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之日定在中秋,屈指算来,尚有一个多月。
谢希被武安帝一道圣旨留在了京城,美其名曰“筹备婚事”,实则是将她扣在眼皮子底下,既是防着她回边关拥兵自重,打搅了西祁和北韩的婚盟,也是借机让公主与镇北将军多多培养感情。
镇北将军府是临时拨下来的,坐落在西安城东的永宁坊,是一处三进三出的院子,灰墙黛瓦,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蓊郁,倒是清静。只是比起临川城的将军府,这里还是少了点什么。
秦止,不,秦慕,自那日朝堂赐字后,谢希还是习惯在私下唤他“阿止”,秦止隔三差五便来串门,有时带一壶酒,有时带几碟点心,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发呆。
“你怎么又来了?”谢希靠在廊柱上,手里捧着一卷兵书,头也不抬。
“我无聊。”秦止仰头望着天,声音闷闷的,“我爹把我赶出来了,说我整天在家碍眼。”
谢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呢?”秦止忽然侧头看她,“你就这么认了?”
谢希翻书的手一顿。
认了?
她没有认,也没有不认。
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如意公主为什么要选她?
说是倾慕她的威名,这也就骗骗小孩了。她谢希不过是个边关守将,论官职,朝中比她高的比比皆是;论家世,她一个“镖局出身”的寒门子弟,凭什么被北韩公主一眼相中?
除非——
公主选她,不是因为“镇北将军”这个身份,而是因为她这个人。
可她和公主素不相识,公主到底图她什么?
还是说,公主知道些什么。
知道她是谢江的女儿?
知道她女扮男装?
谢希想到这里,后背便窜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这个看起来娇娇软软的公主,那双总是含着笑意、像浸了蜜糖的眼睛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谢希?”秦止见她走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嗯。”谢希回过神来,合上兵书,“你说的对,我不会就这么认了。”
秦止眼睛一亮:“你有主意了?”
“没有。”谢希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但我要先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那位如意公主,到底想要干什么。”
与此同时,西安城西,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新开了一家茶楼。
匾额上书两个瘦金体大字:“听澜”。
茶楼不大,上下两层,一楼散座,二楼雅间。装修算不上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桌椅是上好的花梨木,窗棂镂空雕着兰草图,墙角供着一盆建兰,幽幽吐着香气。就连桌上的茶具,都是定窑的白瓷,胎薄如纸,釉色温润。
店里的伙计不多,只有三四个,但个个手脚麻利,嘴也严实。
掌柜的是一位年轻公子,姓唐,单名一个肆字。
唐肆生得极好,面如冠玉,眉目清隽,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让人如沐春风。他穿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一条青玉带,发束银冠,手持折扇,举手投足间风流倜傥,只在大街上随意地一杵,便迷倒了不少西安城的闺阁小姐。
唐肆站在二楼雅间的窗前,折扇轻摇,目光越过巷口,落在远处若隐若现的宫墙飞檐上。
“公子,茶楼已经开了三日,来的人不少,但大多是冲着您的脸来的。”身后,一个劲装打扮的女子低声禀报。她是唐肆养的的护卫,名唤青禾,武功不弱,心思细腻。
“不急。”唐肆的声音不辨喜怒,唇角却微微弯起,“茶楼茶楼,喝茶是其次,听的是‘澜’。澜者,波澜也。这西安城里的波澜,可比茶有意思多了。”
青禾应了一声,又道:“今日来了几位客人,其中一位是翰林院的编修,姓周;另一位是兵部郎中,姓刘。他们在楼下喝茶,聊到了镇北将军。”
唐肆眉梢微动:“哦?聊了什么?”
“说镇北将军是寒门出身,能爬到今天全靠运气,配不上如意公主。还说……”青禾迟疑了一下。
“还说什么?”
“还说陛下赐婚,不过是想把镇北将军留在京城,夺其兵权。等大婚一过,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他贬了。”
唐肆轻笑一声,折扇“啪”地合拢。
“寒门出身?”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冷意,“若他们知道这位‘寒门出身的镇北将军’,半年前打败了北韩第一战神武安侯,且是以寡敌众,大败北韩。”
唐肆转过身,将折扇在指尖转了个圈,语气恢复了那副慵懒随意的模样:“若非北韩那边找了一位籍籍无名的人来背锅,恐怕现在两国边界处都会流传着镇北将军的威名。”
“届时,他这镇北将军怕是还要再升上一升。”
“对了,”唐肆忽然想起什么,眼底漾开一抹玩味的笑,“镇北将军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青禾道:“将军这些日子的确出门了几次,但大多是去城外的军营,或是去平北侯府。昨日,将军去了一趟大理寺。”
唐肆眼神微凝:“大理寺?”
“是。将军在大理寺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然后就走了。”
唐肆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将军去大理寺,究竟想做什么呢?”
一个五年前从幽州来的镖局少年,竟然能得武安侯一句:“西祁战神”的夸赞,他真的,是出生自乡野之家吗?
“有意思。”唐肆喃喃道,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谢朝,谢朝……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
又过了几日。
听澜茶楼的生意越来越好,这不仅因为唐公子生得好看,更因为这里的茶确实好,点心也精致。
说来也怪,这茶楼开在偏僻巷子里,按理说不该有这么好的客源。可自从某天,一位礼部侍郎家的公子,在这里“偶遇”了平北侯秦止之后,听澜茶楼的名字便在一夜间传遍了整个西安城。
达官贵人们争相前来,有的想结交平北侯,有的想一睹唐公子的风采,有的则纯粹只是好奇,这家茶楼凭什么能让平北侯纡尊降贵?
谢希第一次来听澜茶楼,是被秦止带过来的。
“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谢希站在巷口,抬头看着那块写着“听澜”二字的匾额,眉头微皱。
“喝茶。”秦止理直气壮,“你这几天把自己关在府里,不是看兵书就是练刀,再不出来透透气,我怕你闷出病来。”
“我不闷。”
“我闷。”秦止一把拽住她的袖子,不由分说地往里拖,“走吧走吧,我请你。听说这家的龙井不错,点心也好吃。”
谢希被他拖得踉跄了一步,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跟上。
她其实不是不想出门。
这些日子她暗中打听过,这家茶楼的掌柜姓唐,来历不明,仿佛一夜之间冒出来的。可装修、人手、茶具、茶叶,样样都透着讲究,不像是没有背景的人能开得起的。
更重要的是,这茶楼开张的日子,恰好是她和如意公主入京的第三天。
太巧了。
巧得让人不得不起疑。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找机会探探,就被秦止抢了先。
两人刚进门,便有伙计迎上来,笑容满面:“二位客官,楼上雅间请。”
谢希微微颔首,跟着伙计上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咚咚”声。谢希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一楼大堂,散座上有七八桌客人,衣着各异,有书生打扮的,有商贾模样的,还有几个穿着便服但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的人。
她的目光在那些人身上停了一瞬,便不动声色地收回。
二楼雅间临街,推开窗能看见巷口来来往往的行人。谢希坐定后,随意点了一壶龙井,几碟点心。
秦止端起茶盏嗅了嗅,挑眉:“这茶不错。”
谢希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
秦止放下茶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在看什么?”
“看人。”谢希的声音也很低,“这家茶楼的掌柜,你见过没有?”
“没有。我也是听人说才来的。”秦止摇了摇头,“怎么,你觉得有问题?”
谢希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甘醇,确实是好茶。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在京城最偏僻的巷子里开了这么一家茶楼,从装修到茶具再到茶叶,样样都不便宜。”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过,“你觉得,他的钱从哪儿来?”
秦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而且,”谢希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巷口,“他选的这个地方,离大理寺只有两条街,离官衙不到三里。往来的客人里,也多的是官府中人。”
秦止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是说……”
“而且他擅于借势。”谢希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你只是来过一次,那些风言风语,便传遍了整座西安城。要说不是刻意为之,怕也很难相信吧?”
谢希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声音不疾不徐,像是稳操胜券的棋手。
“咚咚咚!”门被敲响。
秦止随口道:“进来。”
门被推开。
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衫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他手持折扇,面如冠玉,一双桃花眼含笑望来。
“二位贵客光临,有失远迎。”他的声音清润如玉,不轻不重,“在下唐肆,是这家茶楼的主人。不知二位对茶点可还满意?”
谢希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第一反应便是好看。
其次就是……眼熟。
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张脸,却又说不上来。那双桃花眼,那个微笑,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慵懒……
像谁呢?
“唐公子客气了。”谢希站起身,抱了抱拳,“茶很好,点心也精致。”
唐肆笑着走近,目光在谢希脸上停了片刻,忽然道:“这位可是镇北将军谢希?”
谢希微微一怔:“你认识我?”
唐肆折扇轻摇,语气随意:“将军说笑了。将军护送北韩如意公主入京的英姿,全城百姓都看在眼里,在下虽是个小小茶商,却也听说过将军的威名。”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谢希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坐下。
唐肆也不久留,寒暄几句便告退了。
临走前,他的目光掠过秦止,嘴角弯了弯,朝秦止微微颔首:“平北侯,久仰。”
秦止愣了一下,下意识抱拳回礼。
等门关上,秦止压低声音问谢希:“你认识他?”
“不认识。”谢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微皱,“但我觉得他很像一个人。”
“是谁?”
谢希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只是无端的揣测,那个人应当不可能来这里。”
“查查这个唐肆。”谢希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极低。
秦止若有若无地点点头。
不过也许真是谢希多想了,这个唐肆或许真只是一个小小的茶商,将茶楼选在这里,估计也是巧合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