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还没亮,号角声便刺破了营地上空的薄雾。
“都起来都起来!都是懒鬼吗,别他娘的睡了!”什长的嗓门大得能掀翻帐顶,挨个踢着铺位,“一刻钟,收拾好出来集合,迟到的今天别想吃饭!”
营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有人找不到鞋,有人穿反了衣服,有人迷迷糊糊地撞到了柱子,骂骂咧咧的声音此起彼伏。
谢希早已穿戴整齐,将铺盖叠得方方正正,四角分明,像一块豆腐。
她正要往外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的被子叠得真好,是有谁教你吗?”
谢希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说话的是个少年,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身量比她略高半寸,肩背宽阔,面容端正,五官带着一种少年人尚未完全长开的英气。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他瞳色极深,像是深秋夜空下的一泓潭水,沉静、幽邃。
但这不是昨天在那记录信息的文书吗。
那少年正弯着眼对她笑,笑容恰到好处,不热络也不疏离,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谢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内心腹诽:这人……这么白?
她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在家里学的。”
“哦?”少年挑了挑眉,语气随意,“那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开镖局的。”谢希答得很快,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
少年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来:“我叫秦止,幽州人,家里种有几亩薄田。以后就是同袍了,请多关照。”
谢希看了看那只伸过来的手,那上面骨节分明,指尖修长,虎口有茧,但不是常年握锄头磨出来的那种,更像是……握刀握枪的茧。
她伸手握了握,只碰了指尖便松开:“谢希。”
秦止也不在意,收回手,笑吟吟地跟在她身后出了营帐。
晨光熹微,营地上空飘着炊烟和薄雾。
谢希走在前面,余光瞥见秦止的步伐,步幅均匀,落脚稳重,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脊背挺直,肩膀舒展,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世家子弟才有的气度。
“一个种田的农人。”
“一个开镖局的。”
骗鬼呢!
二人在发现对方在观察自己后,便都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
谢希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新兵操练的日子枯燥而漫长。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跑操、扎马步、练队列、学军令,晌午过后是刀法和弓马,晚上还要轮流站岗,一日三餐都是粗粮杂面,偶尔能见着几片咸菜。
许多新兵熬不住,有人偷偷哭,有人装病,有人干脆趁着夜色跑了。
谢希却对此毫无怨言,因为在她心口处一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让她无论珍馐美味还是粗茶淡饭都味如嚼蜡。
她每日最早起,最晚睡,操练时从不偷懒,休息时也不与人扎堆闲聊,只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擦拭兵器,或是闭目养神。
她的不合群很快就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那个谢希,是不是有病?整天板着张脸,跟谁都欠他钱似的。”
“你管人家呢,人家有本事,那天射箭你又不是没看见,三箭全中靶心,你能吗?”秦止扭头跟那个小兵理论。
“切,不就射箭厉害点嘛,谁知道是不是花架子……”
“你行你上啊。”秦止双手叉腰,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类似的议论谢希也听过不少,但她从不理会。她来这里本来就不是为了交朋友的。
只是难免,总看到秦止替自己怼天怼地,心中还是会生出一丝触动。
可这不是她往自己身边凑的理由。
“谢希,这个扎马步的姿势对不对?”秦止弯着腰,扎了个四平八稳的马步,明知故问。
谢希瞥了一眼:“膝盖再收半分,腰往下沉。”
“好嘞。”秦止依言调整,笑得眼睛弯弯的,“你懂得真多。”
谢希没接话。
过了几天,秦止又凑过来:“谢希,我刀法总练不好,你能教教我吗?”
谢希看了他一眼。秦止的刀法她观察过,刀路扎实,力道沉稳,分明是下过苦功夫的。
他最近怎么总喜欢找一些一戳就破的借口来试探自己?
总不能是怀疑自己了吧?
“你自己练得不错。”谢希说完便转身走了。
秦止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他朗声大笑。
转眼便是三个月。
新兵集训结束后,就要进行分编。成绩优异者会被选入精锐营,其余的则编入普通营队。
谢希毫无意外地进了精锐营。
秦止也进了。
两人被分到同一个什,什长是个从边关退下来的老卒,姓周,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刀疤,看着凶神恶煞,但其实是个话不多的老实人。
“你们这批新兵,我看着还行。”周什长背着手,目光从十个人脸上扫过,“但行不行,得上过战场才知道。过两天咱们就要开拔了,地点是临川城。”
谢希的心猛地一跳。
临川城。
虽然不是寒山关,但,临川城在西祁与北韩交界处,是北境重镇之一。其离寒山关有千里之遥,不过同样是边关,同样是战场。
只要能在军中站稳脚跟,她总会有机会查清当年的真相。
谢希垂下眼睫,将那一瞬间的悸动压了下去。
“临川城?”有士兵小声嘀咕,“不是跟北韩停战好几年了吗?”
“停战?”周什长冷笑一声,“那是明面上。暗地里的小摩擦可从来没断过。北韩那帮人,嘴上说着和平,手底下可没闲着。这两年边境上失踪的百姓、被劫的商队,多了去了。上面一直在忍,但这得忍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看着面前这些年轻的面孔。
“你们去了就知道了。边关的日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开拔那天,秋风萧瑟。
谢希背着自己的行囊,混在长长的队伍里,一步一步朝北走去。
身旁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来了。
“谢希。”秦止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嗯?”
“你去过北边吗?”
“没有。”
“我也没有。”秦止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听说那边很冷,只一晚上,世界就会是白茫茫一片。”
谢希没接话。
秦止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有个……亲戚,以前在北边待过。他说那边的雪,跟咱们这儿不一样。下起来的时候不是一片一片的,是漫天漫地地洒,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似的。一夜过去,推开门——好家伙,整个世界都是白的,干净得跟画布一样。檐下的冰凌子能垂到地上,太阳一照,亮得晃眼睛。”
谢希倒是第一次听别人这么说雪天。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声音放轻了些:“月夜下的雪景最好看。月光洒在雪地上,泛着一层莹莹的光。”
谢希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到底是月亮好看,还是雪好看?”
秦止正望着前方,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利落的线条。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愈加深邃。
“都好看。”
“你很期待去临川城?”谢希问。
秦止转过头来,弯了弯嘴角:“总归要面对的,不是吗?”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谢希没再追问,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漫长的官道。
队伍走了整整半个月,才抵达临川城。
临川城坐落在一片广袤的平原上,北面是连绵的低矮丘陵,再往北便是北韩的疆土。城墙用青灰色的石砖砌成,高约三丈,城头上旌旗猎猎,巡逻的士卒甲胄鲜明。
与寒山关的肃杀苍凉不同,临川城给人的感觉首先就是紧绷!
就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有可能断裂。
城内的气氛压抑而沉闷,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商贩的吆喝声也压得极低,仿佛声音大了点就会惊动什么似的。偶尔有几队骑兵从街上疾驰而过,马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行人纷纷避让。
谢希被分到了北门守军,周什长手下。
北门正对着北韩方向,是最前线。
到朝暮城的第一天夜里,谢希就被拉去值夜。
她站在城墙上,手扶着冰冷的垛口,望着北方漆黑的天际线。夜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冷得刺骨。
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怎么又来了?”谢希头也没回。
秦止在她身旁站定,将一件厚厚的斗篷递过来:“夜里冷,多穿点。你要是冻病了,我可不会替你值夜。”
谢希看了他一眼,没接。
秦止也不恼,直接将斗篷披在她肩上,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遍。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见外了。”秦止靠在一旁的垛口上,双手抱胸,仰头望着星空,“咱们好歹也认识三个多月了,刘关张一见如故都能结义,你就不能对我热情点?”
“不能。”谢希答得干脆。
秦止噎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笑声清朗,在夜风中传出很远。
“行,你厉害。”他摇了摇头,也不在意,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北方,“你说,北韩那边的人在干什么?”声音似乎带着淡淡的愁绪。
“睡觉。”谢希说。
“也是。”秦止点了点头,忽然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听说,最近北韩那边在调兵,边境上的探子比以前多了不少。可能要出事。”
谢希转头看了他一眼。
秦止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是藏着什么。
“你听谁说的?”谢希问。
“刚刚过来听巡逻的老卒说的。”秦止耸了耸肩,“真假不知道,但宁可信其有。”
谢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谢希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与战场有关的东西。
白天,她跟着周什长巡逻、操练、学习军阵;夜里,她独自在营房外的空地上练刀、练枪、练箭,直到筋疲力尽才肯回去。
她的进步快得惊人。
不到三个月,她就在精锐营的月度考核中拿了头名。
半年后,她在一次边境摩擦中斩杀三名北韩探子,被提拔为伍长。
一年后,她带领的小队执行任务却遭遇北韩军队埋伏,但指挥得当,以寡敌众击退了北韩的近百人小队,被提拔为什长。
秦止一直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
“你就是个疯子。”秦止有一次看着她满身的伤口,皱眉道,“打仗不要命是吧?”
谢希低头包扎着手臂上的刀伤,动作熟练而平静:“伤得不重,没事。”
“我不是说你伤得重不重。”秦止蹲下来,一把按住她的手,接过布条,主动替希谢希去缠手上的刀口。
直到完美地包扎好,秦止这才目光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我是说,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冲在最前面?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呐!”
谢希抬起眼,与他对视。
“可总要有人冲在最前面,不是吗?”谢希看向秦止,她又何尝听不出秦止在关心自己,只是她这身份,早已注定了将来有一天,二人必定决裂。
月光下,秦止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可是我会担心你,我担心你,谢希你万一死在哪里都没人知道!”
“我知道了。”谢希干巴巴地回复。
天呐,秦止要是跟她打一架,哪怕自己打输了,也不会感觉到这么憋屈吧?
秦止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松开手,叹了口气。
“你每次都这么说。”他盯着谢希闪躲的眼神,似是下定了决心。
“这样,以后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
元和二十一年春,北韩撕毁停战协议,大举进犯临川城。
五万大军压境,黑压压的军阵铺满了北方的平原,旌旗如林,刀枪如雪。攻城车、云梯、投石机一字排开,声势浩大。
而临川城的守军只有一万五千人。
守将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将,经验丰富,但兵力悬殊太大,只能据城死守,同时派人向后方求援。
谢希所在的北门,是第一波攻击最猛的地方。
那一天,谢希永远都不会忘记。
北韩的攻城队伍像潮水一样涌来,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箭矢如雨,滚石如雹,城墙上血肉横飞,惨叫声、喊杀声、金铁交鸣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谢希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她的刀砍卷了刃,就换一把;右手中了流矢,就用左手;左手再中了箭,就咬着牙拔出来,继续杀。
她身边的袍泽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染红了城墙上的每一块砖石。
秦止一直守在她身侧,两人背靠背作战,配合得天衣无缝。
“你左后方!”秦止大喝一声,一刀砍翻了一个爬上城墙的北韩士兵。
谢希头也不回,反手一刀捅进另一个敌人的腹部,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半张脸。
“援军还有多久才能到?”她喘着气问。
“快了!”秦止的声音也有些哑,“我们还能撑住的,对吧!”
谢希咬了咬牙,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抬头望向远方,北韩的军阵深处,一面帅旗在风中猎猎招展。
擒贼先擒王。
这个念头只在她脑中闪了一瞬,就被理智压了下去。太远了,冲不过去。
可就在这时,城墙东段传来一阵惊呼。
“塌了!城墙塌了!”
谢希心头一凛,转头看去。东段的城墙在投石车的连续轰击下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露出一个数丈宽的缺口。
北韩的士兵像蝗虫一样朝那个缺口涌去。
“跟我来!”谢希大喝一声,带着自己什里仅剩的七八个人,朝缺口冲去。
缺口处已经乱成一团。守军拼死堵截,但人数太少,节节败退。谢希赶到时,正看见赵将军的亲兵被一刀砍翻,一个北韩士卒已经登上了缺口处的废墟,正挥刀砍向赵将军的后背。
来不及多想,谢希抄起地上的弓,搭箭、拉弓、放箭。
“嗖——”
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那名士卒的咽喉。
那人瞪大了眼睛,手中的刀“哐当”落地,整个人从废墟上滚了下去,还顺便带着原本在爬梯上的北韩士卒一起滚落。
那些不慎摔下来的士兵,若侥幸不死,也会被城墙下摩肩接踵的大军踩成肉泥,基本没有生还的可能。
赵将军猛地回头,看见谢希满身是血地站在不远处,手中还握着弓,右手手臂上插着一支箭,箭尾的羽翼还在微微颤动。
“好!”赵将军大喝一声,“小子,你救了本将一命!”
谢希没来得及回应,因为更多的北韩士兵已经涌了上来。
那一战,从清晨打到黄昏,从黄昏打到深夜。
援军终于在第二天赶到,北韩大军退去。
临川城守住了。
但一万五千守军,活下来的不到五千。
谢希的小队里,十个人,死了四个,重伤两个,轻伤四个。
万幸秦止和她伤势都不算很严重。
……
战后论功行赏,谢希因救主将、守城有功,连升三级,被擢升为校尉,统兵五百。
秦止也因战功卓著,被擢升为副校尉,之后,他主动要求去做谢希的副手。
“恭喜啊,谢校尉。”秦止靠在营房门口,笑着拱了拱手,脸上的伤还没好全,嘴角结着血痂。
谢希正在擦刀,头也没抬:“同喜。”
秦止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忽然收了笑,认真地看着她。
“谢希。”
“嗯?”
“战场上,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冲在最前面?”秦止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算我求你了,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
谢希擦刀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秦止。
秦止的目光很沉,沉得不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像是一潭深水,底下压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秦止总不可能是断袖吧!
谢希迅速否决了这一荒诞的想法,秦止是她的好哥们,好兄弟,他关心兄弟我再正常不过了。说实话,自己也该给点回应才是。
“你不会一个人。”谢希冥思片刻,目光诚恳地看向秦止。
秦止愣了一下。
“我说,”谢希低下头,继续擦刀,“你不会一个人。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
秦止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有些哑。
“等有机会,我跟你说个秘密吧。”
……
元和二十二年,谢希因多次率部击退北韩骚扰,积功升至牙将,统兵两千。
元和二十三年,北韩再次集结三万大军进攻临川城,谢希以三千兵力据城死守七日,待援军赶到时内外夹击,大破北韩军,斩首五千余级。此战后,谢希被擢升为偏将军,时年二十岁。
秦止升为校尉,仍为谢希副手。
元和二十四年,临川城守将赵将军年迈告老,举荐谢希接任。朝廷准奏,谢希正式成为临川城守将,封镇北将军,统兵一万五千。
秦止升为裨将,继续辅佐谢希。
从一介白丁到一方守将,谢希用了五年。
五年里,她从小兵做起,一步一个脚印,靠着实打实的战功和鲜血换来了如今的位置。
在这五年里,她身边的袍泽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些人她连名字都没记住就永远留在了战场上。唯有秦止一直站在她身侧,相知相许相惜。
……
元和二十四年,盛夏。
临川城,将军府。
说是将军府,其实不过是城北一座三进的旧宅子,青砖灰瓦,朴素得很。前任赵将军还在任的时候,在庭院中种下了一棵桂花树,如今已经长到了屋顶高,恰逢金秋时节,满院飘香。
谢希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刚从京都送来的密信。
信上的字迹清隽工整,是苏酒的手笔。
她看完信,眉头微微皱起,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
灰烬飘落在桌案上,像黑色的雪花。
“怎么了?”秦止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见她神色不对,将汤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
“北韩求和了。”谢希说。
秦止一愣:“求和?他们打了这么多年,突然求和?”
“不是突然。”谢希摇了摇头,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北韩这几年也不好过,连年征战,国库空虚,民怨沸腾。加上他们的皇帝病重,几个皇子争位,内部不稳,所以打不下去了。”
秦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想要求和,休养生息?”
“对。”谢希抬眸,双手抱过桌上的那碗鸡汤,“但和亲不是那么容易的。北韩提出,要遣公主来西祁和亲,以示诚意。”
“和亲?”秦止挑了挑眉,“哪位公主?嫁谁?”
“信上没说。”谢希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但朝廷的意思是,让我负责迎亲。”
秦止也站了起来,走到她身后。
“让你迎亲?你是武将诶,又不是礼部的那些文官,这种事怎么也轮不到你吧?”
谢希沉默了片刻,道:“临川城是北韩入西祁的第一站。公主的车队要从这里过,由我护送到京都。这是规矩。”
秦止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有些复杂。
“谢希。”
“嗯?”
“三年前我就有一个秘密,一直没对你说过。”秦止有些紧张地抿紧了唇,一双眼睛像蝴蝶翅膀一样快速眨动,他那原本白皙的脸庞瞬间变得潮红一片。
谢希轻笑出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你还有秘密?瞒着我~?”
秦止将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有没有,不是很重要的,是我私人的一个秘密啦!”
谢希用勺子舀了一勺鸡汤,这碗鸡汤炖的很浓,上面还漂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就着秦止这幅怪模样仰头喝罢。
终于,秦止反应了过来,在谢希搞怪的表情下,颇为无语地轻轻捶了一下谢希的手臂。
不过,经过谢希这么一打岔,秦止终于也不再忸怩。
“我家中尚有一双胞胎妹妹,谢希你若是对那种事情有意思了,不妨看看我妹妹?”秦止说完,耳朵尖悄悄泛起粉意,羽睫也因此乱了节奏,不住地上下翩飞着。
“哈哈,秦止,你想当我大哥啊?”谢希努努嘴,摇头否决。
“我妹妹长得跟我一模一样哦,你看我这么好……帅,你真的不心动吗?”秦止也不气馁,跟着谢希五年,他对谢希再清楚不过了,这人在文武方面是个中翘楚,但是对于“情”之一字,完全就是愣头青来的。
“再说吧,再说吧。”谢希摆了摆手,仰头将这碗鸡汤一饮而尽。看来秦止还没发现自己是女儿身……呼~
“好喝吗?”秦止问。
“嗯。”
秦止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烛光,像两颗沉在水底的星子。
“那就好。”
……
十日后,临川城北门外。
谢希一身银甲,腰悬长剑,骑在马上,目视北方。
秋风猎猎,吹得她身后的披风如旗幡般翻飞。
她的身后是五百精骑,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列阵整齐。
远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队伍。
旌旗招展,车马如龙。
北韩的和亲车队,到了。
队伍最前方是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车顶覆着明黄色的绸缎,四角垂挂着金色的流苏,车壁上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花纹,一看便知是公主的銮驾。
马车在谢希面前停下。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纤细白皙,手指修长,指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桃花。
随后,一张脸从帘后露了出来。
谢希的呼吸忽然一滞。
那是一个极美的女子。
她的美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一种清冷疏离的、如同山间薄雾般的、若有若无的美。五官精致却不显柔弱,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和淡然,像是深宫里养出来的名贵兰花,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别样的东西,灵动、狡黠、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戏谑?
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宫装,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衬得肌肤胜雪,乌发如云,鬓边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随着马车的晃动微微摇曳,流光溢彩。
她下了马车,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落在谢希身上。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谢希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并且注意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
“想必这位就是镇北将军谢希了?”女子的声音清润如玉,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天然的慵懒,“久仰将军威名,今日一见,果然……英姿飒爽。”
谢希翻身下马,抱拳行礼:“末将谢希,奉旨迎接如意公主。公主一路辛苦。”
“不辛苦。”苏挽挽轻轻摇头,目光在谢希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将军今年多大了?”
谢希微微一怔,如实答道:“二十一。”
“二十一岁,”苏挽挽点了点头,语气像是在品鉴名茶,“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谢希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位公主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难道是自己的镇北将军屡战屡胜的威名已经传遍了整个北韩,让身处深闺的公主都有所耳闻了?
对,一定是这样!
“公主请上车,末将护送您入城。”谢希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挽挽没有立刻上车,而是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搭在了谢希的手臂上。
“将军可否扶我一把?”苏挽挽眨了眨眼,“车太高了,我一个人上不去。”
谢希浑身一僵。
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透过甲胄的缝隙,像一簇小火苗,烫得她手臂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如意公主言重了。”谢希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抽回,改为手背朝上,恭恭敬敬地托着苏挽挽的手,将她扶上了马车。
苏挽挽在车帘后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多谢将军。”
车帘落下,遮住了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谢希翻身上马,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
“出发!”
五百精骑护着车队,缓缓驶入临川城。
秦止策马跟在她身侧,压低声音问:“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谢希摇了摇头,“走吧。”
她不知道的是,马车里,苏挽挽正掀开车帘的一角,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望着她骑在马上的背影。
“谢希……”苏挽挽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难以言说的神情。
“终于,找到你了。”
