溜出。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长得十分精致的女孩,便提着淡黄色裙摆小跑进来,站在茶楼门口,那双清亮的眸子似浸在溪水里的黑玛瑙,眨动时睫如蝶翼,扑簌簌扇出一片明亮清澈的光。


很快,唐云找到了有一面之缘的谢希。


谢希此刻正假装欣赏这茶楼里的青釉瓷器,哇,鬼斧神工啊!


可昭明公主还是来到谢希身边。


谢希再想装看不见也不行了。


“谢希见过昭明公主。”谢希不敢直视昭明公主的双眼,拱手弯腰道。


“小慕哥哥去哪里了?刚刚我的暗卫还说小慕哥哥跟你一起喝茶呢!”唐云左看右看,并没有发现秦止的身影。


谢希想起秦止临走前的动作,闭眼后复又睁开,瞎说道:“秦慕他刚刚从茶楼西侧的小门出去了。”


秦止,我只能帮你到这了,保重!


唐云一听小慕哥哥从西侧的门出去了,赶忙再次提起裙摆,小步从正门走出。小慕哥哥去西边了!她要快点追上去,制造出一场偶遇,届时她早早在附近安排了一场盛大的烟花宴,只待小慕哥哥跟自己表白,或者她跟小慕哥哥表白,便燃放助兴。


斯哈!一想到,良辰美景,俊美无双的小慕哥哥也在自己身边,今晚一定会是她最开心的一晚。


唐云正准备踩着一个侍卫的脊背走上马车,听澜茶楼的二楼的一个房间里却传来一道不卑不亢地声音:“平北侯慢走!欢迎下次再来~”


青禾此刻正悄悄推开木窗,对着秦止遁走的东边挥手。


唐云一听有人喊平北侯,下意识看向了说话的人,又顺着青禾的挥手动作和目光,缓缓锁定了东边不远处混迹在百姓中的那抹红。


“给我追!今天一定要把小慕哥哥追到手!”唐云手中的马鞭一扬,原先在外人面前装成的淑女模样瞬间破功,她毫不留情地抽向忙着调转马车的车夫,脸上因为愤怒而扭曲了一瞬。


谢希当然也听到了楼外的动静,正准备等这位昭明公主被秦止引开后,就悄悄回府,避免被公主迁怒。


唐肆却突然出现,在她对面坐下,折扇轻摇,脸上的得逞在谢希看过来的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将军方才说的那些话,”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不像是随口能说出来的。”


谢希抬眸看了他一眼。


“公子想说什么?”


唐肆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替她续了一杯茶。


“将军喝茶。”


窗外的风拂过,吹拂过谢希鬓角的碎发。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巷口来来往往的人群上。


“公子,”她忽然开口,“你觉得,这世上有没有一种东西,比性别更能定义一个人?”


唐肆的折扇停了一瞬。


“有。”他说,“本事。”


谢希转过头,看着他。


茶楼里,茶香袅袅,人声渐起。


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很快就被新的谈资淹没了。


唐肆端起茶盏,掩住了唇边那抹意味深长的笑。


不知是不是谢希的错觉,她总感觉这个唐肆在有意无意地观察自己。


每次她来茶楼品茗,唐肆都会亲自到自己这桌来招呼。可其他客人,他却似乎从未去过。


是奉承?还是别的什么?


“不到半月,你这茶楼就能有这样的生意,公子好本事。”谢希抬手举起一杯茶,示意道。


“将军过奖。”唐肆的语气依旧随意,“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运气?”谢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心中自有思量,“能在京城最偏僻的巷子里开出这样一家茶楼,公子的运气,确实不错。”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唐肆的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将军说笑了。”他合上折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这世上哪有什么运气,不过是尽力而为罢了。”


谢希还欲试探些什么。


唐肆却忽然笑了起来,他注视着谢希,声音温柔得如情人低语:“但是任何我想要的,我就会拼尽全力去争取。女子如此,我亦如此。”


“哪怕那件东西,本就不属于你?”谢希回望着那双桃花眼,又来了,这陌生的熟悉感。


“那也会是我的。”


月光如水,倾洒在两人身上,他们二人皆是一袭白衣,两张面孔却是天壤之别。


一个如古砚沉墨,含而不露;一个如桃花映水,顾盼神飞。


桌上前不久才添过的热茶,此刻正冒着腾腾热气,在两人交织的视线中迅速升腾,缠绕,如云海翻涌。


忽然——


“砰!”


一声闷响自窗外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绵不绝。黑暗的夜空被撕裂,无数金红流光窜上高空,轰然炸开,化作万千星雨簌簌坠落,将整条巷子照得亮如白昼。


唐肆偏头望向窗外,桃花眼里映着漫天烟火,流光溢彩。


“将军,”他站起身,朝谢希伸出手,“如此美景,不妨共赏?”


谢希没有动。


她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在烟火的光里像一块温润的白玉。


“公子好雅兴。”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已凉,涩意渐渐漫上舌尖。


唐肆也不催促,就那么站着,手没收回去,笑意也未减半分。


似乎,他就那么笃定谢希就一定会握住自己的手。


窗外的烟火一茬接一茬地炸开,红的、金的、紫的,将二人的白衣染成斑斓的颜色。


谢希放下茶盏,终于站起身。


她没有选择去握那只手,而是从他身侧走过,先一步推开了门。


夜风裹着烟火气和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她鬓角碎发微微扬起。


唐肆收回手,跟在她身后,唇角弯了弯。


迟早有一天……


我会让你心甘情愿,俯首称臣。


二人并肩站在茶楼门口的台阶上,仰头望着满天花火。


巷子里不知何时聚了不少人,孩童们拍手欢呼,大人们仰头赞叹,热闹得很。可谢希只觉得那些声音都好像跟自己隔着一层什么,模模糊糊,很近却又很远。


她侧头看了唐肆一眼。


烟火的光点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将那副张扬的面孔衬得愈发不真实。他正仰着头,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桃花眼里映着漫天流光,竟诡异得有点……温柔。


谢希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夜空。


“将军。”


“嗯?”


“这世间女子何其艰难。贵女被标好价格,出售给身世显赫的公子;寒女则被估作几亩薄田、一两头牲畜,便要被许给邻村的庄稼汉,从此日夜劳作,直到柔软的腰肢弯成灶台模样。”


谢希没有立刻回答。


烟火在他们头顶炸开,碎金般的流光映在二人身上,像撒了一把星子。


“将军觉得呢?”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烟火爆裂的声响盖过去了。


“世道艰难,女子惟辛。在我看来,无论男子或是女子,都是一样的。”


“将军说得对。”他转过身,正对着谢希,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女子惟辛。”


唐肆注视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映着烟火,也映着她。


二人不再交谈,抬头望向夜空,最后一簇烟火正缓缓熄灭,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


夜深人静,茶楼里的客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光了。整座茶楼除了忙碌收拾的侍女,便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将军,”唐肆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怀好意,“在下听说,将军与如意公主的大婚之日定在中秋。届时,在下一定备上一份厚礼,聊表心意。”


谢希的指尖微微收紧。


“多谢。”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唐肆笑了笑,转身告辞。


快要走到拐角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谢希。


“将军,”他的声音很轻,“这世上,有些事看似是偶然,其实是必然。就像这茶楼开在这里,将军来了,便是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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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敌国公主囚禁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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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敌国公主囚禁后

作者: 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