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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听澜唐肆

二楼雅间斜对面,有一间不对外开放的厢房。

唐肆,不,苏挽挽推门进去,青禾已经等在里面了。

“公子,您太冒险了。”青禾递上一杯温茶,眉心微蹙,“镇北将军若是认出您来……”

“认不出的。”苏挽挽接过茶盏,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笃定,“我脸上戴着的是北韩最神奇的易容面具。更何况我现在做男子装扮,连声音都变了,他若还能认出来,那便不是将军,是神仙了。”

青禾仍有些担忧:“可您方才离他那么近……”

“近?”苏挽挽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就是要近些才好呢。隔得远了,又怎么看得清他的表情?”

她方才离谢朝不过一两步的距离,足够看清那人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张脸带着点乡下草莽的不羁,下颌线条凌厉,眉眼间既有武将的英气,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秀。

尤其是那双眼睛。

黑琉璃似的,沉静如水,却又暗藏着锋刃,但这点子威胁和审视,在苏挽挽看来不亚于小猫哈气。

苏挽挽想到这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有意思。”她将茶盏搁在桌上,指尖轻轻叩击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谢朝,不知你是否会猜到,一个茶楼的东家,会是北韩的如意公主呢?”

“至于……那个秦止到底是不是断袖,这些都不重要,最好给他找点事做,让他别整天缠着谢朝。”苏挽挽脸上露出浅笑。

青禾看着自家公主那副猫捉老鼠般的模样, 叹了口气。

她跟了公主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个笑容意味着什么了。

那个平北侯秦止怕是要倒霉了。

……

此后数日,谢希成了听澜茶楼的常客,可奇怪的是,平日里总跟在谢希身后的秦止罕见地失去了踪影。

谢希知道,秦止是被武安帝的小女儿——昭明公主缠住了。

昭明本就跟秦止从小一起长大,女儿家谁不希望自己的夫君是顶天立地的大将军呢?

但是秦止貌似对昭明公主不胜其烦,便只能躲回平北侯府或是被迫拉去参加各种赛马、蹴鞠等宴会。

实际上,这些宴会都是各家为了讨好昭明公主,乃至讨好武安帝所特意举办的,目的自然是想撮合平北侯秦止和昭明公主唐云。

谢希再次给自己的茶盏斟满上好的龙井,香气混着热气在空中翻涌,待到茶水凉透,她那双饱含思虑的眸子才稍稍动了动,右手捏着茶盏,仰头闭眼,将其一饮而尽。

浓郁的苦味在舌尖炸响,却也能感受到淡淡的茶香。

这接连几日,她拐弯抹角地打听当年谢江一案,上至大理寺卿,下至西祁百姓,皆是认为当年是谢江通敌卖国,致使寒山关、函谷关等要塞接连失守,十五万将士埋骨于此,是西祁的千古罪人。

甚至,大理寺卿还将当年的战报给她看了一眼。

泛黄的书卷,带着星星点点血迹的竹简。

字里行间都在控诉谢江的背叛。

……

元和十年,谢江提前将女儿接走。带着万人队伍前往函谷关,函谷关守将李昊虽有怀疑,但在伪造的圣旨下,还是打开了函谷关的城门。

之后,谢江带着伪装成西祁士兵的匈奴人在函谷关大开杀戒,三天三夜,鸡鸭绝迹,百姓流离失所,近两万守军被坑杀、活埋。

元和十年,李昊被抓,其生前大骂谢江狗贼,被谢江怒而斩之,头颅悬在函谷关近一月。

……

字字句句,如同泣血。

甚至让谢希产生了果真如此的错觉,她迟疑了,第一次,她对自己坚信十几年的信仰有了动摇。

如果,父亲谢江真的是通敌叛国的人,那她也是叛徒之女,边关数座要塞死伤近十五万士兵,这般罪孽,她是否也有责任呢?

……

唐肆坐在离谢希不远的檀木桌旁,见他一袭白衣披着冷白月华,颇有一种天上仙的孤离、寂寞之感。

她下意识起身走到谢希的桌旁,主动替他斟满这杯茶。

“这位客人,请你自重!”一负责给客人上茶的茶娘正对一位大腹便便的男子怒目而视。

茶娘是普通的女性,双鬓、发角乃至是全身都拾掇得妥妥帖帖,看上去就是一位极其干练又勤劳的女子。

此刻,谢希注意到她的脸上挂着薄薄的恼意。

料想定是那位客人做了什么。

唐肆笑着对谢希说了句:“失陪。”

旋即转身去处理冲突。

谢希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纷争吸引了目光。

那位原本坐在桌旁的男子竟然倒打一耙,站起身指着茶娘大声说道:“你这个贱人刚刚故意摸我的手,被我发现了,居然还贼喊捉贼!”

茶娘手上仍然捧着托盘,看到这个男人如此污蔑自己,又因为自己没读过书,不知道怎么反驳,只涨红着脸,支支吾吾道。

“你……你……”

见女人没有立即反驳自己,甚至讲话都吞吞吐吐的,男人瞬间摆脱了原本心虚的、眼神飘忽的状态,反之,他狞笑着,脸上的三层横肉随着他的凶狠的表情而颤了颤。

“你就是个专门勾引男人的**,我就说这种茶楼怎么有女的来奉茶,原来是专门干这种事情的!哈哈哈!”他叉着腰,斜着眼,嘴中一顿污言秽语。

茶娘慌了神,感受着周围刺眼的审视目光,以及那萦绕耳边的窃窃私语,只下意识地后退,原本用来奉茶的托盘被她横着举起,用来挡住周围客人投射过来的讥诮的、不怀好意的视线。

另有一个书生站起来,手中拿着一柄折扇,“唰”地展开,摇了摇,故作高深道:“这女子啊,就该老老实实地待在后院,相夫教子,才能达到古人所说的琴瑟和鸣嘛。”

“谁说女子就只能待在家中侍奉公婆,伺候丈夫,照顾孩子?”唐肆赶到的时候,正好听到这个酸书生在这里摆谱。她眉心微皱,嘴角噙着冷笑,眼尾似刀,狠狠刺向那名书生和那个胖男子。

他说:女子不用被圈禁在后院,不用依附男子才能过活?谢希闻言,有一瞬间的怔愣。

想不到唐肆这般文质彬彬的男子,这几日在她看来,总喜欢摇摇折扇,闻香品茗的男子,居然会说出如此一番话,居然会替女子说这番话来。

书生本想迎接众人的吹捧或是叫好。

却没想到被这个看上去俊雅无双的公子出言反驳了,但是他心中的大男子主义和守旧的思想让他还是梗着脖子去质问唐肆。

“难道不是?”他冷笑出声,环视一周身旁的茶客。

像是企图从同类中获取支持和赞同。

他更大声地对唐肆说,手里的折扇“啪”地合拢,指向唐肆。

“从古至今,便是男子可读书上朝,可封侯拜相。女子,都是些只知情爱,算计些柴米油盐,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罢了!”书生对自己说出的这番至理名言感到沾沾自喜,冷眼看向唐肆,并不觉得这么一位看上去文弱的公子能想出什么话来驳回自己。

唐肆轻声一笑,将身体发颤的茶娘护在身后,迅速出声。

“古有木兰从军,西汉吕后,有文才远胜男子的李清照。就拿现在的西祁来说,二十五年前名震三国的春雪将军,虽然是之后才被发现是女子,但难道她之前北击匈奴,东抗北韩,南抵南召的功绩就可以被忽视了吗?难道春雪将军先前都是男子不成?”唐肆侃侃而谈,步步紧逼。

二十五年,整整二十五年,她的师父苏酒,也是春雪将军,成了西祁朝野上下的禁忌,上位者缄口不言,百姓们只知西祁之前出现过一个很厉害的将军,至于后面为啥销声匿迹了,没人去追寻。

甚至很多是她师父的功绩,她师父主导的战役,被那些贵族子弟冒领。他们踩着师父的肩膀,博取功名,却反过来讥笑师父不过女子。

史书上未见师父名姓,她只看见了词藻堆砌,虚伪至极的世家贵族!

书生哑然,但他很快想到了说辞。

“我……我的意思是绝大部分女子,她们愚昧无知,离了我们男子就不行了。”讲到最后,书生又挺直了腰板,这次看这人怎么跟他对呛!

书生的话音刚落,茶楼里安静了一瞬。

许多茶客都下意识点头附和,回想起自家的夫人,女儿,好像……书生说得不无道理?

唐肆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书生脸上。

“敢问这位公子,读过几本书?”

书生一愣,挺了挺胸脯:“自然是圣贤书,四书五经,无不精读。”

“那先生可读过《列女传》?”

“那是自然。”

“那先生可知,班昭续写《汉书》,是第一位女史学家?可知东汉蔡文姬凭记忆默写四百余篇古籍,还能做到一字不差?可知冼夫人率部归附,岭南百越万民称颂,连皇帝都要尊她一声‘圣母’?”

唐肆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却像钉子一样,一个个楔进书生的耳朵里。

书生的脸色白了白,嘴唇翕动了几下。

“这……这些都是少数,不能代表……”

“少数?”唐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却不达眼底,“那公子口中的‘绝大多数女子’,又是从哪本圣贤书里读来的?”

书生语塞。

唐肆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公子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却没读明白一个道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围在旁边的众人都下意识屏息敛神,“人的愚昧,与性别无关,却与读书有关。公子既读了书,却不辨是非,不通情理,那公子自己,算不算愚昧?”

书生的脸涨得通红,手指下意识攥紧,指尖泛白。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强词夺理?”唐肆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公子方才说,‘女子离了男子就不行了’。那公子身上的衣裳,莫非是男子缝的?”

书生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

“这……这是裁缝做的!”书生咬牙,瞪向唐肆。

“裁缝是男是女?”唐肆折扇轻摇,笑意不减。

书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京城里最好的裁缝,确实是男的。可寻常百姓穿的衣裳,哪一件不是家中的母亲、妻子、姐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这话他不能说,说了就等于承认女子有用;可不说,又憋得慌。

唐肆替他把话说完了。

“公子身上这件袍子,用的是松江府的棉布,织布的是女子;用的是蜀地的绸缎,养蚕缫丝的也是女子。公子每日吃的米饭,是女子舂出来的;公子所在的这间茶楼,是女子洒扫、浆洗、烧水奉茶,才干净敞亮得让公子有心情坐在这里高谈阔论的。”

唐肆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念一篇闲散的文章。

“公子离了她们,怕是要赤身裸体、饿死街头。可她们离了公子——”

他顿了顿,桃花眼微微弯起,笑意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大约还能过得更好些。”

茶楼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客人憋着笑,肩膀微微颤抖。

书生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一旁原本静静看着书生跟唐肆辩论的男子见状,当即不甘示弱地再度口出狂言。

“你是什么人?”他高高抬起头,用那两个黑洞洞的鼻孔对着唐肆。

“在下是听澜茶楼的主人。”唐肆脸上再度挂上温和的笑。

“就你?一介商贾,浑身都是熏死人的铜臭味。还跟楚楼里的小倌似的。喂,小白脸,你这么喜欢在脸上涂脂抹粉,学那些娘们做派?”他一开口,就瞬间拉低了听澜茶楼的档次。

唐肆也不恼,只冷眼看着这人。

正准备出言反驳。

却听一道清冽如冰水的熟悉声音在身后响起。

“商贾怎么了?商贾敢于承担繁重的赋税,为西安城的女子们提供合适的营生,还有,谁说男子就不能穿红戴绿,簪花抹粉?”谢希负手而立,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个污言秽语的男子。

“哟?又来了个小白脸?两位瞧着模样都挺俊俏,要不要一起到爷的罗帐下共度良宵啊?”他也不管你说了什么,面对文绉绉的言论,他就用这种下流的语气来回应。

况且都是男人,开一句玩笑怎么了?谁要是急了,谁就是心里有鬼!

谢希嗤笑出声:“还是个荤素不忌的东西。”

唐肆听了这话,下意识看了一眼谢希。

若论起荤素不忌,他谢希好像既喜欢秦止,又会娶她;还是说,按照他这意思,此人确实是断袖?

“你好大胆!居然敢肖想镇北将军。”唐肆有些不爽,便直接搬出了谢希的身份。

“你胡扯啥呢?就他?细胳膊细腿的,还能是镇北将军?”他也不怕,笑话,吹牛谁不会啊,他还能说自己是太子,是皇帝呢!

“哇!今日的茶楼里好生热闹啊!”人未至声先到。

谢希脸上下意识挂上了淡淡的笑意,因为这道声音的主人,她再熟悉不过了。

秦止还是那副衣装,身上挂着一块掌心大小的玉佩,身上是一袭红色锦衣,腰间系着一条黑色腰带,头顶青冠,明眸皓齿,端的是一个翩翩少年郎的模样。

他站在茶楼门口,周围围着的茶客们下意识为他让路,显露出一段可供他到茶楼中心的小道来。

“就是你说,你想要镇北将军去你房里?”他自然地走到谢希身边,右手手臂勾住谢希的肩膀,眼中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杀意。

那男子虽然不认识镇北将军谢希,可却是认识平北侯秦止的。毕竟平北侯可是圣上跟前的常青树,是掌握权力,足以决定他们这些普通人生死的人!

“平……平北侯?”男子的脸瞬间白了。

他再没眼色,也知道此次不仅得罪了平北侯,也得罪了一位镇北将军,那毕竟是陛下亲封的武将,也是跟北韩公主有婚约之人,得罪了他,自己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小的……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他连忙垂头,拱手作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将军恕罪,将军恕罪……”

谢希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滚。”

那男子如蒙大赦,正准备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唐肆温润如玉的声音却叫住了他。

“你等等!”

那名男子在秦止和谢希面前哪敢不从,只得脊背僵硬地转过身,神情讪讪。

“跟她道歉。”唐肆错开一步,身后的茶娘便再度出现在众人面前。

“芙蓉是一个极好的女子,她在我的茶楼工作以来,一直兢兢业业,恪守礼法。经常来我这儿的茶客都知道,芙蓉不仅泡得一手好茶,还心地善良,绝对不会做出你此前说的那些举动!”唐肆看向那名男子,眼中和口中满是对一名女子的赞赏和辩驳。

“对不起,是我胡言乱语了。”男子心中虽然一点悔意也无,但是留在这里,指不定就碍了贵人们的眼了,还是早早说完,早早开溜,至于面子,能丢就丢。

“只一句轻飘飘的道歉?”谢希也才想起这件事来,当即接话,再度给他施加压力。

“你随口的一句,害得这位姑娘差点声名尽毁,若是一位未嫁人的少女,怕是这辈子都要受人指责,或是与青灯古佛相伴了;而若是已经嫁做人妇的女子,便要被丈夫和公婆指责其不洁,或得一纸休书,或是不堪受辱。”谢希拍了拍秦止搭在她肩上的右手,凉声道。

唐肆冷眼看着秦止和谢希的一举一动,直接提出了解决方法。

“不如,你即日起举着木牌,站在我茶楼门口,主动承认你因莫须有的罪名,污蔑了我茶楼茶娘的清白,否则,若人人皆可像你一样随意造谣,却不用付出任何代价,那不仅是对女子们的不公,更是对男子们的不公,是对所有人的不公!”

男子咬咬牙,还是屈辱地答应了下来。

小命还是要比面子更重要些。

待到事情处理完毕,谢希重新回到桌旁,秦止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二人相对而坐,茶水已凉,倒不好叫人再喝。

唐肆吩咐芙蓉去重新给两位沏茶。

转身上了二楼房间,等着青禾从外面回来。

……

没想到,镇北将军一个男子,却也能这么细心地替女子考虑,名声,是啊,名声。

在这里,女子没有了名声,就要受千万人唾骂,就要被各种冷眼相对,有些在乎礼节名声的家族还会主动将子女血亲勒死,以全名声。

男子左右逢源,处处留情,却被称作风流。

而女子,恪守女德,处处小心,却被骂做不贞,娼妇。

男子呢,有封侯拜相,称王称帝的心思,可以赞一句:雄心勃勃。

女子呢,但凡有想要掌握权力的心思,无论是替年幼皇帝掌权的太后,还是其他什么,都会被打上一句:祸国妖女,或者红颜祸水。

只是,这谢朝究竟真是这么想的,还是只是说说场面话,其实跟大部分男子都一样,认为女子只要安心喂养孩子,操持内宅就好了。

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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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敌国公主囚禁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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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敌国公主囚禁后

作者: 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